营口火车站是真的不行了。

一天就一趟车。早上那趟从沈阳开过来，下午再掉头回去。4229/4230次，绿皮车，营口到沈阳，一百八十公里跑三个半钟头。票价二十五块钱，合着一公里一毛三分多。

坐车的都是啥人。老头老太太，带着孙辈的爷爷奶奶。年轻人看不见，他们都在营口东站呢。东站是高铁站，往北京上海武汉跑，车次多得记不住。这里只有一趟车，还是慢车。

这站是1909年建的，到现在一百一十六年。站房翻新过，看着不算破旧。站前广场挺宽敞，广场上立着一尊雷锋像。雷锋穿着军装，戴着棉帽，眼睛盯着站台方向。

当年雷锋就是在这儿参的军。带着新兵们在车站扫地，擦玻璃，帮旅客扛行李。后来人给立了这尊像，全国火车站前头有雷锋像的，就这一处。

可雷锋像也救不了一个站。

营口市地盘不小，五千四百多平方公里，两百多万人。底下火车站七八个，大石桥站、盖州站都占着沈大铁路主线，一天到晚车来车往。营口站只有一条支线跟沈大线连着，一趟车进一趟车出。地级市的主站，混得还不如县里的站。

售票窗口一天开不了几个小时。多数时候就几台自动售票机在那儿戳着。站台上空空荡荡，偶尔几个人拖着行李慢悠悠走。那趟绿皮车进站的时候，车厢里也就坐个三分之一。

有人讲，这站还留着干啥。干脆关了，改成博物馆，还能留个念想。关掉两个字说起来轻巧。这站一百一十六年了，最早是日本人修的中东铁路支线，后来归了中国人。几代人从这里出去当兵、念书、打工，又从这里回来过年、娶媳妇、抱孙子。说关就关，那些人那些事儿往哪儿搁。

再说那尊雷锋像还在那儿戳着。雷锋在这儿做过好事，后人才立的像。现在站关了，像咋办。搬走还是留着。搬走放哪儿。留着荒在那儿。都不是个事儿。

当年沈大线为啥没接到营口站，一定有当时的说法。地不行，钱不够，还是别的考量。现在回头看，那个决定把这座站推到墙角了。

那趟绿皮车还在跑。全程一百八十公里，二十五块钱，三个半小时。平均一小时跑五十公里出头，比骑自行车快不了多少。铁路部门管这叫公益慢火车，说白了就是赔钱跑。给沿线的人留条路，给不会鼓捣手机买票的老人留个念想。

营口人现在去沈阳，基本都上东站坐高铁。一个小时到，票价比绿皮车贵二十来块钱。时间省了两个半小时，多花二十块钱，账谁都会算。

可那些坐绿皮车的人呢。他们不赶时间。他们舍不得多花那二十块钱。他们习惯了这趟车，习惯了这个站。车还在，站还在，他们就觉得日子没变。

有个老大爷，每半个月坐这趟车去沈阳看闺女。他说坐惯了，上车找个靠窗的位置，看看庄稼地，看看村子，三个半钟头一晃就过去。坐高铁太快，还没缓过神就到了，不适应。

还有个老太太，带着五岁孙子去沈阳走亲戚。孙子在车厢里跑来跑去，她也不管。她说小时候她奶奶就是这么带她坐火车的，现在轮到她带孙子。

这趟车成了这些人的专属交通工具。慢，便宜，不用抢座，不用提前买票。到站买票上车，跟坐公交车似的。

站前广场上那尊雷锋像，这些年就这么看着。看着车站从热闹变冷清，看着绿皮车从一二十趟变成一趟，看着人们从这儿转移到东站。

像不会说话，眼睛一直盯着站台方向。它看见的是一百多年的老站，一天一趟的绿皮车，和那些慢慢走着的老人和孩子。

这站还能撑多久。没人说得准。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就这么一直撑下去。撑到哪天实在撑不住了，关停，改成博物馆，立个牌子写“营口火车站旧址”。游客来拍照，对着雷锋像合影，发朋友圈说“打卡百年老站”。

到那时候，那些坐绿皮车的老人去哪儿坐车。他们会不会也学着去东站，学着在手机上买票，学着坐高铁。还是干脆不去了。

那天去车站转了一圈。候车室里就五六个人，都坐那儿玩手机。检票口还没开，工作人员靠在椅子上打哈欠。站台上一个推着小车卖零食的，车里的东西落了一层灰。

绿皮车进站的时候，那几个人站起来，慢慢往站台走。车停稳，下车的有七八个，上车的就这几个。车门关上，车走了，站台又空了。

站前广场上那尊雷锋像还在那儿站着，眼睛还是盯着站台方向。它在等下一趟车。下一趟车要等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