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六十二,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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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杭州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他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早上遛弯,中午做饭,下午看书,晚上看电视。日子过得规律,也过得闷。
上个月,老周在菜市场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半个月下不了楼。儿子请假回来照顾他,临走时说:“爸,你找个伴儿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老周没吭声。
儿子走后,他想了好几天。后来去了婚姻介绍所。
接待他的是王大姐,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说话利索。
“老周,你这条件不错啊。退休金五千多,有房,身体好,长得也不丑。想找个什么样的?”
老周想了半天,说:“能说话的。”
“能说话的?”王大姐笑了,“这要求可不低。能说话,比能干活难多了。”
老周点点头。
王大姐翻着本子,给他介绍了好几个。他听着,都觉得不太对劲。不是嫌人家话多,就是嫌人家话少。不是嫌人家太积极,就是嫌人家太冷淡。
王大姐把本子一合:“老周,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老周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王大姐叹了口气。
过了两天,王大姐打电话来:“老周,我给你找着一个,你要不要见见?”
“什么样的?”
“退休工人,比你小两岁,丧偶,儿子在外地。人挺实在,不爱打扮,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老周说:“见见吧。”
见面约在公园门口。
老周到的时候,她已经到了。五十多岁,短发,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看见他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周老师?”
“是我。”
“我姓刘,你叫我老刘就行。”
两个人沿着公园的小路走。她走得快,他跟着。她一边走一边说,说的都是实在话——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身体咋样,儿子咋样。他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他。
“周老师,我这人不绕弯子。咱俩要是处,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给人当保姆。饭可以做,但不是我一个人做。屋子可以收拾,但不是我一个人收拾。第二,钱各管各的,大项开支商量着来。第三,我儿子那边,你别管。你儿子那边,我也不管。”
老周点点头。
“行。”
她愣了一下:“你不多考虑考虑?”
“不用。你说的都对。”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东西。
“那行,咱处处看。”
处了两个月,老周觉得挺好。
她不爱说话,他也不爱说话。两个人待着,谁也不嫌谁闷。她做饭,他洗碗。她看电视,他看书。她收拾屋子,他下楼买菜。不打架。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老周,你觉得咱俩合适吗?”
他想了想,说:“合适。”
“那咱把证领了吧。”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怎么,你不想领?”
他想了一下,说:“领证之前,我有个想法。”
“你说。”
“咱能不能先试婚?”
她愣住了。
“试婚?”
“对。住一块儿,像两口子那样过半年。要是合适,就领证。要是不合适,就拉倒。”
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老周,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也有这个想法,就是不好意思提。”
他看着她。
“那行,咱试。”
她忽然笑了。
“不过,我也有要求。”
“你说。”
“试婚可以,但得在我家。”
“为什么?”
“我家是我的地盘,我自在。你家是你的地盘,你自在。住我家,我不用装,你不用忍。试婚试的是真日子,不是假客气。”
老周想了想,点点头。
“行。”
“还有,生活费一人一半,家务活一人一半。谁也别占谁便宜,谁也别委屈谁。”
“行。”
“那什么时候搬?”
“你说。”
“下周一。”
“行。”
回去的路上,老周一个人慢慢走着,心里有点恍惚。六十二了,还试婚?说出去谁信?但他不觉得荒唐。反而有点踏实。
他想,也许这回,真能成。
周一那天,老周拎着行李箱,去了她家。
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来了?”
“来了。”
她让开身,让他进去。
屋里变样了。床头柜上多了一盏台灯,是他喜欢的暖光。书架上腾出一格,放着他的书。阳台上多了一把躺椅,他说过喜欢晒太阳。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些变化,心里涌上来一点暖意。
“愣着干什么?”她在厨房里喊,“过来帮忙!”
他放下箱子,走过去。
厨房里,她正在切菜。围裙系着,袖子挽着,动作利索。案板上摆着菜,锅里炖着汤,灶台上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
“今天你搬来,庆祝一下。”她说,“尝尝我的手艺。”
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愣着干嘛?把那盘菜端出去!”
他端起那盘红烧肉,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切菜,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上,她的围裙上。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要是早认识十年就好了。
早十年,他还在上班,她也在上班。那时候都忙,都不自由。现在自由了,也老了。
但老了也有老了的好。不用再为谁活,可以为自己活。
他把菜端出去,摆好。又回来端下一盘。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每天早上,她起来做饭,他出去买早点。有时候她起晚了,他就做。他手艺一般,但能吃。她从来不挑,做什么吃什么。
吃完早饭,她去公园锻炼,他回屋看书。中午回来,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午睡。下午她去找老姐妹打牌,他待在家里,或者下楼遛弯。晚上一起看电视,一起聊天,一起睡觉。
日子过得规律,也平淡。但那种平淡,不让人难受。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有一回,她问他:“老周,你觉得咱俩这样,算过日子吗?”
他想了一下,说:“算。”
“那你说,过日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累?”
“对。不累。两个人待在一起,不累,就够。”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东西。
“老周,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他没说话。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屋子染成金色。
但日子不是总这么顺的。
试婚第三个月,矛盾来了。
那天她外甥结婚,她要去喝喜酒。问他去不去。他说不去了,不认识。她没说什么,自己去了。
晚上回来,她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他没再问。
第二天,她还是那样。话少了,笑少了,做饭也不那么用心了。
他憋了两天,忍不住了。
“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我那些亲戚,问起你。”
他没说话。
“我说咱俩在处对象。他们问处得怎么样,我说挺好。他们问什么时候领证,我说不着急,先试婚。”
她顿了顿。
“他们就说,试什么婚?都这把年纪了,还试?不丢人?他们说,他是不是不想跟你领证,拖着你?他们说,你可得长个心眼,别让人骗了。”
他听着,心里有点堵。
“你怎么说?”
“我说他不会。”她看着他,“你不会,对吧?”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会。”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从那以后,他开始想一件事。
又过了一个月,她生日到了。
他提前准备了好久,想给她一个惊喜。买了一条围巾,红的,她喜欢红。又买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花店买的,但挑了很久,挑了她喜欢的颜色。
那天早上,他把花藏在身后,等着她起床。
她起来了,看见他站在床边,愣了一下。
“干嘛?”
他拿出花,递给她。
“生日快乐。”
她看着那束花,又看看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
“还有,”他又拿出那条围巾,“这个也是给你的。”
她接过去,摸着那条围巾,眼泪掉下来。
“老周,你……”
他有点慌。
“怎么了?不喜欢?”
她摇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她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收到花。她前夫从来没送过。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送了。
他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菜,还开了一瓶酒。两个人喝着,说着,笑着。喝着喝着,她忽然问他:
“老周,咱俩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愣了一下。
“什么头?”
“就是……一直试下去?还是领证?”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领吗?”
她看着他。
“我想听你说。”
他想了一下,说:“我想。”
她笑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领?”
“你定。”
她想了想,说:“下个月。下个月初八,好日子。”
“好。”
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老周,咱俩以后,好好过。”
他点点头。
初八那天,他们去领了证。
很简单,没仪式,没酒席,就两个人。从民政局出来,她拿着那个红本本,看了又看。
“老周,”她说,“咱俩现在是两口子了。”
他点点头。
她忽然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
两个人往回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树已经开始发芽了,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她一边走一边说,中午吃什么,下午干什么,晚上看什么电视。他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老周。”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东西。
“谢谢你愿意试。谢谢你没嫌我事儿多。谢谢你……”
她没说完,他把她抱住了。
就抱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笑了。他也笑了。
两个人上楼。
楼梯有点陡,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累吗?”
“不累。”
她伸出手。
他握住。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
后来有人问他们,这么大年纪了,还试婚,不觉得折腾吗?
她说:“不折腾。试过了才知道合不合适。合适了,后面的日子才踏实。”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这一回,听她的。”
人家又问,那你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笑了,看看他。
他也笑了,看看她。
“挺好。”两个人一起说。
是啊,挺好。
早上一起起床,一起去菜市场,一起做饭。中午一起午睡,醒来一起喝茶聊天。下午她出去跳舞,他在家看书。晚上一起看电视,一起说闲话,一起睡觉。
有时候吵两句,吵完就和好了。有时候谁不舒服,另一个就忙前忙后。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在一起晒太阳,看天,看云,看树叶飘下来。
这就是日子。
老了的日子,有伴儿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