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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是儿子小心翼翼放进“百宝箱”的。他十岁,箱子里的宝贝越来越多:一张同学送的奥特曼闪卡,一枚老师奖励的金色贴纸,一块邻居爷爷刻的小木马。每一件,都被他赋予了某种郑重的光辉。那天,他抚平巧克力的缎带,抬头对我说:“爸爸,小明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问他为什么。“因为全班只有他分给我零食!”他眼睛里闪着光,那光如此纯净,却又如此让我心惊。

我仿佛看见,一只羽翼未湿的雏鸟,对每一缕拂过绒毛的微风都报以全然的信赖与感激。一点零食的甜,就能定义友谊的全部重量。这单纯的喜悦底下,似乎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密码——他把那些易得的、廉价的馈赠,当成了世界给予他最珍贵的善意。这不对。我想,我得带他去看看另一种“好”。

周末,我带他去城郊。老朋友老陈住在那儿,一个被书埋起来的院子。去之前,我对儿子说:“陈伯伯可能不会给你糖。”儿子仰脸问:“那去看什么?”我想了想,说:“去看他脑子里的东西,那些东西,比糖耐吃。”

老陈的院子有股旧纸和茶垢混合的气味。他本人也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温和,沉静。他没有像寻常长辈那样掏口袋,只是笑着问儿子最近喜欢什么。儿子说起夜空,说起那些眨眼睛的光点,说起他数不清的为什么。老陈“哦”了一声,眼睛在镜片后亮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转身从架上抽出几本书,又打开平板,调出一些流动的光影。他指着那些旋转的星云和爆发的超新星,用讲故事般的口气,说起引力的网,星尘的聚散。儿子不说话了,抱着膝盖,小小的身子坐在小马扎上,仰着脸,瞳孔里倒映着整个模拟的宇宙

临走时,老陈把书塞进儿子怀里,拍了拍他的肩。那一下,很轻,又似乎很重。

回去的车里,儿子抱着那摞书,很久没说话。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滑过他的脸。快到家时,他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问:

“爸爸,陈伯伯没给我巧克力。但我心里觉得满满的,比吃了糖还满。这算不算……‘好’?”

我把车慢慢停在路边。夜色已经浓了,车内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刚刚破土而出的、清亮的好奇。

“儿子,”我说,“这世上,有两种‘好’。一种像巧克力,看得见,摸得着,甜在嘴里,化得也快。它来了,你说声谢谢,心里记一下,就够了。它像路过你窗台的一只鸟,叫一声,挺好,但你不必因为它叫了一声,就觉得整个春天都是它带来的。”

他眨了眨眼,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还有一种‘好’,”我缓缓地说,字句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陈伯伯给你的。它不甜,不管饱,没有漂亮盒子。它可能是一句话,一本书,一个你想不到的问题,或者一个像陈伯伯那样,能让你看见更远地方的人。它不会举着牌子告诉你它有多好。它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要过很久很久,可能你都快忘了,它才忽然顶开土,长出叶子,让你知道,哦,原来天是那样高的。”

我指了指他怀里的书:“就像这些星星。它们不会叫你朋友,但它们会把整个银河的样子,慢慢放到你脑子里。这才是真正能在你身体里生根的东西,是能跟着你走很远很远路的行囊。”

儿子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又移回怀里厚重的书脊。那一刻,我仿佛能听见他小小的心室里,有些东西在细微地挪动、重组,像种子在黑暗中调整姿势,准备迎接第一缕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光。

“所以,”他小声地,像在确认一个重大的发现,“巧克力是吃完就没了的好。星星的书,是能一直看的好。我要学会分清楚,对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车重新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的灯火流淌成一片温暖而模糊的光河。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或许还会为同学的零食开心,但在他心里,那阵轻易刮过的微风,和那股能托起翅膀的气流,已经有了不同的名字。

后来,那盒巧克力被他分给了全家人,甜味很快消散在谈笑间。而那几本关于星星的书,一直放在他床头。有时深夜我推开他的房门,会看见他已经睡了,台灯还亮着,一本翻开的书摊在枕边,页面上正是某片瑰丽的星云。那时,我会轻轻替他熄了灯,心里一片安宁。

我想,所谓长大,或许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辨认中完成的。辨认哪阵风只是路过,哪片云会降下甘霖;哪份善意是即时的糖果,哪种馈赠是永恒的星光。我不愿他失去感受微风的能力,但我更盼望,他能拥有辨认、并走向那片星空的目光与勇气。这堂漫长的人生课,就从分辨一颗糖果和一缕星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