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那是在儿子十岁生日后不久,我决定给他上一堂在学校里学不到的课。
起因是一件小事。儿子性格温和,乐于助人,这让我和他妈妈一直很欣慰。但那天,他放学回来,书包里装着同学送的一小盒巧克力,脸上洋溢着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满足。他郑重地把巧克力放进自己的“百宝箱”,那里面已经收集了不少类似的“宝贝”:一张同学送的闪卡,一枚老师奖励的贴纸,一个邻居爷爷给的小木雕。他告诉我,那个送他巧克力的同学,是他“最好的朋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全班只有他分给我零食!”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看到的不是孩子的纯真,而是一个潜在的、令人不安的模式。在他眼里,一点零食的甜头,似乎就足以定义一段友谊的重量。他就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任何一点轻柔的微风或投喂,都让他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我没有立刻评论。周末,我找了个机会,带他去看我一位老朋友老陈。老陈是一位学者,博学但低调,住在城郊一个堆满书籍的简朴小院里。去之前,我告诉儿子:“陈伯伯可能不会给你零食,但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一百盒巧克力都珍贵。”儿子似懂非懂。
老陈见到我们很高兴。他没有像其他长辈那样塞糖果或玩具,只是笑着问儿子最近在读什么书,学校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子起初有些拘谨,但聊着聊着,话匣子打开了,说到他最近对星星的着迷,问了很多天真的问题。老陈眼睛亮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彩页的科普书,翻到星云那一页,又从平板里调出一段模拟宇宙演化的视频。他指着那些绚烂的光影,用一种平实又生动的语言,讲解引力的舞蹈,恒星的生与死。儿子听得入神,小脸在屏幕光影前显得格外专注。临走时,老陈把那几本书借给了儿子,拍拍他的肩说:“宇宙很大,问题很多,保持好奇。”
回家的路上,儿子抱着书,沉默了很久。快到家时,他突然抬起头问我:“爸爸,陈伯伯没有给我巧克力,但我感觉他给我的,比巧克力好多了。这算是……‘好’吗?”
我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我把车停在路边,认真地看向他。“儿子,这就是爸爸今天想跟你聊的。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好’。一种像巧克力,看得见,摸得着,立刻就能让你开心,但这开心也很快就没了。同学分你零食,可能只是他正好有多,或者一时兴起,这是‘小恩小惠’。它值得你说声谢谢,但不必因此就觉得欠了多大的情,或认定他是最好的朋友。”
儿子若有所思,抱紧了怀里的书。
我继续说:“而另一种‘好’,像陈伯伯今天给你的。它不甜,不能马上吃,甚至需要你花时间去读、去想、去琢磨。它可能是一次启发你思考的谈话,一本打开新世界的书,一个你以前不知道的机会,或者像陈伯伯这样,一个能在你困惑时点拨你一两句的人。这些东西,不会像巧克力那样有精美的包装,但它们会像种子一样种在你心里,慢慢长成大树,真正影响你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能走多远的路。这才是你需要去识别、去珍惜、甚至要去主动寻找的‘核心利益’。”
“就像这些星星的书,”我指了指他怀里的书,“它们不会叫你‘好朋友’,但它们会带你去看真正的银河。”
儿子眼睛里的光,渐渐从懵懂变得清晰。他小声说:“所以……巧克力很快会吃完,但星星的知识会一直在,对吗?我需要分清楚,什么只是让我开心一下,什么才是真的对我‘好’。”
我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知道,这堂课才刚刚开始。分辨“小恩小惠”与“核心利益”,是一种需要不断练习的洞察力。它关乎如何评估人际交往中那些无形的价值,如何不为廉价的善意所俘虏,又如何能在茫茫人海中,识别出那些能真正照亮你前路的星光。
从那天起,我会有意无意地和他讨论类似的情景。看到邻居随手帮他按了电梯,我会问:“我们该怎么做?”他会说:“说谢谢,但不用一直想着。”听说学校有个很难得的科学营名额,我会引导他思考:“这个机会和你喜欢的足球训练冲突,哪个对你长远的兴趣更有帮助?”他开始学习权衡,学习在即时满足和长远价值之间,做出自己的判断。
我明白,我不能把他教成一个精于算计、冷漠世故的人。但我必须让他明白,善良要有边界,感恩要有分寸。真正的智慧,是在保持内心温暖的同时,拥有一双能穿透表象、看见内核的清醒眼睛。人生的路很长,他将会遇到很多递来“巧克力”的人,但爸爸希望,他能更懂得识别、并走向那些愿意为他“翻开星空”的人。
那盒巧克力,后来被他分给了家人。而那几本关于星星的书,至今还放在他的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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