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媛把最后一条充电线塞进行李箱的时候,客厅那边的吵闹声又起来了,隔着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像有人拿指甲一下一下刮着墙,烦得人头皮发紧。
“妈,你别这么说,她是真不同意。”这是张磊的声音,压着火,但压不住那股子无奈,“我跟她讲了,她就是——”
“她就是怎样?”周美芳直接把话截了,嗓门一抬,整个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我就问你一句,小敏坐月子,你嫂子腾个房间都不肯?这是第五次了!前四次怎么就能住?现在怎么就不行?你娶的是个什么人啊,心比针尖还小!”
朱华媛手上动作没停,拉链拉到头,“咔”一声扣上。那声音不大,但她觉得自己听见了心里某根线断掉的声音。
门被推开,张磊站在门口,眼神跟做错事似的飘来飘去,最后落到她行李箱上,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
紧跟着周美芳挤进来,先盯行李箱,再盯朱华媛,嘴角一扯:“哟,这是要干嘛?还学会离家出走了?想吓唬谁啊?”
朱华媛把手机从床头摸起来,顺手塞进外套口袋,抬眼看她,语气没什么波澜:“妈,你别挡门。”
周美芳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往门口一横,像堵墙:“我不挡门你还真走?朱华媛,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小敏坐月子你管不管?你是她嫂子,不是外人。”
“正因为我是她嫂子,不是她家保姆。”朱华媛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稳,“而且这次不一样,这是第五次了。”
周美芳嗤地笑了一声:“你跟我数次数?你有本事跟你婆婆数次数?你怎么不数数我儿子这些年对你多好?你心里没数吗?一个月而已,你让让怎么了?小敏生孩子不是大事?”
朱华媛看了看旁边的张磊,他还是站着,像空气。她忽然就觉得挺荒唐的,三年多,吵架的时候他永远在中间“别吵了”“算了吧”“妈年纪大了”,可一到关键点,他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张磊。”她叫了他一声,“我问你一句,如果今天要让房间的人不是张敏,是你妈,你会让我去睡阳台吗?”
张磊的喉结动了动,眼神躲开:“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周美芳抢着开炮:“你这叫什么问题?我是他妈!小敏是他亲妹妹!你嫁进来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让一让怎么了?你要是懂事,根本不会闹成这样。”
朱华媛没吵,她只是笑了一下,那笑不是讽刺,是那种“终于明白了”的笑,薄得像纸。
“妈,之前四次你们都说是‘就这一次’。”她把行李箱拉杆竖起来,轮子在地板上滚出轻响,“第一次让我搬去次卧,说主卧光线好对孩子眼睛好;第二次我发烧,你们直接拎着大包小包进门;第三次我睡沙发,半夜起来冲奶粉,你儿子问我‘你昨晚起来了?我都没听见’;第四次我睡阳台折叠床,睡得腰跟断了一样,你们说‘忍忍就过去’。那现在第五次,你们还是这句。”
张磊终于皱了眉:“华媛,你别翻旧账了行不行?事情都过去了——”
“过去了?”朱华媛看着他,“过去了所以就能当没发生过?”
周美芳听不得这些,直接拍了下门框:“你要走就走!别在这儿装可怜!你以为你走了我们就怕了?这个家不缺你!”
这句话一出来,朱华媛反倒停了停,像是终于等到某个标志性的判决。她点点头:“好,你说的。这个家不缺我。”
张磊脸色一变:“妈,你别说这个——”
周美芳不屑:“我说错了吗?她能干什么?离了这个家,她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朱华媛没再理她,拉着行李箱往外走。周美芳还想拦,张磊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朱华媛的手腕:“你到底去哪?你别冲动,你先回来,咱们好好谈。”
朱华媛低头看着那只手,心里忽然冒出个很具体的念头:这只手平时握手机打游戏挺稳的,搬婴儿床、洗奶瓶、熬汤的时候怎么就没见它伸出来过。
她把手抽回来,动作不大,但很干脆:“张磊,我没冲动。我是清醒。”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周美芳还在外面骂:“走!走了就别回来!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数字往下跳,朱华媛靠着电梯镜面,镜子里的人眼角发红,但没哭。她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张磊站在酒店门口给她挡风,说“以后我护着你”,当时她还真信了。
现在想想,护着她的人从来不是他,是她自己。
她在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开了间房。房间不大,床也窄,但胜在安静。把东西放下,她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行李箱的拉杆,像是在确认这件事是真的——她真的出来了。
手机一直震,张磊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她没接。微信也刷屏:
“你别闹了行不行?”
“妈说话难听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小敏明天就到了,你总不能让我夹在中间吧?”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朱华媛盯着“为难”那两个字,差点笑出声。她一直以为夫妻之间最可怕的是吵架,后来才发现不是,最可怕的是你把你所有难受都摊开了,对方只回你一句:你别让我为难。
婆婆也发语音,长得能绕楼一圈,她没点开。小姑子张敏也来消息,语气还挺软:“嫂子,我知道我妈说话冲,但她也是着急。我就住一个月,我保证以后不麻烦你。”
朱华媛盯着“以后”两个字,心里很清楚:以后这两个字,在他们家就是空气,随口说说,谁当真谁就傻。
她去洗了个澡,热水打在肩上,整个人像被松开了某个扣子。出来后她没擦干头发就坐回床上,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短信,是张磊发的:
“你再不回来我们就离婚。”
这句话像一把刀,没插进心口,反而把她从某种迟钝里直接划醒了。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居然没有预想中的痛,更多的是一种疲惫之后的空——原来三年多的忍耐,到最后只值一句“离婚”。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给刘姐打电话。刘姐是房产中介,去年她无意间咨询过卖房的流程,当时刘姐还开玩笑说:“小朱,你这种还贷能力,真想卖房随时找我。”
电话接通,刘姐声音很精神:“哎哟,小朱?怎么啦?”
朱华媛开口时自己都惊讶于冷静:“刘姐,上次你说有买家在看我们小区那个户型,还在吗?”
刘姐顿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在啊!你要卖?你真想通了?”
“嗯。”朱华媛看着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明天上午能签吗?”
“能!我给你安排。”刘姐压低声音,“不过我得问一句,房产证……”
“写的是张磊的名字。”朱华媛直接说,“但是婚后还贷记录我都有,我还有一份委托书,张磊签过的。”
刘姐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像是又佩服又担心:“你确定?你别被人反咬一口,说你背着卖——”
“他明天中午之前都不会发现。”朱华媛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可笑——她太了解张磊了,他只关心眼前的麻烦,像房贷这种每个月自动扣款的事,他从来不操心。
第二天上午,朱华媛坐在中介的会议室里,一页一页看合同。刘姐一直观察她表情,像怕她临时反悔。朱华媛没有,她只是看得很细,连费用明细都核对了一遍,最后签下名字。
笔尖落下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阳台折叠床、半夜奶粉、婆婆叉腰的脸、张磊那句“那是我妈”。
签完字,她把笔盖扣上,抬头对刘姐说:“价格别再抬了,按这个来,快一点,干净利落。”
刘姐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小朱,你这是……彻底要断啊。”
朱华媛没解释,只说:“房子本来就不是温暖的地方,留着也没意义。”
从中介出来,阳光挺刺眼。她眯了眯眼,手机刚开机就跳出一堆未读。她随手点开张磊最后一条微信:“你别后悔。”
朱华媛盯着那句“后悔”,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发过去:“已卖。”
发完她把手机关机,像按掉一盏烦人的灯。
张磊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正站在客厅里。张敏已经到了,怀里抱着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婴儿哭得脸通红。周美芳一边把东西往主卧搬,一边指挥张磊:“你把你嫂子的衣服收一收,堆阳台去。还有小敏要喝的汤,我得熬,你去买条鲫鱼,快点。”
张磊心里正烦,手机一震,他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妈……”他声音发干,“华媛回消息了。”
周美芳正翻柜子:“回就回呗,她还能说什么?服软了吧?我就说晾她两天——”
张磊把屏幕递过去。
周美芳看了一眼,眉头一皱:“已卖?卖什么?她卖什么?”
张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说房子。”
客厅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张敏抱着孩子,愣愣地说:“哥……嫂子开玩笑的吧?房子写你名字,她卖不了啊。”
周美芳立刻回神,拍着大腿嚷:“对!她卖不了!她就是吓唬你!张磊你赶紧给她打电话,把她叫回来!我看她能硬到哪去!”
张磊拨过去,提示关机。
他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尤其是想起去年那份委托书——那天朱华媛说要去办房产证的事,让他签个字,他当时连内容都没细看,觉得“夫妻之间还能防着?”就签了。现在想想,朱华媛那时候看他一眼,眼神特别平静,平静得像早就准备好退路。
可他那时没在意。
几天后,银行短信来了:房贷扣款失败,余额不足。
张磊看着短信,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他打开手机银行,那个还贷账户里就剩几十块。他翻记录,发现过去三年多,每个月固定有一笔七千二的转账——都是朱华媛转的。这个月,没有。
他坐在沙发上发呆,周美芳嗑瓜子嗑得起劲,顺口问他:“你怎么跟木头一样?小敏在卧室里哭着哄孩子呢,你不去搭把手?”
张磊喉咙发紧:“妈,房贷没扣上。”
周美芳一愣:“啥意思?”
“卡里没钱。”张磊把手机递过去,“以前是华媛每个月转进来。”
周美芳看完,嘴唇抖了一下,又立刻强撑:“那你自己转啊!你的工资呢?”
张磊没吭声。他的工资,一万二,车贷三千五,给朱华媛三千家用,剩下的零零碎碎花掉,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他潜意识里认定了:反正朱华媛会兜底。
可现在兜底的人走了。
周美芳脸色难看,掏出一张卡往他面前一扔:“先把这个月补上!再说,你赶紧把她找回来!她一个女人能跑哪去?你去她单位堵她!”
张磊哑着嗓子说:“她辞职了。”
“辞职?”周美芳瞪大眼,“她敢辞职?她脑子进水了?”
张磊低头看手机,忽然发现自己对朱华媛了解得少得可怜。他甚至不知道她现在住哪、跟谁联系、是不是真的辞了职,还是只是气话。他以前觉得她很稳,稳到不会翻车,稳到永远能忍。可这次她不忍了,像把所有积攒的力气都用在同一件事上:离开。
又过了两天,张磊在房产APP上刷到小区成交记录,手指一停——同栋同层同户型,成交日期,正好是朱华媛离开后的第二天。
他的后背瞬间发凉。
他几乎是冲到房管局咨询的,电话挂断时脸色惨白——房子确实已经过户,手续齐全,委托书有效。
回到家,周美芳正给张敏端汤,嘴里还念叨:“女人就得治,别惯着。等她回来,先让她给小敏赔个不是——”
张磊站在客厅中央,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挤出来:“妈,房子真卖了。”
周美芳手里的碗差点摔,瞪着他:“你再说一遍?”
“过户了。”张磊的眼神发空,“买家已经办完手续。”
周美芳瞬间炸了:“不可能!写的是你的名字,她凭什么卖?她这是诈骗!我们告她!”
张磊看着她,忽然有点累,累得连吵都不想吵:“妈,钱是她还的。首付她家出了一半,装修家电大头也是她。你要告她,你告什么?告她把自己那份拿走?”
周美芳张着嘴,半天只挤出一句:“她嫁进来就是我们家的人!”
张磊苦笑了一下:“她当我们家的人当了三年多,你们拿她当人了吗?”
话刚落,门铃响了。中介的人上门,拿着一叠文件,说得客客气气:“张先生,后续有些交接需要您配合,房子交易已经完成,买家那边计划这两天来看房……”
周美芳冲上去就骂,骂得面红耳赤,骂人家骗子。中介不跟她吵,只一遍遍重复“流程合规”“手续齐全”。张磊站在一边,像被抽空了力气。
人走后,张磊手机震了一下,朱华媛发来的微信跳出来,干净利落:
“离婚协议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办手续你定。”
张磊盯着那行字,指尖发麻。周美芳抢过手机一看,气得发抖:“她还敢提离婚?她凭什么?她把房子卖了还想走人?”
张磊没接话。他突然想起很多细枝末节:朱华媛每次让出主卧都收拾得很快,像早就习惯;每次张敏来,她的东西就像被挪来挪去的杂物;她累到靠在厨房门边发呆的时候,他问过一句“要不要我帮你”,可等不到回答就转身去打游戏。她不是不会说,她只是说了也没用。
张敏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声音发虚:“哥……那我怎么办?我住哪?”
张磊看着她,忽然很想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原来报应来得这么快”的荒诞。他没笑出来,只说:“你问我?我也想知道我住哪。”
房子卖了,买家要收房,他们一家人都得搬。搬去哪?他妈没房,他妹带着孩子更折腾。他以前以为家是个固定的地方,现在才发现,家从来不是房子,是愿意给你留位置的人。朱华媛把自己那个位置撤走了,这个家就塌了一半。
三天后,张磊发来短信:“协议我签了,定时间吧。”
朱华媛看到短信的时候,正在银行办手续,卖房款的一半到账,她站在柜台旁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她第一次搬进那套房子时说过:“阳台挺大,能种点花。”后来花死了,土也干裂了,她忙得连浇水都忘。
有些东西不是忘,是根本没人和她一起记得。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银行,风吹到脸上,有点冷,但很清醒。闺蜜打电话来约她吃饭,说要给她“庆祝恢复自由”。朱华媛在路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天空,灰里透着点亮。
“好。”她说,“我请你。”
挂断电话,她慢慢往前走,路边车流吵吵嚷嚷,她却觉得耳朵里终于安静了。过去那种绷着的日子,好像一下子松开了,连呼吸都顺畅。
她没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看见的也不会是张磊的挽留,更不会是周美芳的悔改,只会是那个她一次次被推去阳台、推去沙发、推去次卧的自己。
她已经把那个人留在原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