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广东官场,出了一桩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新鲜事。
正蹲在水田里查看早稻长势的郭荣昌,冷不丁收到上面的急电:马上动身去广州,省委领导要见你。
那会儿他还是个县委书记。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枯坐了整整一宿。
并没有半点升迁的喜悦,心里全是鼓声。
在这个节骨眼上,基层干部突然被省里“点名”,通常没好果子吃。
他把脑子里的胶片倒回去放了好几遍,也没琢磨出自己在哪儿捅了篓子。
等跨进省委大院的门槛,底牌亮出来,更让人把下巴惊掉了——不是挨批,是提拔。
这步子迈得有点大,直接从县委书记跳到了省委书记的位子上。
虽说中间隔着地委这层台阶,但在那段特殊日子里,这种坐着火箭往上蹿的事儿虽不是头一遭,也足以让旁人瞪大眼珠子。
凭啥是他?
大院里私底下议论纷纷。
有的猜他上面有人,有的猜他走了偏门。
其实呢,原因简单得近乎可笑:就冲他是个“和尚头”。
这是同僚们给他起的浑号。
意思是说,这人是光着脑袋从泥地里闯出来的,身家清清白白,没沾染那些拉帮结派的烂事,也没掺和进复杂的斗争漩涡。
在那个互相提防、谁都怕被人揪住小辫子的年头,一个脑袋光溜溜、无辫可揪的人,反倒成了香饽饽。
省委领导的话很直白:“看中你,就因为你脚踏实地,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
话是好听,但这把椅子却烫屁股。
屁股还没坐热,郭荣昌就撞上了一道鬼门关:有人要把华南农业大学连根拔起。
那是1975年下半年,极左的风刮得正劲。
有人喊出了个看似硬邦邦的口号:“农大就该扎根农村,赖在城里那是忘了本。”
调子定得高,造反派更是嚷嚷着要立马搬家。
摆在郭荣昌面前的,简直就是个死胡同。
要是硬顶回去,一顶“对抗革命”的大帽子扣下来,他这个新官立马就得卷铺盖走人。
要是顺着竿子爬,这所大学就算是毁了。
郭荣昌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学可不是几间破砖房。
那些娇贵的显微镜、精密仪器,哪经得住山路颠簸?
图书馆里的绝版书,搬一次得散架多少?
到了山沟沟里,水断电停,实验室都没有,还搞什么科研?
这哪是搬迁,分明是拆骨吸髓。
咋整?
郭荣昌没在会上拍桌子骂娘,也没在那儿空谈大道理。
他使出了一招极为精妙的“算术法”。
想搬?
成啊,我举双手赞成。
但咱们办事得讲章法,搬家得花银子吧?
在那边盖新校舍得要预算吧?
散了会,他拽着负责科教的同志,连夜趴在桌子上敲算盘。
起新楼要多少砖瓦钱,仪器路途损耗得赔多少,老师学生的安家费得给多少。
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最后凑出一个数:800万。
那是1975年。
800万对当时的广东财政来说,简直就是摘星星那么难。
转过天来,面对那些逼着搬迁的人,郭荣昌把那张密密麻麻的预算单往桌上一拍,笑眯眯地说:
“搬,肯定搬。
只要经费到位,咱们抬脚就走。
这800万,劳驾各位去跟教育部申请一下。”
这一招“太极推手”,玩得那叫一个绝。
就这么着,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搬迁大计”,硬是被这800万的账单给噎了回去。
拖到1976年,“四人帮”垮台,这事儿也就黄了。
过了许多年,华农的老教授紧紧攥着他的手说:“郭书记,当年要是真折腾走了,这学校的魂就没了。”
郭荣昌只是淡淡一笑。
他心里清楚,有时候想保住点东西,光有一腔热血那是白搭,得学会算账。
这种“精打细算”的本事,保不齐跟他早年的苦日子有关。
鲜有人知,这位身居高位的省委书记,15岁那会儿还是在香港纺织厂里讨生活的学徒工。
那时香港还归英国人管。
他在码头见过洋鬼子警察挥舞警棍,在车间里踩过烫脚的机器踏板。
白天卖苦力,晚上挤工棚,在那儿听工友们聊“新中国”的模样。
他太懂底层老百姓过的是啥日子,也太明白“填饱肚子”远比“喊破嗓子”来得实在。
于是乎,到了1979年,当省里还有人嚼舌根,嫌他“坐火箭上来”、“资历太浅”的时候,郭荣昌又干了一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
按常理,好不容易在高位上站稳了脚跟,谁不盼着再往上够一够?
郭荣昌却主动敲开了习仲勋同志的门。
他开门见山:“习老,让我回肇庆吧。
基层那一套我熟,下去也能补补课,省得人家背后指指点点。”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
他心里透亮,自己在省委虽然官大,但根基发飘。
与其在上面让人当靶子,不如沉到底下去,实打实地干出点硬邦邦的政绩。
习仲勋点头应允:省委书记的头衔给你留着,下去兼个地委副书记。
说是地委副书记,他去的时候就拎了口破皮箱,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几本讲农业的书。
肇庆当地的干部还以为他是下来“镀金”的,走走过场也就完了。
没成想,他一头扎进了穷得叮当响的怀集县。
那地方全是荒山野岭,老乡们守着满山的竹子受穷。
竹子砍下来没人收,只能烂在泥地里。
烂竹子变成了真金白银,老乡们的腰包鼓了起来。
可眼前还横着一道更大的坎儿——包产到户。
那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虽然吹起来了,但基层还是怕得要命。
有回下乡,郭荣昌碰见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吧嗒吧嗒抽旱烟,一脸愁容:“包产到户咱不敢弄啊,怕犯错误挨整。”
这种怕,是刻在骨子里的。
几十年的运动折腾,早把农民吓成了惊弓之鸟。
郭荣昌一屁股坐在田埂上,跟老农掏了心窝子:
“咱种地图个啥?
不就是图个多收三五斗吗?
只要能多打粮食,出了岔子我顶着。”
这话听着朴实,在当时却重若千钧。
一个省委书记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那是“担责”,这给基层干部和农民吃了一颗定心丸。
后来肇庆的包产到户搞得风生水起,粮食产量翻着跟头往上涨。
事实证明,这步险棋,他又走对了。
回头瞅瞅郭荣昌走的这条路,你会发现个挺有意思的事儿。
从1975年为了保大学算的“经济账”,到1979年为了补短板算的“政治账”,再到田埂上为了安民心算的“责任账”。
他这辈子好像总在算账。
可他算的,从来不是自己那点小九九,而是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把最难办的事给办成了。
2008年,汶川大地震。
这时候的郭荣昌已经躺在病床上,身子骨快不行了。
盯着电视里的灾情画面,他拉着儿子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灾区的老百姓太苦了,咱们得搭把手。”
家里人替他捐了5万块。
哪怕到了弥留之际,他念叨的还是一笔“账”——教育账。
这话绝不是什么漂亮口号。
那是他从15岁在香港当童工,到后来在广宁县自掏腰包办学堂,再到跟造反派斗智斗勇保住大学,用一辈子琢磨出来的人生真谛。
2008年9月13日,郭荣昌在广州闭上了眼睛,享年76岁。
那个曾经被唤作“和尚头”的干部,那个让人揪不住小辫子的书记,最终给这片土地留下了一笔谁也抹不掉的丰厚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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