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是独自走出来的。
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尖啸的,已记不分明。只记得踏入那片嶙峋的墨绿与苍灰之后,空气便一寸一寸地冷硬起来。天山的青色,不是江南那种含着水汽的、柔软的绿,而是一种被亿万年光阴与严寒反复锻打过的、接近金属的质感。山脊的线条,是大地最倔强的骨骼,毫无妥协地刺向铅灰色的苍穹。
然后,雪就来了。
起初是零星的试探,带着某种犹豫的凉意,点在额上,瞬间便化了。像是命运最初那些不足为惧的磕碰。但很快,风便裹挟着它们,成阵,成幕,狂乱地席卷而来。视野里只剩下旋转的、密集的白点,和那在风雪中愈发显得沉默而庞大的、连绵的青色脊梁。风撕扯着衣襟,雪粒打在脸上,有着细密的、不容分说的疼。四下无人,唯有这亘古的喧嚣。这多像那些年——暴雨倾盆而下,旁人只听见雷声隆隆,看见你湿透的背影,却不知那每一滴雨点砸在身上的重量与寒意。
我找了一块背风的巨岩,倚着坐下。奇怪的是,置身于这风雪的漩涡中心,心里那片因挣扎而翻腾的海,反而缓缓静了下来。那些被生活催逼出的狼狈,那些必须披挂上阵的时刻,那些需要咬牙吞下的呜咽,在这洪荒般的山川风雪面前,忽然失去了狰狞的细节,只沉淀为一种单纯的、存在的质地——如同这山石的青灰。
我摘下手套,向虚空中伸出手。
风立刻抓住机会,将几片雪花卷到我的掌心。它们不再是远处那狂暴大军的一部分,此刻,它们只是孱弱的、精致的、冰凉的六角形晶体,微微颤抖着,落在我的生命线上。我没有握拳,只是静静地看着,感受着皮肤下那绵延不绝的、温热的血流。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尖锐的、冰晶的轮廓,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光晕笼罩,开始柔和,变得湿润。边缘微微卷起,化作一颗极其细微的水珠,莹莹的,托在我粗粝的掌纹中央。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它们落下来,停留一个呼吸,或两个呼吸,便悄然坍缩,融成一星比泪更清澈的湿痕。
一股温热的酸楚,毫无预兆地涌上鼻腔。
在足以冰封湖海的风雪里,我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暖化了一片雪花。这微末的、寂静的“胜利”,无关征服,只是一种存在的证明:证明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深处,那核心的温度从未熄灭。它不足以驱散漫天寒彻,却足以让一片路过的雪花,相信了温暖的可能。那份倔强,从来不是要与风暴对撞得头破血流,而是在最凛冽的包围中,依然能为一片微不足道的冰凉,提供一个安心的、融化的归宿。
旁人或许会赞美山的雄伟,或畏惧风的暴虐。他们不会知道,在这一刻,我与这场风雪,与这座青山,达成了一种沉默的谅解。它用它的严酷,淬炼我的感官;我以我的体温,接纳它的使者。我不再需要向谁证明我的坚强,也不必再懊恼于那些藏不住的脆弱。坚强与脆弱,在此地,本就是同一片雪花的两面——那锋利的冰晶,与那圆润的水珠
风渐渐倦了,雪也稀疏下来。远处的山脊在散开的云隙中露出真容,那青色更深沉了,像一句古老的、沉默的箴言。我站起身,掌心那点湿润早已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我知道,它已沁入了纹理。
下山的路,依旧是独自一人。
但有些东西不同了。我不再寻找依靠,因为我已坐在自己的“山”上。那副被迫披上的铠甲,在风雪中悄然蜕化,变得贴身而柔和,成为另一层皮肤,一种自觉的选择。孤独不再是身后长长的影子,而是身前可供漫步的、清旷的原野。能从容地暖化一片雪花的人,自然也能,在往后的暴雨如注里,为自己,留一团干燥而温暖的、呼吸的光。
天山有它的青色脊梁。我,也有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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