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广州火车站广场像一锅煮沸的、粘稠的粥。人,无穷无尽的人,背着编织袋的,拖着拉杆箱(那时还少见)的,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汇成一股股浑浊而焦灼的洪流,在凛冽潮湿的空气中,朝着那几个狭小的进站口缓慢而坚定地蠕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廉价香烟味、方便面调料包味、还有南方冬天特有的、阴冷的湿气。高音喇叭里女播音员不带感情的声音反复播报着车次和注意事项,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像投入大海的石子。
林卫东挤在人群中,背上是一个鼓鼓囊囊的牛仔背包,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硬纸板车票,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票面上印着:广州—信阳,K字头,无座。他在广州一家制衣厂打了三年工,这是第一次抢到春节回家的票,尽管是站票。从广州到信阳,将近二十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但想到家里盼了一年的父母,想到弟弟妹妹可能正眼巴巴等着他带回去的糖果和新衣服,他咬了咬牙,把背包又往上耸了耸,跟着人流往前挪。
好不容易挤进站,上了车,车厢里的情形更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绿皮车,过道里、车厢连接处,甚至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污浊得几乎能看见浮尘,各种方言的叫喊、孩子的哭闹、还有不知谁在放的劣质磁带歌声,混在一起,冲击着耳膜。林卫东凭着年轻力壮,在靠近厕所的过道角落,勉强给自己找了个能放下半只脚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长长地吁了口气。至少,上车了。
火车在傍晚时分缓缓启动,驶离了灯火渐起的广州站。林卫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心里盘算着:站一晚上,明天上午就能到家了。他摸了摸背包侧兜,里面装着给父亲买的一瓶广东米酒,给母亲扯的一块的确良布料,还有给弟妹买的文具和几包大白兔奶糖。虽然站票辛苦,但想到家人接到这些东西时的笑脸,他觉得值。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晚降临。车厢里的喧嚣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疲惫的鼾声和偶尔的咳嗽。林卫东站得腿脚发麻,不得不频繁地换着支撑脚。厕所门口的味道一阵阵飘来,混合着泡面味,令人作呕。他旁边蹲着一个同样是无座的中年男人,已经靠着行李睡着了,口水流到了衣领上。
大约晚上十点多,列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车厢里又一阵骚动,有人下车,更多人挤上来。林卫东被挤得东倒西歪,就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靠近卧铺车厢连接门的地方,一阵小小的混乱。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臃肿的棉袄,围巾包着头脸,只露出一双疲惫而焦急的眼睛,肚子明显隆起,看样子怀孕至少有六七个月了。她一手拎着一个不大的旧旅行袋,另一只手紧紧扶着车厢壁,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女乘务员,正对着手里的本子说着什么,表情为难。
“……同志,不是我不帮你,卧铺车厢真的满员了,一个空铺都没有。你这情况……要不你再坚持一下?或者到前面车厢看看有没有好心人让个座?”乘务员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林卫东听得清楚。
那孕妇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但带着倔强:“我……我从上午站到现在了,实在……实在撑不住了。肚子有点……不舒服。求求您,再帮忙问问,有没有……有没有临时下车的?” 她的手不自觉地护着肚子,手指微微颤抖。
周围有人投去同情的目光,但也只是看着,没人动弹。那个年代,一张卧铺票多难买,多金贵,谁都清楚。让出去,意味着自己要在这拥挤污浊的硬座车厢站上十几个小时。
林卫东看着那孕妇苍白的脸和痛苦的神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生弟弟的时候,也是冬天,家里条件差,吃了不少苦。父亲常说,女人怀孕生产,是过鬼门关。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无座票,想到还有漫漫长夜。让,还是不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包,又抬头看了看那孕妇几乎要站不稳的样子。脑子里闪过母亲接到布料时可能露出的笑容,又闪过这孕妇万一在车上出点什么事……他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农村小伙,没读过太多书,但父母从小教他,做人要厚道,能帮人处且帮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拨开身前的人,挤了过去。
“大姐,”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干涩,“我……我有个铺位。”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另一张车票,那是他咬牙用半个月工资,托厂里一个有点门路的老师傅帮忙弄到的,一张硬卧中铺票,原本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后路”,万一站票实在受不了,就去卧铺车厢歇歇脚。此刻,他把这张票递到了乘务员和孕妇面前。
乘务员和孕妇都愣住了。乘务员接过票,仔细看了看,又惊讶地看了看林卫东:“小伙子,你这是……中铺。你确定让给这位女同志?”
孕妇也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感激,嘴唇哆嗦着:“小兄弟,这……这怎么行?这是卧铺票啊!你……”
林卫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大姐,我年轻,站着也行。你身体不方便,快去躺着吧。” 他说得朴实,没有半点花哨。
乘务员显然也被感动了,连忙说:“那太好了!女同志,你快跟我来,我带你过去。小伙子,谢谢你啊!真是好人!” 周围也有几个乘客低声议论,投来赞许的目光。
孕妇被乘务员搀扶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林卫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兄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我叫林卫东,信阳那边的。” 林卫东憨厚地笑了笑。
孕妇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记住他的样子。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有些颤抖地在随身的旧旅行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她靠在车厢壁上,快速地在笔记本扉页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撕下那一页,折好,塞到林卫东手里。
“小兄弟,这个你拿着。” 她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我家住郑州,铁路局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二零一。我姓韩,韩秀梅。这趟车……我实在是没办法。你的情,我记一辈子。这纸条你收好,半年后……半年后,如果你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想换个活法,来郑州找我。一定……要来找我!必有好报!”
说完,她不等林卫东反应,就被乘务员扶着,走进了卧铺车厢的连接门,消失在视野里。
林卫东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纸条,站在原地,有点发懵。好报?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大姐可能是太感激了,说些客气话。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拍了拍。然后,重新回到那个拥挤的过道角落,继续他漫长的站立。
后半程的旅途更加难熬。腿脚麻木,腰背酸痛,困意像潮水般一阵阵袭来,却只能站着打盹。但他心里却莫名地踏实,甚至有点暖。帮助别人的感觉,挺好。
第二天中午,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靠在信阳站。林卫东几乎是拖着两条不属于自己的腿下的车。回到家,父母弟妹自然欢天喜地,看到他带回的东西,更是高兴。他轻描淡写地说了路上让铺的事,父母夸他做得对,但也没太在意那张纸条。他自己也很快把这事抛在了脑后,那张纸条被他随手夹在了家里的旧字典里。
春节过后,林卫东又回到了广州的制衣厂。日子照旧,流水线上的重复劳作,微薄的薪水,看不到头的未来。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四月的一天,他在操作机器时,因为连续加班精神不济,手指被针头扎伤,感染了,厂里卫生条件一般,伤口恶化,不得不休息。屋漏偏逢连夜雨,紧接着,制衣厂因为订单问题,开始大规模裁员,像他这样受伤的工人,自然在第一批名单里。他拿着一点微薄的补偿金和未结清的工资,茫然地走出了厂门。
工作没了,手指的伤还没好利索,在广州举目无亲,租房吃饭都要钱。他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压力。给家里写信,只说一切都好,不敢提失业的事。他试着去找其他工作,但要么嫌他手有伤,要么工资低得可怜。那点积蓄像阳光下的雪,迅速消融。
最困难的时候,他连续三天只吃馒头就咸菜,住在最便宜的、潮湿阴暗的城中村招待所里,看着窗外繁华的广州城,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孤魂。他想回家,可这样子怎么有脸回去?父母还指望他寄钱呢。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甚至动了去建筑工地干苦力的念头时,某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忽然想起了半年前火车上那一幕,想起了那个脸色苍白的孕妇,想起了她塞给自己的那张纸条。
“半年后……如果你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想换个活法,来郑州找我。一定……要来找我!必有好报!”
当时觉得是客气话,甚至是虚无缥缈的安慰,此刻在走投无路的困境中,却像黑暗里遥远的一点星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去郑州?找他?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女人?靠谱吗?会不会是骗子?可自己现在还有什么可被骗的呢?除了这条还算年轻的命和一身力气,一无所有。
死马当活马医吧。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他翻出随身行李里那本从家带来的旧字典,抖了抖,那张折叠的、已经有些毛边的纸条飘了出来。上面是娟秀却有些无力的字迹,地址和那句话,清晰如昨。
林卫东攥着纸条,下了决心。他用最后一点钱,买了一张最便宜的、从广州到郑州的慢车站票。又是一路艰辛,但这次,心里揣着一点渺茫的希望,反而比上次纯粹的身体劳累,多了一份煎熬和忐忑。
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他一路打听,找到了郑州那个铁路局家属院。院子有些年头了,红砖楼,但收拾得干净整齐。三号楼二单元二零一。他站在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心跳得厉害,手举起又放下,反复几次,终于鼓起勇气敲了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面容慈祥的老太太,穿着整洁的居家服,疑惑地看着他:“你找谁?”
“阿姨您好,我……我找韩秀梅,韩大姐。” 林卫东紧张得手心冒汗。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哦,你是……卫东吧?秀梅跟我提过你。快进来,进来。”
林卫东懵懵懂懂地被让进屋里。屋子不大,但布置得温馨干净。老太太给他倒了水,让他坐下,这才慢慢说道:“秀梅是我儿媳妇。半年前她回娘家,路上多亏了你啊。她回来就一直念叨你,说遇到个好小伙。后来她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可惜……她身体底子不好,生孩子又伤了元气,孩子满月后,她……她旧病复发,上个月……走了。”
林卫东心里猛地一沉,像被重锤击中。走了?那个在火车上苍白却倔强的女人,没了?那纸条……那“好报”……
老太太抹了抹眼角,继续说:“她走之前,还惦记着你。跟我儿子,还有我,反复交代,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林卫东的信阳小伙找来,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能帮一定要帮。她说,那是她跟孩子的恩人。”
正说着,门又响了,一个三十五六岁、穿着铁路制服、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眉眼间依稀能看到韩秀梅的影子,但神色沉稳坚毅。他看到林卫东,愣了一下。
老太太连忙介绍:“建军,这就是秀梅说的那个小林,林卫东。”
男人——韩秀梅的丈夫周建军,目光落在林卫东身上,变得十分郑重。他走过来,用力握了握林卫东的手:“小林兄弟!终于见到你了!秀梅一直念着你!快坐!”
周建军在铁路局机务段工作,是个技术骨干。他详细问了林卫东的情况,听说他在广州失业,现在走投无路才找来,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别担心。秀梅交代的事,就是我家的事。你救了她和我儿子,这份情,我们周家记着。”
他沉吟了一下,说:“你这样,先在郑州住下。我看看……我们机务段后勤处,最近正好在招临时工,负责一些仓库整理、物资搬运的活儿,不算太累,但对人品要求高,要踏实可靠。我觉得你合适。虽然也是临时工,但铁路系统相对稳定,吃住都能解决,工资也比你在广州厂里强些。你先干着,慢慢再看机会。怎么样?”
林卫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份工作!在铁路系统!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连忙站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周大哥!这……这太谢谢了!我……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们丢脸!”
周建军摆摆手:“别谢我,要谢,谢秀梅,也谢你自己当初那份善心。”
就这样,林卫东在郑州留了下来。周建军帮他安排了铁路招待所的临时宿舍,很快,机务段后勤处的临时工手续也办了下来。工作确实如周建军所说,主要是体力活,但环境正规,同事大多也是铁路子弟或家属,氛围朴实。最重要的是,生活一下子有了着落,不再朝不保夕。
林卫东是个实在人,干活不惜力气,人也勤快,眼里有活。仓库老师傅都喜欢他。他知恩图报,休息时常去周家,帮着老太太干点重活,陪她说说话。周建军看他确实可靠,有时也带他熟悉一些简单的机车零部件知识。
日子平稳地过了几个月。一天,周建军找到他,说:“卫东,我看你人踏实,也肯学。老干临时工也不是长久之计。段里今年有名额,可以推荐表现好的临时工,参加内部培训,考铁路系统的正式合同工,虽然起点低,但算是进了门,以后有保障,也有机会学技术。你想不想试试?”
林卫东当然想!这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他拼命点头。
在周建军的推荐和帮助下,林卫东参加了培训。他文化程度不高,但学习异常刻苦,把别人休息的时间都用来啃书本、记规章。最终,他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考核,成为了郑州铁路局机务段一名正式的合同制工人,被分配在检修车间,跟着老师傅学习机车维修。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林卫东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他如饥似渴地学习技术,脏活累活抢着干,对老师傅恭敬,对同事热心。他的朴实、勤奋和那股子钻劲儿,很快赢得了车间上下的一致好评。几年下来,他从一个学徒工,慢慢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技术工人,工资待遇也稳步提高。他不仅稳定了自己,还能定期给信阳老家寄钱,改善了家里的生活。
他始终没有忘记这一切的起点。每年清明和韩秀梅的忌日,只要不值班,他一定会去墓地,献上一束花,静静地站一会儿。他心里对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韩大姐,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怀念。是她,用一张纸条,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指引了一条生路;也是她,用生命最后的嘱托,为他换来了命运的转折。
周家也一直把他当亲人看待。周建军的儿子,那个当年在母亲腹中被林卫东间接保护过的孩子,渐渐长大,喊林卫东“舅舅”。林卫东在郑州结了婚,妻子是铁路医院的护士,生活幸福美满。周家老太太把他当另一个儿子,周建军是他最信赖的兄长。
很多年后,林卫东已经成为机务段的技术标兵,带起了徒弟。他常常给徒弟们讲起一九九四年春运的故事,讲起那张改变了他一生的纸条。他说:“我当初让出那张卧铺票,根本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就是觉得该那么做。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只管善良,命运或许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安排一份‘好报’。这‘好报’不一定是金山银山,可能就是一个机会,一条路,几个把你当亲人的人。”
那张已经泛黄、字迹模糊的纸条,他一直珍藏着,放在一个铁盒里。上面简单的地址和那句“半年后找我,必有好报”,在他看来,早已超越了字面意义。它是一个善良的见证,一个命运的伏笔,更是一个朴素的真理:在人生拥挤而艰辛的旅途中,你释放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或许正在为未来的自己,铺就一条意想不到的、温暖而坚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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