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得好。这俩问题,恰恰是理解潘仕成悲剧的钥匙。

在回答之前,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如果你被皇帝亲自点名,外放做个年薪几十万两的盐运使,你会去吗?

搁一般人,怕是连夜打包行李、雇八抬大轿直奔衙门。可在晚清广州,有个人偏不。

潘仕成,这个从十三行发家的巨富,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接到了一封足以让天下商人眼红的圣旨——特旨补授两广盐运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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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什么官?从三品,掌管一省盐务,放在今天就是省盐业局局长(可能类比为省烟草专卖局局长更合适)兼省税务局局长,油水厚得能流油。而且是在自己的老家广东任职,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简直人生巅峰。

可潘仕成干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他死活不肯去。

他“禀大吏固辞”,说不敢当,硬是推掉了这个肥缺。朝廷只好改授他浙江盐运使,让他去外地任职。结果呢?他还是不去。

咸丰三年(1853年),皇帝急了,专门下旨严催:“广东在籍候补盐运使潘仕成,于上年十月简放浙江盐运使,迄今未据咨报到省……着该省及沿途各督抚,迅即严催,饬令赴任,不准再有逗留。”

皇帝的口气已经很重了——“不准再有逗留”。可潘仕成依旧纹丝不动,死守广州,直到被抄家、被亲侄扔在地上咽气,也没踏上去浙江的路。

这事搁谁都想不通:一个商人,梦寐以求的不就是官身吗?好不容易爬上了三品大员,为什么死活不去?

今天,咱们就聊透这个谜——潘仕成的“官场死局”。

要解开这个谜,得先看潘仕成的真实处境。

很多人以为,潘仕成是先富后官,靠捐输买了个官衔,挂个虚名充门面。其实不是。邱捷教授的考证说得很清楚:潘仕成在道光年间是真真正正的实缺官员——先放甘肃平庆泾道,后改广西桂平梧郁道,最后补授两广盐运使。这些都是实职,不是虚衔。皇帝是真的想让他去当官、管事的。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他既是官,又是商。

按清朝官制,官员不许经商,更不许在本省任职时插手盐务。可潘仕成呢?他的“潘继兴”商名,正在承充广西临全埠盐商总商。临全埠是广西最大的盐埠,据《两广盐法志》记载,下辖57个分埠,每年额定盐饷七万三千多两,牵扯着半个广西的食盐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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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去当了两广盐运使,会是什么局面?

他自己管自己?自己给自己批盐引、核盐课?那不成了一手遮天?朝廷再糊涂,也不会让一个盐商去管盐政。

唯一的出路,就是辞掉盐商身份,专心做官。可潘仕成为什么不辞?

《尺素遗芬》里有一封陶恩培给他的信,道破了天机:“临川埠光景如何?但使经理得宜,日有起色,不难弥补积亏。惟尊府酬应甚广,恐致入不敷出,则依然不能宽裕耳。”

看懂了吗?潘仕成根本不是不想辞,是辞不掉。

他接手的临全埠,本来就是个烂摊子——前任李念德堂亏空一百多万两,这笔债全背在潘仕成身上。如果他去当官,盐务交给谁?交给族人?族人早就在旁边盯着他的家产;交给伙计?伙计哪有能力填这个窟窿。

有人可能会问:区区一百多万两,对潘仕成这样的大富豪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这就要说清楚晚清的银子有多值钱了。当时清朝全国一年的盐课收入,也就几百万两。潘仕成一个人背的债,抵得上朝廷小半年的盐税收入。

要知道,这笔钱不是他自己欠的,是整个临全埠历年积亏的总账,是前任留下的、同行欠的、官府摊派的,全算在他这个“总商”头上了。他不是欠了一百多万,他是替整个广西盐商和两广官场背了一百多万。

更致命的是,临全埠的盐务牵扯着两广官场的利益。广西巡抚、广东盐运使、地方州县,哪个不等着盐商的“报效”?哪个不指着盐商的捐输?

这又是个持续失血的系统,得不断往这个无底洞里填银子。可实际上,各级官府找他要的各种报效、摊派、规费,不仅没少,反而因为听说来了个有钱的新总商,变本加厉。

一旦他撒手不干,整个链条就断了——那些指着盐商吃饭的官员,能饶得了他?

所以潘仕成只能死扛。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但更深层的原因,藏在潘仕成和耆英的关系里。

熟悉清史的人都知道,耆英是道光朝后期最有权势的满洲贵族之一,做过两广总督,主持过《南京条约》的谈判。而潘仕成,正是耆英在广东最倚重的“商人幕僚”。

鸦片战争后,清廷急需熟悉洋务的人才。潘仕成恰好符合条件——他会外语,懂洋行,造过战舰,制过水雷,跟英美商人打过无数交道。耆英把他当成了“洋务顾问”,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1844年,耆英去澳门和美国使臣顾盛谈判,带的随员里就有潘仕成。谈判之余,潘仕成还在妈祖阁旁的石壁上题了一首诗:“奇石如伏虎,奔涛有怒龙。偶携一樽酒,来听数声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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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写得不算多好,但能跟着钦差大臣去谈判、还能在名胜古迹留题,说明潘仕成在耆英眼里的分量。

正因为有这层关系,潘仕成才被破格重用——实授道台、加布政使衔、补授盐运使,全是耆英保举的结果。耆英对道光皇帝说,潘仕成“留于广东,以道员差遣,该督可收臂指之助”。说白了,就是:这人我得留着用。

可问题是,耆英能保他上去,也能拖他下来。

咸丰继位后,耆英迅速失势,咸丰八年(1858年)因奉命赴天津与英法联军谈判却擅自回京,被咸丰帝赐自尽。潘仕成虽然没受牵连,但朝中靠山倒了。新上来的官员,谁还认得他潘仕成是谁?

《望凫行馆宦粤日记》里有个细节特别扎心:同治年间,杜凤治去潘家催迁,潘仕成已经半身不遂躺在床上。杜凤治问他为什么不早搬走,潘仕成只说了一句话:“人多难觅屋。”

一个曾经能和钦差大臣平起平坐的人,现在连一个七品知县都要低声下气地哀求。这种落差,比抄家更残酷。

所以,潘仕成不去浙江赴任,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敢走。

广州是他的地盘,这里有他的人脉、他的产业、他的根基。一旦去了浙江,人生地不熟,朝中又没了靠山,万一有人参他一本“在籍经商、以官谋私”,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留在广州,至少还能靠着多年经营的关系网周旋。可事实证明,这层关系网在他失势后,脆弱得像纸一样。

讲到这里,你可能会问:潘仕成难道没想过全身而退吗?

他当然想过。

咸丰年间,他就开始淡出政坛,“养疴里门,不复出”。《广州府志》说他“晚岁困盐车,至破其家”,其实就是想从盐务里抽身,但已经抽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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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两广的盐政黑洞彻底吸住了——前任的亏空他要背,同行的欠款他要背,朝廷的捐输他要背,地方官的勒索他还要背。背上背的东西越来越多,直到把他压垮。

同治八年(1869)九月,上谕下来:“潘仕成着即革职,勒限追缴。”罪名是“亏欠课款甚巨”。可谁都知道,这笔巨款里,有多少是潘仕成自己花的,有多少是替别人背的?

还有一个细节:潘仕成被抄家后,盐运使钟谦钧替他“弥缝殆尽”,说是已经把亏空处理得只剩三千两。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但不管如何,足以说明潘仕成的亏空,根本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可最终承担后果的,只有他一个人。

同治十三年三月十六日(1874年5月),潘仕成死在广州一间破屋里。

死之前,他被亲侄子从床上拖到地上,摔得奄奄一息。曾经造战舰、办洋务、刻典籍、建名园的一代巨富,死的时候连一点尊严都没剩下。

他一生没去浙江赴任,一生没离开广州。有人说他恋栈,有人说他糊涂,可在我看来,他只是太清醒了——他早就看清,在那个腐朽的王朝里,商人无论爬多高,终究只是朝廷的提款机。当提款机里没钱了,就会被一脚踢开。

可他又不够清醒——他以为靠着人脉、靠着功劳、靠着多年经营,总能在夹缝里活下去。他不知道,在晚清的官场上,没有靠山,就没有活路。

潘仕成的一生,是晚清商人的缩影:他们被制度捧起来,又被制度摔下去;被权力需要,又被权力抛弃。

唯一留下的,是那些藏在古籍里的刻印、藏在石碑上的题诗、藏在紫砂壶底的“潘”字印,沉默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悲欢。

【潘仕成系列·后四篇】

第一篇:红顶商人的“官场死局”——广州巨富为何宁死也不去浙江赴任?第二篇:首富的儿女们——潘仕成被抄家后,他的孩子去哪了?第三篇:十三行巨富的遗产——海山仙馆藏书被抄后,流落何方?第四篇:红顶商人的生死局——潘仕成们为什么注定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