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宇琛
今年春节前后,好几个城市的工地同时出了事。
不是塌方,不是火灾。是干活的人坐到了楼顶边缘,向楼下要钱。有人拍了视频,视频后来消失了。西北某地,几十个人挤在天台上,一个女人的哭声撕裂了整段画面。
画面没了,事情还在。
我后来查了一下,发现"坐楼顶"这件事早就不是新鲜事了。去年一月,短短七天,从南到北,好几个省的工人几乎同时做了这个动作——爬上自己亲手盖的楼,朝下面喊:把钱还我。
为什么偏偏是楼顶?
拉横幅,被人收走。打热线,没有回音。发帖子,帖子蒸发。去窗口排队,被塞一张"调解中"的回执。都试过了,全不管用。但你一坐到楼顶,气垫要铺,人要来劝,领导要批示。这是用最原始的方式,逼出一个最基本的回应。
如果非要用经济学术语,这叫"消费者经过充分的市场比较后,选出了投入产出比最高的维权方案"。
但高回报从来伴随着高风险。西北某城一位包工头爬了塔吊,当地后来的通报用了一个词:"恶意索要工程款。"
恶意。我反复咀嚼这两个字。你欠别人的血汗钱,这不叫恶意;别人来讨,才叫恶意。鲁迅要是还在,大概会把这个词收进杂文集,夹在"正人君子"和"费厄泼赖"中间,成为汉语修辞学的又一座丰碑。
"恶意讨薪"早已不是孤例。某地,工人跪着要工钱,被扣上同样的帽子。还有地方更直接——发文件,参与"恶意讨薪"的个人和企业,一律拉黑,禁入建筑行业。
翻译一下:你干了活,没拿到钱,去要钱,被判定"恶意",然后被禁止再干活。整个链条咬成了一个闭环——干活→欠薪→讨薪→恶意→禁入→没活干→不用再讨薪了。
问题就这样被"解决"了。
卡夫卡写过一个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一觉醒来变成了甲虫,家人先是恐惧,继而嫌烦,最后他死了,大家松了口气——房间终于可以出租了。我以前觉得这故事荒诞,现在觉得它太含蓄。现实版不需要变成甲虫,只要你是个讨薪的人,效果一模一样。
再说一个五分钟的故事。
媒体「低」的记者采访过一个打工者。工地干了三个月,合同签了,打卡记录全在,被赖了两万多。他去找相关方面,答复是"个人纠纷"。他说了一句比法学教授还精准的话:"我给工地干活,又不是给包工头个人干活,怎么成了个人纠纷?"
他一级一级往上找,全被挡回来。有人建议他走法律渠道。他说:"我连吃饭的钱都快没了,怎么打官司?"
后来他在网上发了条帖子。五分钟,电话来了——让他删帖。
两万多块钱催了三个月无人过问,一条帖子发了五分钟就接到电话。说明什么?不是联系不上他,是之前觉得不值得联系。
欠薪的算术题其实并不复杂。建设方拨款给总包,总包截一刀转分包,分包截一刀转劳务,劳务截一刀转班组长。层层收费站过下来,到工人口袋里,大饼只剩饼渣。
几年前其实出过规定——工资专户、总包代发、实名管理,该有的都写进了条文。但据媒体调查,某市住建方面一位工作人员说了实话:有的项目实名制"空转",不强制打卡,有班组虚构人数、伪造考勤。建设方为省钱不交担保费,"让制度走虚"。
"走虚"。两个字,翻成白话就是:规矩立了,没人当回事。
但今天要讲的不只是工地。
某城的公交车,连续好几个月不发工资,社保也断了。公交车——拿补贴运营、服务全城的公交车。据报道,客流量比几年前掉了六成,司机平均五十多岁。年轻人跑光了,留下的是走不掉的人。
故事的高潮在结尾:公交停运的当天晚上,拖了几个月的钱全部打到卡上。
几个月催不到的钱,车一停就有了。那下次怎么办?下次还得停。这不是解决问题,这是在教人下次怎么闹。
「低」还采访过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某个单位上班,月薪不到三千,拖了大半年。他白天坐班,晚上出去摆摊卖烧烤,卖到凌晨,早上五点去菜市场进货。他说:"单位没钱,有一点还让上头借走了。"
同一家媒体还记录了一位三十多岁的护士,被欠了好几个月薪水,社保断缴。她找院方,回答是"没钱"。打热线,没下文。去窗口,不受理。她最后说了一句:"我没钱交房租、伸手向家里要钱过年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据南风窗,连大城市大医院的高级职称医生都在降薪,绩效大幅缩水。华医网调查了近三万名医务人员,过半反映收入下降。
看到了吗?这道题的结构变了。过去是工地上的人拿不到钱。如今是公交司机、护士、医生——统统拿不到钱。差别只在于表达方式:工人上楼顶,司机停车,而医护人员——他们连停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身后全是病人。
《芙蓉镇》结尾,王秋赦疯了,凌晨在街上敲锣,喊着过去年代的口号。全镇人被吵醒,然后发现不过是个疯子。
楼顶上的人没有疯。他们比谁都清醒。
他们修了这座城的路,铺了管道,砌了每一堵墙。然后他们站到自己砌的墙顶上,向脚下的城市要一笔本来就属于自己的钱。
楼下有人拨了电话。不是打给他们的。
有人说过一句话:"不要嘲笑他们,他们争来的光,迟早照到你身上。"这话太文艺了。我换个说法——
他们站在楼顶,不是想死。是在楼下,已经没有人拿他们当人了。
而"恶意讨薪"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到了楼顶,也不会有人拿他们当人。
帖子还会消失。人还会爬上去。
仔细想想,"恶意讨薪"这个词还是不够到位。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恶意活着"。毕竟,如果他们不活着,就不需要讨薪了,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写于2026年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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