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秋天,山西发生了一件让日本大本营目瞪口呆的事。
一个被称为"守财奴"的军阀,把自己攒了四十年的全部家底,一口气砸进了一场根本看不到赢面的战争。
他的对手,是已经横扫华北的日军精锐。没有人认为他能赢。但没有人知道,他根本就没打算只是"赢"。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枪声打响。平津丢了,张家口丢了,大同也没撑住。日军第五师团在坂垣征四郎的指挥下,从山西北部一路向南碾压,速度快得像是照着地图在走既定路线——事实上还真是。
坂垣对山西的了解,远比他的对手阎锡山想象的要深。早在二十年前,他就以"旅行考察"的名义,踏遍了山西的山路沟壑,代县的城墙、五台山的山头、忻口那几道黄土坡,都被他用测绘仪丈量过、记录进笔记本。
等到1937年战争爆发,日军用的"五万分之一"山西军事地图,很多原始数据就来自那些笔记。
阎锡山在太原对着地图盯了整整一夜。
地图上,忻口的位置卡在太原正北方,左靠云中山,右倚五台山,中间夹着一道河谷——这道口子一旦被撕开,太原就是一座敞口的仓库,任人进出。10月1日,雁门关至平型关一线的中国守军全线撤退,日军集结代县附近,忻口成了太原最后一道门。
不守,是死。守,也可能是死。阎锡山选择了后者。
他把他经营了四十年的炮兵家底——九个炮兵团、一百九十八门山炮和野炮——全部下令拉往忻口。没有预备队,没有留后路。
他的炮兵司令周岱当时愣在原地,问了一句"一门也不留?"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但那天夜里,太原火车站的汽笛一声接一声响,炮车压着铁轨嘎吱作响,开往北方。
同样在10月,两封电报摆在阎锡山案头,一封来自南京,一封来自延安。
这两方势力,在过去十年里,每一方都曾让这位"山西王"睡不着觉。蒋介石的中央军像是一群随时准备接管地盘的"饿狼",延安的队伍,在不久前还是他掘地三尺也要肃清的对手。
但坂垣的坦克群不会等他想清楚这些政治账。
10月10日,卫立煌率第14集团军从石家庄入晋北上,被任命为前敌总指挥。他带进山西的,是清一色的德式装备,还有中央军的傲气——但此刻,傲气没什么用,先得把阵地站稳。
部署分三路:刘茂恩率右翼兵团,郝梦龄统中央兵团,李默庵掌左翼兵团,各部于10月8日前后进入阵地,正面顶住坂垣。
而八路军,则像一阵无声的风,悄悄散进了晋东北的吕梁山和五台山。
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配置——国民党中央军、晋绥军、八路军,三支旗号不同、信仰迥异的军队,站进了同一条战壕。
按照既定分工:中央军正面硬扛日军重炮,晋绥军守侧翼和纵深,八路军在日军补给线上埋雷,断其粮道、袭其后方。
这种化学反应,任弼时后来在回忆录里称其为"华北抗战中最激烈的战争"的基础。
10月13日拂晓,第一声炮响。日军第五师团以飞机轰炸开路,用战车推着步兵向忻口西北侧的南怀化高地压来。坂垣要的很简单:炸软这道土坡,然后步兵压进去,把阵地撕开。
但他没想到,中国炮兵在等他。一百九十八门晋造火炮同时开口的那一刻,忻口阵地前沿变成了一片弹幕火海。
晋造13式75毫米山炮的性能比不过日军重炮,但集群覆盖的密度,让进攻部队根本无处藏身。日军坦克被直接掀翻,履带飞上了天。
这一轮炮击,彻底打乱了坂垣的节奏。
但阎锡山清楚,炮弹是会打完的。而日军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们换了打法——用重型加农炮对中国掩体"点名"轰击,同时持续发动步兵冲锋,一轮接一轮,把中国军队的预备队一点一点磨干净。
到10月15日,南怀化高地已经被炮火削平了整整两米。山头的泥土是焦黑色的,里头翻出来的,是碎木片、弹壳,和已经分不清敌我的残肢。
守在这里的,是独立第五旅旅长郑廷珍。他打光了所有预备队,浑身是血,从战场上捡了一支步枪继续指挥。然后他在跳出战壕指挥反击时,被日军机枪扫中,倒下去就没再起来。
几乎同一时间,第54师师长刘家麒在观测所被炮弹震碎的碎石击中,壮烈牺牲。
一个下午,两员悍将。
消息传到第九军军长郝梦龄那里。
郝梦龄这一年三十九岁,原本已经请假,行李都托运了一半,准备去四川陆军大学深造。卢沟桥一响,他直接撕了假条,给妻子留了一封家书,几个字:"余自(武)汉出发时,留有遗嘱与诸子女。此次抗战乃民族国家生存之最后关头,抱定牺牲决心,不能成功即成仁。"
10月16日凌晨天明时分,郝梦龄亲自走上南怀化前线,站在距日军不到两百米的土坡上,举起手里的配枪,推动身边那些力竭的士兵向前。
然后一串机枪子弹贯穿了他的胸膛。
这是抗战爆发后,中国牺牲的第一位军长。他倒下的时候,眼睛睁着,朝向北方。
三位将军,同一日(10月16日)殉国,同一片阵地,这在中国抗战史上是极其罕见的惨烈纪录。
当郝梦龄的遗体被运回太原时,全城百姓自发跪在路边。
坂垣有一张底牌,他认为那张牌无懈可击。
在代县西南的阳明堡,日军建了一座临时机场。每天清晨,二十四架涂着红膏药旗的轰炸机从这里升空,在忻口守军头顶投下成吨的炸弹。地面上的阵地再怎么顽强,也得先过了这道空中关。
坂垣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但他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趴在阳明堡机场外围的土坡上,盯着那些飞机。
这是八路军第129师769团,团长陈锡联,年仅二十二岁。他用望远镜看了整整一天,把飞机的停放位置、哨兵的换班时间全部摸清楚。
10月19日深夜,月黑风高。
769团3营的战士们分散进入机场外围,沿着铁丝网缝隙逐一渗入,连呼吸都压着节奏。
他们没有重武器,只有手榴弹——把几枚捆成一把,拉火后塞进机舱,挂在油箱下方。
攻击信号一响,整个机场在一个小时内变成了一锅沸腾的岩浆。二十四架轰炸机全部报废,歼灭日军一百余人,八路军自身伤亡三十余人。营长赵崇德在掩护撤退时被机枪击中,临死前死死抱住一根木桩,让战士们先撤。
他二十三岁。
第二天清晨,忻口前线的日军等来了一片死寂的天空。
坂垣接到阳明堡失守的电报,当场砸了茶几。他想不通,一支连炮都没有的部队,怎么在他眼皮底下毁掉了他最引以为傲的空中力量。
这一夜袭行动的意义,不只是二十四架飞机。它让忻口战场在此后的半个月里,有了真正喘息的空间。任弼时后来在回忆中专门提及这场夜袭,指出它与正面防守互为呼应,是这场会战最关键的配合节点之一。
10月26日,一份电报让所有人的脸色变了。娘子关失守。
日军第二十师团从东面长驱直入,直扑太原,距离仅剩百余里。这意味着,正在忻口正面死顶坂垣的二十万中国军队,已经被人悄悄抄了后路。
忻口不再是堡垒,而是一个正在被扎紧的口袋。
撤还是不撤——这个问题让整个指挥部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撤,意味着二十多天的血战、三位殉职的将军、十几万伤亡的战士,换来的是一场没能守住的撤退。但不撤,这二十万人马极有可能全军覆没。
最终,卫立煌做出了决定:撤。
11月2日夜,忻口守军全线南撤。阎锡山命令炮兵在撤离前打光所有剩余弹药,用密集的炮声掩护步兵脱离。那一夜的炮声,比此前任何时候都密——那是这座古战场最后的哀鸣。
11月8日,太原城北被日军突破,傅作义率两千余残部向西山突围,太原失守。
忻口会战,历时二十一天。
中方伤亡逾十万人,歼灭日军两万余,创造了华北战场正面歼敌的最高纪录。按照日军步兵第42联队自身战斗详报,仅该联队从10月11日至29日,就战死五百二十人,战伤九百零一人。坂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基层军官几乎换了一茬。
他"三个月灭亡中国"的时间表,在忻口这道土坡上,被生生拖住了。
但更重要的,是这场战役打出来的另一样东西。
中央军、晋绥军、八路军,三支本来谁都看不上谁的队伍,在忻口完成了一次真实的配合。正面顶,侧翼守,后方袭——每一环都咬进去了。这种配合,打破了此前根深蒂固的门户之见,也让全世界第一次看清楚:这个民族在被逼到断崖边时,能爆发出什么样的力量。
忻口最终撤了,太原也丢了。
但那十几万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普通士兵,用身体填进了南怀化那些已经削平两米的战壕,挡住了日军长达三周的潮水式冲锋。郝梦龄、刘家麒、郑廷珍、赵崇德——他们没有一个是山西本地人,却把命留在了山西的土里。
八十多年后,忻口的庄稼长得依旧繁茂。
它们静静地躺在阳光里。
比任何一块墓碑,都更沉默,也更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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