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一响,心里咯噔一下。敲门声稍微重点,整个人汗毛都竖起来。
我以前不这样,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睡觉从来不关。
现在调成静音,塞在抽屉最里面,还是觉得它在响。
那段时间,人快被逼疯了。
说起来丢人,我欠了几百万。
最开始就是个小口子,做生意周转不开,借了点高利贷想翻个身。
结果利息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墙倒了,人被埋在里头。
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算今天利息又涨了多少。
闭上眼最后一件事,琢磨明天谁要来堵门。
那些要债的是真敢堵门。
刚开始客气,打电话催,发短信警告。
后来直接上门,坐客厅不走。
再后来砸门、泼油漆、贴大字报。
邻居躲着走,我妈下楼倒垃圾都不敢抬头。
我换了好几个地方,租房子、住宾馆、睡朋友家沙发。
他们总有办法找到。
有一回刚搬新家,第二天开门,门口站三个人。
为首的拿着棍子,冲我笑:兄弟,躲啥呢,聊聊。
那段时间我瘦了二十多斤,吃不下睡不着,走在路上总觉得后面有人。
有一回在超市,有人拍我肩膀问路,我吓得东西全掉地上。
实在扛不住了。
后来一个朋友偷偷给我指了条路:
有家医院,管吃管住,关键是——债主进不来。
我问:啥医院?
他压低声音:精神病院。
我以为开玩笑。
他说真不是,好多欠债的都躲进去过,铁门一关,保安二十四小时守着,比哪儿都安全。
我半信半疑,打车去了郊区那家医院。
铁门、保安亭,一进去,几个穿病号服的人齐刷刷看我,看得我发毛。
院长五十来岁,瘦瘦的,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带我看病房,四人间,有空调有电视,食堂三顿饭,一个月三千五,包吃包住。
那时候在外面躲债,租个地下室都两千,天天提心吊胆。
这里至少能睡个踏实觉。
我顾不上丢人了,三天后交钱、办住院、穿上病号服。
躺在床上,我终于松了口气:这下安全了。
可我还是不放心。
住到第五天,我干了件蠢事。
我想试试这儿到底安不安全,给催债最凶的那个人发了条微信:
我在精神病院,有种你们来找我。
发完我就后悔了。
可我没想到,他们真的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晒太阳,门口突然吵翻天。
我扭头一看,魂都飞了——
门外黑压压二三十人,拿着棍子、钢管,还有明晃晃的砍刀。
为首的是马老五,放高利贷的,我认识。
他们砸着铁门喊:把人交出来!不交人今天砸了你这破地方!
保安吓得不敢出来。
我腿一软蹲在墙角,心想:完了,这次死定了。
就在这时,院长出来了。
穿一身白大褂,慢悠悠走到门口,隔着铁门问:找谁啊?
马老五拿棍子一指:少废话,把那个姓王的交出来!欠几百万,躲你这儿了!
院长笑了笑:这儿是医院,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放屁!有人看见他进来的!今天不交人,让你这医院开不下去!”
院长还是不急不躁:你们这么多人,拿着家伙,想干什么?
“干什么?要钱!不给钱就要他命!”
院长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喊了一声:
都过来。
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院长一声喊,病房门一扇接一扇打开。
走出来的不是医生护士,全是病号。
穿病号服,趿拉拖鞋,有的拿勺子,有的拿病历本,还有的扛着输液架。
他们不说话,就默默地往门口走。
二十、三十、五十、八十……
最后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一百多号人。
门外的债主全愣住了。
马老五脸上的嚣张一点点僵住,手里的棍子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一百多个病号,安安静静,直勾勾盯着门外。
没有嘶吼,没有叫嚣,只有一片沉默的盯着。
不知道谁先退了一步,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马老五还在硬撑:我可报警了!
院长往前一站,轻飘飘一句:
进来啊,不是要进来吗?
马老五脸色瞬间白了。
身后的人开始往后跑,他撑了几秒,“哐当”一声把棍子一扔,“扑通”跪下了。
“大哥,我错了,这就走,以后再也不敢来了。”
后面一群人稀里哗啦跟着跪了一片。
我蹲在墙角,又怕又解气,浑身发麻。
可更吓人的还在后面。
院长没让他们走。
就那么站着,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一句话不说。
一百多个病号也不动,就围着。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冲过去,拉着院长袖子,声音都在抖:
院长,不能……不能把他们打死吧
院长扭头看我,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精神病打人不犯法,打死人也不犯法。
门外那群人吓得魂都没了,马老五趴在地上发抖,有人直接哭了。
我急得不行:院长,出人命您这医院也开不下去啊!
院长没理我,又沉默了半分钟,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滚吧。
就两个字。
那帮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连棍子钢管都不要了,鞋跑丢了都不敢捡。
等人跑光,院长回头喊:
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
一百多号人,瞬间散开,该晒太阳晒太阳,该回病房回病房,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腿还是软的,追上去问:
院长,他们怎么都这么听您的?
院长笑了笑:
他们跟你一样,都是欠债的。
你看他们狠,那是因为在外面,谁没被债主欺负过?
他又说:
每个躲进来的,基本都遇过这事。
来过一次,就再也没人敢来了。
我开这医院,也要立口碑。
我拉住他的手,不停道谢。
院长拍了拍我,轻轻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
其实我跟你们一样,外面也欠一屁股债。
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开的这家医院。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哪是什么精神病院。
这是一个避风港。
躲的不是病,是债。
这里的病人,没几个真疯,全是被生活逼到绝路的人。
我在这儿住了大半年。
好几次想出去,一走到铁门,又退回来。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出去能干嘛。
爸妈来看我,我妈隔着窗户哭,说我怎么瘦成这样。
我说没事,这儿吃得饱,睡得香,比外面强。
后来我想通了:
人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荒诞的事都能遇上。
躲债躲进精神病院,被一群“疯子”救下,最后发现,院长跟你一样,也是个欠债的。
生活,有时候比小说还离谱。
日子总得过下去。
哪怕是在精神病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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