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今儿个咱说一段明朝嘉靖年间的真事,就发生在普州南岸县的泊枫渡。这南岸县依着涪江支流洄虾河而建,泊枫渡便是南来北往的咽喉要道,纤夫、脚夫、货贩、赶考的书生,都要从这渡头过河,渡边常年支着个茶摊,摊主是个半瞎的老妪,人称王阿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王阿婆命苦,嘉靖元年嫁入泊枫渡的船家,本以为能安稳度日,谁知成婚第三年,丈夫撑船遇上江里的漩涡,连人带船翻了个底朝天,连尸骨都没捞着。没过几年,她六岁的独子在渡头玩水,脚一滑跌进洄虾河,等乡亲们捞上来时,早已没了气息。王阿婆哭了三天三夜,左眼彻底哭瞎,右眼也只剩模模糊糊的光影,成了半瞎的孤老婆子。没了依靠,她便在渡头支起个最简陋的茶摊,一守便是二十二年。

这茶摊寒酸得很:泥坯砌的小茶炉,熏得乌黑的陶壶,一张缺了角的矮木桌,三个磨得发亮的草墩子,连个遮风挡雨的棚子都没有,雨天只能披一块破麻布缩在炉边。王阿婆煮的是最粗劣的陈茶叶,开水滚了沏上,一文钱就能从早喝到晚,过路的纤夫扛着货汗流浃背,脚夫赶脚走得口干舌燥,都爱来这歇脚。王阿婆从不多要一文钱,遇上实在穷得掏不出钱的流浪汉、逃荒人,她也摆摆手,让人家喝个够,只说:“一口水罢了,不值当计较。”她不图发财,就靠这茶摊混口粗茶淡饭,饿不死便知足。

嘉靖二十三年的腊月二十九,那叫一个奇冷!北风卷着雪粒子,像细针似的扎在人脸上,洄虾河面上结了薄冰,渡头的石阶冻得滑溜溜的,连平日里最勤快的纤夫都躲进了屋里。王阿婆缩在泥炉边,枯瘦的手往炉膛里添了根干柴,火苗舔着黑陶壶,壶嘴滋滋冒热气。她怀里揣着半块麦饼,那是隔壁卖糍粑的赵二叔送的,还有两个烤得焦香的红薯,埋在炉灰里,是她准备过年的唯一吃食。

正眯着眼养神,忽听得渡头石阶下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细若游丝,被风雪裹着,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王阿婆右眼昏花,看不清东西,只能扶着桌角,一步一挪地摸索过去。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身子,是个年轻后生,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薄棉袄,裤脚磨破了,露着冻得发紫的脚踝,整个人缩成一团,冻得嘴唇乌青,浑身直打颤,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后生便是李顺,潼川府人氏,家乡那年遭了百年不遇的蝗灾,遮天蔽日的蝗虫飞过,田里的庄稼啃得只剩根,父母双双饿死在破屋里。他揣着半块干馍逃荒,一路走了八天九夜,干粮早吃完了,渴了喝路边的雪水,饿了啃树皮,好不容易挪到泊枫渡,实在撑不住,一头栽在了石阶下。

王阿婆摸出自己喝茶的陶碗,从黑陶壶里倒满滚烫的粗茶,颤巍巍地递到后生嘴边。李顺嗅到热气,艰难地张开嘴,哆哆嗦嗦地捧着碗,热水洒了大半在衣襟上,却暖得他胸口一松。一碗热茶下肚,他缓过些许力气,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嘴唇哆嗦着说:“老……老婆婆,我……我三天没沾一口粮食了……”

王阿婆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这辈子苦惯了,最见不得年轻人遭这份罪。她摸索着扒开炉灰,掏出两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又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麦饼,一股脑塞到李顺怀里。“娃,快吃,暖一暖,别冻出人命!”

李顺看着怀里的红薯和麦饼,眼泪砸在食物上,他狼吞虎咽,连皮都没吐,两个红薯半块麦饼,转眼就下了肚。吃饱了,他挣扎着跪在雪地里,对着王阿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印:“老婆婆,我叫李顺!您的救命之恩,我这辈子都记着,他日我若能混出个人样,必定回来报答您!”

王阿婆慌忙弯腰扶他,瞎眼的眼里淌出泪:“傻娃,快起来,雪地里冻着!什么恩不恩的,不过是一口吃的,你赶紧找个破庙或是柴房避雪,活命要紧!”

李顺抹了把泪,又深深鞠了一躬,才顶着风雪,一步一挪地往南岸县城里走去。王阿婆站在雪地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中,才摸索着回到茶摊。炉灰空了,怀里空了,她晚上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雪夜寒得钻骨头缝,她只能裹紧破棉袄,抱着茶炉取暖。

第二天大年三十,隔壁卖糍粑的赵二叔见她没开火,端着两块热糍粑过来,一瞅就明白了,戳着她的额头笑骂:“你个老东西,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把年食给外人!咱这渡头的流浪汉多了去,你救得过来吗?”

王阿婆嘿嘿一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那娃看着太小,我一看他就想起了我那苦命的福儿,饿晕在雪地里,我要是不管,他活不过今夜。我饿一顿没事,他饿一顿,就是一条命啊。”

赵二叔叹了口气,把糍粑塞给她:“你啊,就是心太软!这辈子受穷,都受在心软上!”

王阿婆没放在心上,过了年,依旧守着她的茶摊,煮茶、添水、迎客,一文钱一碗,从早熬到晚,仿佛那天雪地里的事,不过是渡头的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转眼开春,冰雪消融,洄虾河的水涨了起来,渡头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这天午后,王阿婆正摸索着添柴,忽然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喊:“老婆婆!”

她抬头一瞧,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壮实的后生,挑着一担干柴,站在茶摊前,眉眼周正,脸上有了肉,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再也不是那天雪地里冻得奄奄一息的模样。

“老婆婆,是我,李顺!”后生放下柴担,“噗通”一声又跪在了茶摊前,“我回来报恩了!”

王阿婆这才认出是他,忙扶他起来:“娃,你咋回来了?在县里站稳脚了?”

原来李顺那天进了城,在码头找了个扛货的活计,他年轻力壮,又肯吃苦,搬货、撑船、拉纤,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从不偷懒。码头的老板见他实诚,多给了他工钱,他攒了半个月钱,就立马赶回泊枫渡,就为了兑现承诺。

从那天起,李顺每天干完活,都要来茶摊帮忙。他力气大,帮王阿婆劈柴、挑水、烧火,把茶炉擦得锃亮,把草墩子补得平整;他嘴甜,见了过路的客人,主动招呼递茶,把王阿婆的茶摊打理得井井有条。见渡头没有遮雨的地方,他砍了后山的竹子,花了三天时间,搭了一个宽敞的竹棚,刮风下雨,客人再也不用挨淋。

李顺本就是个心善的娃,得了王阿婆的救命之恩,更是把这份善心传了下去。渡头有年迈的老人过河,他主动扶着,背老人过湿滑的石阶;有逃荒的人路过,他把自己的干粮分出去,哪怕自己少吃一口;码头的扛货伙计伤了腰,他帮着干重活,工钱分文不取;甚至看见渡头的流浪狗、流浪猫,他都要从茶摊拿点剩菜剩饭喂一喂。

南岸县的百姓都夸李顺是个实心肠的善人,他的名声越来越好,码头的老板把更多的活计交给他,他攒的钱越来越多。先是在渡头开了个小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价格比别家便宜三成,从不缺斤少两;遇上穷苦人家买东西,他干脆免费送,分文不取。

嘉靖二十六年,普州闹旱灾,田里颗粒无收,南岸县涌进了上千逃荒的灾民,街上饿殍遍地。李顺二话不说,把杂货铺里的存粮全搬出来,在泊枫渡搭起粥棚,每天熬三大锅稀粥,免费施给灾民,一连施了三个月,救活了几百条人命。有人劝他:“李顺,你刚起家,家底薄,这么施粥,早晚把自己拖垮!”

李顺站在粥棚前,舀着粥说:“当年我快饿死在渡头,王阿婆把仅有的年食给了我,才换我一条命。如今我有一口吃的,就不能看着旁人饿死。善心是传的,不是藏的,我今日帮了别人,他日别人也会帮旁人。”

王阿婆的年纪越来越大,右眼也渐渐看不清了,生活不能自理。李顺干脆把她接到自己的杂货铺后屋,奉养如亲母。每天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夜里给她暖脚,病了请县里最好的郎中抓最贵的药,比亲生儿子还要孝顺十倍。王阿婆逢人就说:“我这辈子没儿没女,老了老了,倒捡了个亲儿子!”

日子一天天过,李顺的生意越做越大,小杂货铺变成了大米行,后来又开了布店、当铺,成了南岸县数一数二的富商。可他依旧穿着粗布短打,每天雷打不动去泊枫渡的茶棚坐一坐,喝一碗王阿婆煮的粗茶,帮着招呼客人。

有县里的乡绅笑话他:“李老爷,你如今身价万贯,奴仆成群,还守着这破茶棚,不嫌掉价?”

李顺坐在草墩子上,捧着粗茶碗,笑得坦荡:“什么身价不身价,这茶棚是我的救命地,这茶是恩人煮的,我坐在这,心里才踏实。忘了本的人,赚再多钱,也是空的。”

嘉靖四十年秋,王阿婆八十高寿,无疾而终。李顺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成了泪人,他按照当地最隆重的礼节办丧事,全县的百姓感念王阿婆的善心、李顺的孝义,自发来送葬,队伍从渡头排到了县城门口,绵延数里。

安葬了王阿婆,李顺把茶棚重新修缮,取名“善心茶棚”,依旧是一文钱管够喝茶,遇上穷人、流浪汉,分文不取。他还自掏腰包,重修了泊枫渡的石阶,铺了青石板,再也不滑脚;打造了三艘大渡船,雇了船工,免费让百姓过河;在县里办了义学,请先生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不收一分束脩;又建了义冢,收埋街上的无主尸骨,不让逝者曝尸荒野。

李顺活到八十岁,临终前,把儿子叫到床前,攥着儿子的手说:“咱家的根,不在米行布店,在泊枫渡的善心茶棚。当年我快饿死,王阿婆一碗热茶、半块麦饼救了我,这份善,咱李家要代代传下去。你要记住,积金积银,不如积善,行善积德,才是传家之宝。”

李顺的儿子谨遵父训,一辈子行善积德,善心茶棚一直开着,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依旧是一文钱一碗粗茶,灾年便施茶施粥。后来李家的子孙代代守着这茶棚,哪怕改朝换代,也从未关过门。

再后来,路过泊枫渡的人,喝着一文钱的粗茶,问起茶棚的来历,李家后人便会笑着说:“明朝嘉靖年间,我家先祖逃荒饿晕在渡头,一位半瞎的老婆婆,把仅有的年食给了他,救了他的命。先祖一生行善,这茶棚,是报恩,也是传善。”

列位看官,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金山银山,而是心头那一点不掺假的善念。王阿婆一碗热茶、半块麦饼,不过是举手之劳,却种下了善因;李顺记恩报恩,一生行善,广结善缘,终得善果。这善念就像洄虾河的水,流不断,传不息,正所谓:一念之善,可救一命;一生行善,可泽一方;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道理,从古至今,刻在咱老百姓的骨子里,永远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