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王超 文:风中赏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4年8月,父亲开始吃靶向药。

那年他73,肺腺癌,确诊一年半。之前化疗了六次,身体扛不住就停了。后来基因检测出了个新靶点,医生说有刚上市的新药,可以试试。

8月10号,第一次拿药。一盒三十片,三万多,医保不报销。父亲拿着那盒药,说这么贵,能管用吗。我说管用。

吃了两周,他精神明显好了。不咳了,不喘了,能下楼走走了。他说这药神了。

9月5号,第二次拿药。那天他从医院回来,还说想吃红烧肉。我妈做了,他吃了小半碗。

9月6号,早上起来他说有点累。以为是头天走路走多了,没当回事。

中午开始发烧。38度5。

我让他去医院,他说不去,就是感冒,吃点药就行。

晚上烧到39度8。开始喘,躺不下,坐着喘。

9月7号凌晨,我打120送急诊。

急诊大夫一看,血氧掉到80,赶紧推抢救室。抽血、CT、心电图,折腾到天亮。

早上八点多,医生出来找我。说双肺大面积炎症,考虑药物相关性间质性肺炎,很凶险,要进ICU。

我说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

医生说,靶向药有这个副作用,概率不高,但发生了就很严重。现在要上呼吸机,用大剂量激素冲击,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9月7号上午,进ICU。

进去的时候父亲还清醒,拉着我的手说,没事,扛得住。我说嗯。

门关上那一瞬间,我腿软了。

9月7号到9月9号,72小时。

这72小时,我几乎没睡。ICU门口的长椅上,坐着躺着,困了眯一会儿,醒了盯着那扇门。

第一天,医生说用了激素,情况稳定一点。

第二天,医生说感染指标还在上升,呼吸机参数调高了。

第三天,医生说肾功能也在下降,可能要上透析。

9月9号下午,医生出来,让我进去。

父亲躺在床上,全身插满管子,脸上扣着呼吸机面罩。眼睛闭着,胸口随着机器一下一下起伏。

医生在旁边说,情况不好,肺功能在衰竭,多器官功能也在掉。我们该用的都用了,效果不理想。你们要做好准备。

我问准备什么。

医生说,准备后事。

那三个字,像锤子砸下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父亲。他才吃了不到一个月的新药,刚有好转,怎么会这样。

9月9号晚上八点多,我姐、我弟、我妈都来了。我们坐在ICU门口,谁也不说话。

我妈一直在哭,小声的,肩膀一抖一抖。我拉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点多,护士突然出来,说病人睁眼了,要见家属。

我们全进去了。

父亲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我们。呼吸机还扣着,他说不了话,就看着。

我妈过去拉着他的手,说老头子,我们在呢。

他眼睛动了动,一个一个看过来。看我妈,看我姐,看我弟,最后看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话。

我走过去,说爸,我们在。

他眨了一下眼。

就那么看着我们,看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眼睛慢慢闭上,又睡了。

医生在旁边,说很奇怪,指标没好转,人突然清醒了。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走。就守在ICU门口。

9月10号凌晨四点多,护士出来说,人走了。

进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很安静。我妈拉他的手,手还是热的。

五点十七分,医生宣布死亡时间。

从吃靶向药到走,31天。从进ICU到走,72小时。

现在。

2026年,父亲走了快两年了。

那天他睁眼看我们的那五分钟,我反复想过很多次。医生说那是临终前的回光返照,医学上解释得通。

但那五分钟,他看着我们,一个一个看过来。眼睛里不是迷糊,是清醒,是认得。

他把我们都看了一遍,才走。

那天晚上我说,爸,我们在。

他眨了眨眼。

他听见了。

从医生让我准备后事,到他睁眼,隔了几个小时。那几个小时里,我以为要失去他了。后来他睁眼了,我以为还有转机。

再后来,他还是走了。

但那五分钟,够了。

他最后看见我们了。我们最后也看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