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我十九岁,在镇上的农机厂当学徒。

说是学徒,其实就是打杂的。每天跟着师傅跑东跑西,修拖拉机、焊铁门、通下水道,啥活都干。一个月挣四十八块钱,交家里三十,剩十八块自己零花。

那时候日子过得简单,白天干活,晚上回家吃饭,吃完饭往床上一躺,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刘兰芳的《岳飞传》,袁阔成的《三国演义》,听得入迷。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去一个女老师家修水管。

更没想过,修完水管,会发生那样的事。

那天是九月初,刚立秋,天还热着。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厂长把我叫过去,说有个活,让我去一趟。

“镇中学,张老师家,水管漏了,你去看一眼。”

我说行。

厂长又说:“人家是老师,你说话客气点。”

我点点头,骑上那辆破二八大杠,往镇上去。

镇中学在镇子东头,两排瓦房,一个操场,土跑道上面铺了一层煤渣。我念过两年初中,就是在这儿念的。

张老师家住学校后头,一排平房最东边那间。

我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敲了敲门。

里头传出一个声音:“谁呀?”

我说:“农机厂的,来修水管。”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碎花的确良短袖,头发用皮筋松松地扎着,垂在肩膀一侧。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去。

屋子不大,一间房,用布帘隔成里外两半。外头是客厅兼厨房,一张方桌,几个凳子,墙角有个煤炉子,上头坐着把水壶。里屋应该就是睡觉的地方,布帘拉着,看不见。

“水管在哪儿?”我问。

她指了指灶台底下:“那儿,一直滴滴答答的,我接了个盆,可也不是办法。”

我蹲下去看了看。

是老毛病,接头处的麻丝烂了,得重新缠。

我从工具包里翻出麻丝和扳手,开始干活。

她在旁边站着看,过了一会儿,问:“你多大了?”

我说:“十九。”

她说:“看着不大,手倒挺巧。”

我说:“跟我师傅学的,学了两年了。”

她又问:“家是哪儿的?”

我说:“刘庄的,离镇上十五里地。”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我低着头干活,可总觉得她在看我。

那目光落在身上,有点不自在。

水管修好了。

我把工具收起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好了,不漏了。”

她凑过去看了看,回头冲我笑:“真不漏了,谢谢你啊。”

我说没事。

她忽然说:“你等等。”

她走到里屋去,布帘掀开又放下,我看见里头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湿的。

“擦擦手,都是灰。”

我接过来,擦了擦手。毛巾是新的,带着淡淡的肥皂味。

擦完手,我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说活干完了,该走了。可人家刚递了毛巾,转身就走,好像不太合适。

她看出我的犹豫,笑了笑:“坐会儿吧,喝口水。”

我说:“不用了,天不早了……”

她说:“还早呢,太阳刚落山。”

她把方桌边上的凳子挪了挪,示意我坐。

我只好坐下。

她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喝吧,不烫。”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点甜味儿,好像是放了白糖。

她在我对面坐下,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看着我。

“你叫啥?”她问。

“陈建国。”

“陈建国,”她念了一遍,“你念过书没?”

我说念过,念到初二就不念了。

她说:“咋不念了?”

我说:“家里穷,念不起。”

她点点头,没再问。

可她看我的眼神,让我有点不自在。

那眼神,不像看一个修水管的学徒,倒像看什么别的东西。

我心里有点慌,把杯子放下,说:“张老师,天不早了,我得走了。”

她没动。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手碰到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陈建国。”

我回过头。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屋里光线暗,外头的天已经灰下来了,可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火在里头烧。

“我……”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等在那儿,心跳忽然快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我跟前。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我。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抱着我,头靠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却清清楚楚。

“我想做你的女人。”

我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不是肥皂,也不是雪花膏,是别的什么味儿,我说不上来。她的头发蹭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一分钟。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我。

“吓着你了?”她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我知道,”她说,“你肯定觉得我疯了。你才十九,我三十二。你是来修水管的,我是让你修水管的老师。”

她顿了顿,低下头。

“可我今天看见你,心里头忽然就动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不像那些人。你看我的眼神,干干净净的。你蹲在那儿修水管,我就在旁边看着你,看了半天。我在想,要是……要是能跟你过一辈子,该多好。”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我站在那儿,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车回去的。

十五里地,我骑了快一个小时。

脑子里全是她。

她的脸,她的眼睛,她抱着我的时候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她说“我想做你的女人”时那带着哭腔的声音。

夜里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

她是谁?

她是镇中学的老师。她三十出头。她一个人住在那间小屋里。

她为什么会对我说那种话?

我见过她吗?没有。我跟她说过话吗?没有,就今天一回。

可她说她看了我半天,说我看她的眼神干干净净,说想跟我过一辈子。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我跟师傅请了假,说身子不舒服。

其实我去了镇上。

我把自行车停在中学后头那排平房对面,坐在一棵槐树底下,远远地看着她那间屋子。

门关着。

窗帘拉着。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家。

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

太阳一点点挪,我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

快傍晚的时候,门开了。

她出来倒水,穿着昨天的衣裳,头发还是松松地扎着。

她倒完水,往四周看了看。

看见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跟昨天一样,眼睛弯弯的,可那笑容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她没有喊我,也没有走过来。

她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

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车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傍晚。我把车停在对面,坐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门。

她有时候出来,有时候不出来。

出来的时候,她会看我一眼,笑一笑,然后回去。

我们没再说过话。

可我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出来。

有一天傍晚,我正要走,她忽然从屋里出来,快步走到我跟前。

“你天天来这儿坐着,干啥?”她问。

我站起来,看着她,说:“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别来了。”她说。

我愣住。

她又说:“我是个结过婚的人。我男人在城里,一年回来一回。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是疯话。你忘了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那天晚上,我在槐树底下坐了很久。

后来我骑上车,走了。

再也没去过。

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明白那天发生的事。

她三十二岁,一个人守着那间小屋。丈夫在城里,一年回来一回。她白天给学生上课,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那盏灯,对着那堵墙,对着日复一日的寂寞。

那天我去了,十九岁,干干净净的,蹲在地上给她修水管。

她看着我,看了半天。

她看见的,也许不是一个修水管的学徒。

她看见的,是青春,是干净,是她早就失去的、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她说“我想做你的女人”,不是疯话。

是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时,抓住它的本能。

可她最后还是松手了。

因为她是老师。因为她是别人的妻子。因为她知道,那根浮木,托不起她的后半生。

一九九三年,我娶了媳妇,是邻村的姑娘,叫秀芬。

一九九五年,儿子出生。

日子一天天过,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偶尔路过镇中学,我会往那排平房看一眼。

那间屋子还在,门漆过,窗户也换了新的。

可我不知道,里面住的人是谁。

张老师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她丈夫有没有调回来,她有没有离开那个小镇,她过得好不好,我统统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年秋天,她抱着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前些年和几个老工友喝酒,说起年轻时候的事。

有人问我:“你这辈子,有没有啥后悔的事?”

我想了想,说:“没有。”

他又问:“有没有啥忘不了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他没再问。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九一年的秋天,风很轻,天很高,镇中学后头那排平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红了一半。

我骑着二八大杠,走在那条土路上。

去见一个修水管的活。

去见一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女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