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深秋,我刚满二十五岁,在部队提干当上排长的任命书还带着油墨香,就接到了去豫南山区接新兵的任务,临行前,营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李,这是你提干后第一桩重任,把好兵源关,也让新兵们感受到部队的温暖。”
我攥着那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心里又激动又忐忑,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以军官的身份独立执行任务。
坐了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再转乘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个群山环绕的小县城,县武装部的同志早已在车站等候,寒暄过后,我们敲定了第二天开始分批接送新兵的计划。
当晚住在武装部安排的招待所,硬板床上铺着粗布褥子,窗外是连绵的蛙鸣,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即将见面的新兵模样。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跟着武装部的老张来到县城汽车站接第一批新兵,深秋的山区透着寒意,我裹了裹军大衣,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寻着穿的确良衬衫、胸前别着红花的年轻人。
八点刚过,一群背着简单行囊的小伙子陆续聚拢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青涩与兴奋,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惶恐,我逐个核对名单,当念到“王建国”时,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站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蓝色土布褂子的姑娘,梳着两条粗黑的辫子,眼神清亮又带着几分拘谨。
“排长好,我是王建国。”小伙子声音有些发颤,姑娘则怯生生地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老张在一旁介绍:“这是建国的姐姐王秀莲,特地送弟弟来的,家里就姐弟俩,父母走得早,姐姐一手把弟弟拉扯大。”
我心里一动,看着眼前这对朴实的姐弟,连忙笑着说:“秀莲同志,辛苦你了,放心吧,到了部队我会照顾好建国的。”秀莲抬起头,抿了抿嘴唇,轻声说:“麻烦排长了,建国年纪小,不懂事,您多担待。”
清点完人数,我们准备出发前往地区集合点,就在这时,建国突然“哎呀”一声,脸色变得煞白:“我的户口本忘带了!报到要用户口本的!”秀莲也急了,拉着弟弟的胳膊问:“怎么会忘带?不是让你专门收好了吗?”
建国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昨晚收拾东西太急,落在家里了,家里离县城还有三十多里山路,这可怎么办?”我一听也犯了难,没有户口本确实无法办理入伍手续,可现在回去取,一来一回肯定赶不上集合时间。
秀莲咬了咬嘴唇,抬头看着我说:“排长,我回去取!三十里路我走得快,中午之前肯定能赶回来!”我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皱起了眉头:“三十里山路,全是上坡下坡,你一个姑娘家,太危险了。”
秀莲却摆了摆手,眼神坚定:“不碍事,我从小在山里跑惯了,耽误了弟弟入伍可就麻烦了。”说完,她从建国的背包里掏出两个窝头,塞到嘴里咬了一大口,对建国说:“你跟着排长好好走,别担心我,姐一定赶回来。”
看着秀莲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路上,我心里五味杂陈。建国红着眼圈说:“排长,我姐她……她为了我,吃了太多苦了,小时候家里穷,她宁愿自己饿着,也要让我吃饱,还供我读书,现在又要为了我的户口本跑这么远的路。”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有个好姐姐,到了部队好好干,别辜负你姐姐的期望。”
我们按原计划出发,前往地区集合点,一路上,我心里总惦记着秀莲,时不时看手表,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中午时分,当我们的汽车即将抵达集合点时,远远就看到路边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气喘吁吁地奔跑着,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土,辫子也散开了,脸上满是汗水和灰尘,正是王秀莲。
我连忙让司机停车,跑过去扶住她:“秀莲同志,你可算来了,没出什么事吧?”秀莲弯着腰,大口喘着气,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户口本,递到我手里,笑着说:“没……没事,赶上了就好。”
我接过户口本,触手温热,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磨破的布鞋,心里一阵酸楚,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快喝点水,歇会儿。”
秀莲喝了几口水,缓过劲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建国手里:“这里面是我攒的几块钱,你带着,到了部队别省着,想吃什么就买点。”建国接过布包,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姐,你留着花吧,我在部队有津贴。”
秀莲擦了擦他的眼泪:“傻弟弟,姐在家能挣钱,你在部队好好训练,争取当个好兵,就是对姐最好的报答。”
集合时间快到了,我必须带着新兵们去办理手续,秀莲依依不舍地拉着建国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到了部队要听排长的话,和战友们好好相处,注意身体,别冻着饿着,常给姐写信。”建国连连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对秀莲说:“秀莲同志,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建国,让他常给你写信报平安。”秀莲看着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排长,真的太谢谢你了。”
车子开动时,秀莲站在路边,一直挥手,直到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视线里,我回头看了看建国,他正扒着车窗,眼泪汪汪地望着姐姐离去的方向。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了这份姐弟情深,也对这位坚韧朴实的姑娘多了一份敬佩。
到了部队,建国果然没让姐姐失望,训练刻苦,为人踏实,很快就适应了部队生活,他经常给姐姐写信,每次收到回信,都会兴高采烈地念给我听,信里全是秀莲的叮嘱和牵挂,还有对部队生活的好奇,我也会在信里附几句话,告诉秀莲建国的表现,让她放心。
半年后的一天,我收到了秀莲寄来的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双纳得密密麻麻的布鞋和一小袋晒干的山楂片,信里说,布鞋是她利用农闲时间做的,山里的布鞋穿着舒服,适合训练;山楂片是自己家树上结的,晒干了能开胃。
我捧着那双布鞋,摸着上面细密的针脚,心里暖暖的。从那以后,秀莲总会时不时寄来一些土特产,有晒干的野菜,有自己腌的咸菜,还有建国爱吃的炒花生,我也会让建国给她寄去部队的饼干和罐头,一来二去,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多,就像亲人一样。
一年后,建国因为训练成绩突出,被评为“优秀士兵”,我特意让他把奖状寄给了秀莲,还在信里详细描述了建国领奖时的场。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秀莲的回信,信里的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出她写的时候很激动:“排长,看到建国的奖状,我哭了一晚上,我弟弟终于有出息了,这都是您照顾得好,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看着信里朴实的话语,我心里既感动又欣慰。
后来,我因为工作调动,离开了那个连队,但我和建国、秀莲的联系一直没断,建国在部队服役五年,退伍后回到了家乡,和姐姐一起承包了一片山地,种起了果树。
我也曾利用探亲的机会,去过他们家一次,秀莲见到我,就像见到亲人一样,忙前忙后地招待我,做了一桌子山里的特色菜,看着他们姐弟俩日子越过越红火,我打心底里为他们高兴。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早已退休,但每当想起1978年那个深秋的早晨,想起秀莲在山路上奔跑的背影,想起那双布满针脚的布鞋,心里依然暖暖的,那段接新兵时结下的缘分,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充满了朴实的温暖和真挚的情谊,成为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我常常想,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一次偶然的相遇,一份真诚的相助,就能结下一辈子的不解之缘,这份缘分,跨越了山海,历经了岁月,却始终温暖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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