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人心毒,裴行俨临死一笑透悲凉
洛阳城内喧嚣震天,王世充将姿容绝世的侄女嫁予裴行俨。世人皆叹英雄美人,以为这是王世充拉拢猛将的手段,巩固彼此关系的纽带。但无人知晓,这场风光婚典竟非联姻,而是王世充亲手为裴行俨铸造的黄金囚笼,那美貌新娘便是悬于他头顶的利刃。
裴行俨的威名起于瓦岗军中。洛阳城外战云蔽日,他身先士卒,银枪如白龙翻搅,所到之处王世充部众无不丧胆。裴家三代将门荣光仿佛神佑加身,令他深信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一支冷箭倏然破空而来,撕裂了这虚幻的荣光。
亲兵嘶声示警,他看得分明。以他矫健之能,轻侧身即可避过。可他却如磐石般凝坐马背,任由那冰冷箭头刺穿肩膀。铠甲被热血浸透,他坠马落地,头颅撞击大地的钝响中,唯一清晰的念头是:“我的不败神话,就此终结。”
当他在程咬金焦急的面容前苏醒,仿佛从地狱重回人间。瓦岗兄弟将其从尸山血海中夺回。程咬金问:“还行吗?”裴行俨吐出一口血沫,眼底是近乎燃烧的疯狂:“杀回去!”——这狠绝不是对敌,而是对自身失足的刻骨痛恨。那道伤疤从此嵌入皮肉,更刻进了他生命的骨髓。
瓦岗瓦解后,秦琼、程咬金等洞察天机,投向李世民。
唯有裴行俨与父亲裴仁基选择留在洛阳,归附王世充。或许因洛阳近乡,或许因他执拗地要在跌倒之地重拾尊严。王世充盛宴相迎,亲自执壶劝酒,亲昵地拍肩呼“贤侄”,随后便将侄女郑重许配于他。婚礼冠盖云集,洛阳为之沸腾。红烛摇曳,裴行俨望着身侧佳人,也曾以为命运的寒冬已过,可以在洛阳扎下根须。
然而虚幻的暖意转瞬成冰。王世充所赐府邸富丽堂皇,护卫层层如铁桶。裴行俨一眼便知,这些守卫全是王世充眼线,无一旧部。他欲出门散心,护卫恭敬如铁壁:“驸马爷,王爷严命,您箭伤未愈,需避风寒。”
他欲巡视军营,又被“皇亲国戚不可擅入重地”的说辞挡回。朝堂之上,王世充将他置于显要处,夸耀“此乃吾勇冠三军之婿”。退朝后却只问“昨夜安寝否?”“箭伤遇雨可痛?”“厨子合口味吗?”——句句关怀如丝线,勒紧裴行俨的咽喉。他明白,这是试探猛虎利爪是否已钝,獠牙是否已朽。
每一次负伤归来,王世充的太医必最先抵达。指尖在伤口上反复摸索,询问直抵骨髓:“此刀深否?”“尚能发力几何?”“驰骋疆场可还行?”裴行俨仰卧病榻,凝视医者冷漠面庞,深知自己不过是一柄待鉴的兵器,被评估是否已近报废边缘。
驸马府成了金玉牢笼,枕边人是牢头锁钥——她如影随形,将他白昼言语、夜间叹息悉数送入王世充耳中。监视的目光比侍奉的奴仆更密。昔日“万人敌”威震敌胆,如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朝堂寂寂无人语,军营空空难觅踪。
他终日独坐书房,一遍遍擦拭银枪。枪锋映出他眼中火焰,那火灼痛自己却无处可泄,仿佛要将灵魂燃为灰烬。
一个风高夜,父亲裴仁基悄然潜入。门窗紧闭,烛影摇动,老人从怀中抖出一张皱纸:“王世充欲动屠刀。”裴行俨就烛光细看,血液瞬间冻结——名单上裴家父子姓名赫然在目,红圈如血。
催命符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行俨将纸条在掌心攥成齑粉,声音如铁:“爹,反吗?”裴仁基血丝布目:“不反亦是死路!吾辈宁为玉碎,绝不作待宰之犬!”“堂堂正正”四字如针,刺穿裴行俨的心。他忆起当初直面箭矢的傲骨,裴氏门楣的荣光。马革裹尸,何等壮烈!死于所谓“岳父”的阴谋暗刃,何等耻辱!父子密室谋定:拥立废王杨侗,血洗洛阳,不为争霸,只为争一口不屈之气——纵然明知此路通往毁灭,也要以生命为注掷向宿命。
然而风声先至。一个狂风肆虐的深夜,驸马府大门轰然碎裂,王世充甲兵如潮涌入。
那些护卫早已无声换血,无一示警,无一抵抗。裴行俨正擦拭银枪,闻声并未慌乱,只是将枪锋擦亮如月。随即提枪步出书房。庭院中火把如星,刀戟如林。他孤身挺立石阶,银枪化龙,血肉横飞间再现万人敌神威。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他身中数创,力竭倒下,被铁链死死捆缚,拖至王世充面前。
大殿辉煌如昼,王世充高踞宝座,面无表情俯视阶下囚徒。裴仁基已血肉模糊倒在一旁。裴行俨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向角落——他名义上的妻子,王世充的侄女,正以袖掩面,浑身战栗。他久久凝视她,眼中无恨无怨,只剩一丝悲悯的微光。
最终,他缓缓转向王世充,嘴角咧开,齿间染血的微笑令人心悸——那是勘破红尘的明悟,也是卸下枷锁的释然。
他终于彻悟:在这乱世之中,锋芒太盛便是原罪。你的忠勇与才干,在权力眼中不过趁手兵器。用则珍视,疑则弃如敝履。他错信了“一家人”的温情假面,低估了人心至暗的深渊。秦琼等人择明主而生,封侯拜将;而他守着虚妄的体面与道义,将自己活成了洛阳城最苍凉的笑话。
王世充挥袖如刀。雪刃扬起,映亮裴行俨那抹穿透乱世迷雾的诡异微笑。
当英雄的血染红权谋的台阶,那最后的笑容如一道寒芒,刺透了历史厚重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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