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大明万历年间的账本,那上头的数字简直让人脊背发凉。
在那阵子浩浩荡荡的开荒大潮里,头五年冲在前线的那些人,差不多有四成没能活下来;反倒是那些留在村里给东家受累流汗的佃户,丢掉性命的比例才一成多点。
说白了,在那片看起来满地是钱的无主之地上,如果一个庄稼汉想硬着头皮给自己闯出一条活路,他遭遇意外的可能性,要比待在老家挨那份盘剥足足高出好几倍。
好些人翻看历史的时候心里都会犯嘀咕:既然那会儿到处是荒野,朝廷也天天嚷嚷着要大伙去垦殖,那老百姓干嘛非得挤在那丁点儿熟田里,眼睁睁看着六七成收成都进了财主口袋?
难不成他们天生就喜欢被人欺负,不想正儿八经替自己使劲儿?
这事儿还真不是咱们老祖宗没出息或者眼界窄,归根结底,在旧社会的规矩里,跑去开荒压根儿不是卖把子力气的事儿,那是一场搏命的生意,稍不留神就是家破人亡。
咱把这开垦荒地当成合伙做买卖,第一道坎儿就是“买门票”的本钱。
设想你是一个勉强糊口的大明佃农,偶然间听说后山有块无主地,谁整出来就算谁的。
你刚想挽起袖子去干,迎面泼来的这瓢凉水能把你直接激灵醒。
那会儿打铁的技术差得要命,一把铁锄头贵得离谱。
查查《天工开物》就知道,普普通通一个锄头,能换一百五十斤大米。
要是想添置点趁手的犁耙,全家老小得勒紧裤腰带熬上整整一个季度。
这么一来,没等锄头落地,肚皮先瘪下去了,打退堂鼓的人多得是。
好不容易攒够了家当,紧接着就是第二道难关:干活的效率。
那地儿之所以没人要,可不光是没人种,更因为它那股子“野性”。
土里不是石头块儿就是烂树根,要么就是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烂泥潭。
在那个没机器、没肥料的年头,全凭一双手和那把铁疙瘩去硬碰硬,这活儿比种熟田累出好几倍。
贾思勰在《齐民要术》里就把这事儿点透了:新开出来的地,收成还不到熟地的一半,得熬上十年才能赶上来。
这话听着简单,对种地的来说却是催命符。
一块生土想变肥沃,得年复一年地深耕施肥。
头那几年,一亩地能收个四五十斤就算老天爷赏饭吃了,可哪怕是最破的熟地,也能收个一百五十斤。
这会儿,你就会发现处境极其凶险:出的力气是别人的三倍,吃进肚子里的却只有人家的三成。
差出的这些口粮上哪儿找去?
当佃户虽说要给地主抽走六成,但要是亩产三百斤,手里还能落下一百二十斤余粮。
可你自己单干,哪怕一颗米都不上交,也就手里那五十斤。
这点儿东西压根填不饱肚子。
想不被饿死在荒郊野岭,你就得去找人借钱。
等向村里的那些有钱人开口借了高利贷去换种子和活命粮,这事儿就彻底变味了。
你不再是翻身做主人,而是成了一个输不起的赌棍。
只要老天爷不赏脸,来场大水或者旱灾,几年的汗水说没就没,可那债却只会越滚越大,让你从一个想自由开荒的汉子,变成了一辈子翻不了身的债奴。
这还只是老天爷给的磨难。
等你挺过了饥饿,咬牙干完了重活,好不容易熬了四五年,土质慢慢变肥了,你以为能喘口气了?
没门,真正的狠角色还在后头呢。
这第三个账本,叫“谁说了算”。
旧时代的律法本来就是替场面上的人说话的。
拿大清朝来说,法律里写得清清楚楚:地种了五年没人来认,才算你的。
结果呢,你辛辛苦苦流了五年汗,还没等收割,衙门的差役就带着人找上门了。
他们手里拿着不知打哪儿来的地契,告诉你这块地是某大户人家的老家底,先前只是撂荒了,如今你种熟了,人家得收回去。
哪怕你去衙门打官司,县太爷也会管你要证据。
可你一个穷光蛋,一没门路二没银子,拿什么去辩?
再看人家大户人家,地契是真是假不重要,关键是人家认识人,还能拉来一帮证人说这地就是他们的。
闹到最后,你白干了五年替人养地,地丢了不说,还可能被按在地上吃一顿板子,背个偷占田产的罪名。
这种憋屈事儿在古代可不是稀罕景。
东汉那会儿的崔寔就在《政论》里叹气,说那些豪横的主儿家里养着几百个打手,普通百姓想为了点荒地去争,下场往往就是丢了性命。
这背后藏着个极其冷血的理儿:在旧时代,地不光是长粮食的,更是靠拳头说话的。
这就扯到了第四笔账——安全。
在那种大家族聚居的年代,佃农肯让人剥削,除了想吃饱,还为了求个安生。
主家虽然黑心,但他们家大业大有家丁,能挡得住土匪流氓。
你虽说只是个干活的,但起码算是在这个保护伞底下。
可你要是想图个自在跑去山沟里单飞,那这层保护膜就没了。
在那兵荒马乱的世道,一个落单的开荒户在荒郊野外,简直就是饿狼眼里的肥肉。
响马会来抢粮,流寇会来占房,甚至隔壁村的霸王都能随手捏你一把。
离了宗族的拳头,一个普通农户哪儿守得住那点儿收成?
于是乎,再回过头琢磨那个“荒地那么多干嘛不去开”的问题,你就会明白,“地多”只是纸面上的假象。
对每一个活生生的穷人来讲,那些野地就跟长在万丈深渊边上的仙草似的,看着没主,想拿得赌命,想守住得靠刀枪。
旧社会的管理逻辑,说白了就是靠着死贵的农具、长达十年的改良期,还有向着有钱人的王法,生生把穷苦人的上升路给焊死了。
人家不是不想要地,是心里那把算盘拨得精:与其去荒山里玩命搏那四成的死亡率,还不如老老实实在熟地里受这份气。
虽然活得没尊严,但好歹一家子能保住命。
这种低头,其实是他们在死局里能选出的最理性的活法。
土地的纠纷,说到底是权柄怎么分的问题。
正如有人曾感慨:要是地里真能刨出大钱来,老百姓连个土渣都摸不着。
在那会儿,地还没整出模样的时候,上头说这是朝廷恩典,鼓励大伙干;等这地成了大粮仓,一转眼就成了豪强口中的祖传产业。
所以,别再奇怪古代人为啥不去折腾那些荒地了。
在那个被规矩锁得死死的年代,生存的智慧往往就藏在那些看似窝囊的认命里头。
信息来源:
《天工开物》,宋应星(明)
《齐民要术》,贾思勰(北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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