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包里翻了五分钟。
民警没催,就看着我翻。
那五分钟里,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我连自己女儿的电话,都已经记不住了。
晓月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她裹着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小跑进接待室。
看见我的那一瞬,她停住了。
就三秒。
然后她垂眼,签字,接过我的包。
她没问我饿不饿,没问我来干什么。
我分不清那三秒里,她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疲惫。
“妈,你来之前不会打个电话?”
碍着旁边还有民警,她声音压得很低。
“新地址我给你发过三遍。微信、短信、快递单上我都写过。你存了吗?”
我低头没吭声。
她翻出聊天记录,把屏幕怼到我眼前。
对话框里,最上面那条写着地址。
“你点开过没有?”
我动了动嘴唇:“我怕你忙……怕打扰你……”
“那你现在呢?”
她直起身,没有愤怒,只有钝钝的麻木。
“大过年的,你把自己弄丢在外地派出所,就不打扰我了?”
我答不上来。
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收过地址,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小区。
说不清为什么出发前不打那个电话。
更说不清……为什么我越是想“做好”,最后总是搞砸。
回去的路上,晓月没说话。
我也不敢说话。
车窗外的彩灯一串串往后掠,红的黄的蓝的,照得满城都亮堂堂的。
应该是很喜庆的。
可那些光打在她脸上,一道一道滑过去,又一道一道滑走。
我把脸别向窗外,不敢看她。
到她家楼下,车停稳了。
她没熄火,也没开门。
过了很久。
“妈,”她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磨钝了,“你下次来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她顿了一下。
“不然我会觉得……你又在演。”
那晚我睡在客房。
窗外有彩灯在闪,一明一暗。
我摸黑爬起来,把三万块放在床头柜上。
想了想,又拿起来塞回包里。
又想了想,再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来来回回换了三四个地方。
像这钱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赃物,怎么也找不到一个体面的位置。
后来我不折腾了。
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抱着那包钱,坐了很久。
第二天,晓月还是让我留下了。
“就住三天,”她说,“让许愿跟姥姥亲亲。”
我知道这是施舍,于是格外小心。
早起做饭,洗碗拖地,给许愿扎辫子。
每做一件事,都要在心里过三遍。
第三天下午,家明在单位,晓月去医院照顾婆婆,我去接许愿放学。
晓月带我走过,去幼儿园走路五分钟,过一条斑马线就到了。
接到许愿后,我牵着她往回走。
脑海里不禁闪现,女儿小时候,放学回家牵着我的手,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走到斑马线前,我突然定住了。
眼前的街道,我明明认得,却又像头一回见。
是等绿灯,还是右拐?
我牵着许愿穿过了马路,一直走。
我告诉自己,前面再走几步就能看见小区的大门了。
“姥姥,我们走错啦。”许愿仰着小脸,没哭也没急。
六岁的孩子,比我还镇定。
她指着身后:“咱家应该在那边。”
我低头看她,又抬头看面前陌生的街。
手心开始出汗。
“愿愿,姥姥再找找……”
后来发生的事,我是断片的。
不记得走了多久。
不记得怎么走进那个小区。
不记得为什么会敲开那扇门。
只记得门打开时,开门的女人一脸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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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哇”地哭出了声,然后那个女人拨了110。
派出所的灯惨白惨白的。
许愿窝在女民警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像一尊忘了回家的塑像。
晓月和家明赶到时,快八点了。
晓月进门时没有看我。
她径直走向女民警,签字,接过许愿。
转身要走的时候,才终于停在我面前。
她把许愿抱得很紧,紧到孩子迷迷糊糊哼了一声。
“妈,你今天是故意的吗?”
我张了张嘴。
“你带着她往不认识的小区走,敲陌生人的门。”
她声音在抖。
“如果开门的是坏人呢?如果她跑丢了呢?妈,她才六岁。”
她顿了顿。
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醒怀里的孩子。
“你是不是从来就不喜欢她?就因为她是家明的孩子。”
我摇头,嘴唇在抖,却发不出声。
“妈,你的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回到家,许愿醒了,迷迷糊糊喊饿。
晓月去厨房热饭。
家明去阳台抽烟,门关着,只看见他的背影,一明一灭。
我一个人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
晓月家的钥匙,她才给我的。
我却带着她的孩子,差点走进别人家的门。
晚饭时,晓月没看我,她低头给许愿挑鱼刺。
“妈,你在这儿,我连睡觉都不敢睡沉。”
筷子停了一下。
“我怕你走丢,怕许愿出事。”
她把鱼肉放进许愿碗里。
“你回去,我反而能放心点。”
家明没抬头,他默认了。
我看着面前那碗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那夜许愿抱着枕头来敲门。
“姥姥,我跟你睡。”
她钻进被窝,小身子暖暖的,没问白天的事。
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枕在脸下面。
“姥姥,”她迷迷糊糊地说,“明天还来接我放学哦。”
我没应声。
黑暗里,我摸着她细细软软的头发。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
年还没过完。
但我知道,我没有明天了。
第二天一早,我自己买了高铁票。
凌晨五点半,天还黑着。
我把三万块放在茶几上。
犹豫了一下,塞回行李箱。
走到门口,又拿出来放了回去。
就算晓月说我“又在演”,我也要给她。
因为女儿过得实在太辛苦了。
门锁“咔哒”一声,我没回头。
候车大厅人声嘈杂。
找了个角落坐下,我把包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我认真地看着显示屏上的字,怕错过检票。
可我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
那些字,我认不全了。
认识“开”,认识“北”,认识“G”。
但拼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妈!”
晓月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候车大厅,羽绒服敞着,头发被风吹乱了。
我看着她,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
她快步走来,嘴巴在动,声音却像隔着很厚的水。
“……妈!你一声不吭就走,是不是又想让我愧疚?!”
她走到我面前,我往后缩。
“你……你是谁?”
她的表情一瞬间碎掉了:“你又演!”
她来拽我的手提包。
“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不然就别走!”
我拼命往回拽。
“我不认识你,你不能拿走!”
拉扯间,“嘶啦”一声,东西散落一地。
老花镜,降压药,许愿的画。
还有一张对折了无数次,被我藏在夹层里的纸。
飘到了晓月脚边。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你干什么?”
旁边一个大姐蹲下扶我,声音温和:
“阿姨,您别怕。您认不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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