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过五旬,揽镜自照,摸着骨缝里隐隐作痛的旧疾,听见旁人戳着脊梁骨嘀咕:这老小子全靠老婆和岳父发迹。你咽不咽得下这口气?
大唐开国将领柴绍咽不下。
岳父是开国皇帝李渊。小舅子是千古一帝李世民。妻子是统领数万大军的平阳昭公主。
凡夫俗子落在这种权贵网里,乐于安安稳稳做一个富贵闲人。柴绍偏偏挑选最见血的那条路。他抛出一条命去填大唐武功的无底洞。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大唐天子李世民抱住了他。他用半生刀尖舔血的搏杀,结清了皇家这笔账。
乱世不给凡人留下体面的选项。大业末年,李渊在晋阳谋划起事。一封加急密信送到长安柴府。
留守长安,前朝官兵的屠刀随时落下。带着妻子李氏出逃,目标暴露,必死无疑。
李氏具备顶尖政局操盘手的冷酷与决断。她催促丈夫单骑北上。她自愿留在京城周旋。
柴绍跨上战马,冲出长安。后世书生指责他抛妻弃子。乱世生存法则容不下儿女情长。柴绍深知留在原地换来的只有两具尸体。他向北奔赴太原。妻子潜伏回乡。她变卖首饰田产,招募山林草莽。短短数月,一支数万人的武装在关中平原横空出世。
夫妻二人隔着茫茫战火,打出我国冷兵器时代最精妙的配合。他们抛弃花前月下。他们唤醒求生本能,各自在死人堆里蹚出一条活路。
李渊大军渡过黄河。柴绍奉命接应妻子。
数万大军围攻长安城。柴绍拒绝躲在幕后指挥。他挑起伤亡率最高的重任:先锋登城。
防守方箭矢倾泻。滚木礌石砸碎攻城卒的骨脑。柴绍高举铁盾,带头攀爬云梯。他斩杀守军,率先冲上城头。长安城的防线撕开血口。大唐基业拔地而起。
新朝建立。皇家大肆封赏。柴绍领回府邸的绝非安逸。他领回一张张阎王帖。
西北军阀薛举举兵东进。浅水原战场化作巨大的血肉磨盘。唐军八名总管一败涂地。柴绍挺身而出。他率军断后,护住残部退回长安。
数月后,唐军重返浅水原反击。柴绍带领重装骑兵,生生凿穿陇右军的铁桶阵。敌军发生踩踏溃败。薛家父子出城投降。
宋金刚祸乱并州。柴绍领兵追击。雀鼠谷谷道狭长。他一日连打八场遭遇战。窦建德率领十万大军驰援洛阳。虎牢关前,柴绍手举长槊,直冲敌军大本营。
皇家女婿的头衔挡不住迎面飞来的冷箭。骄兵悍将只服气不要命的硬汉。柴绍用新伤盖住旧伤。他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冲在大唐所有战将的最前方。
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人练就了绝顶的冷静。
吐谷浑进犯我国西北芳州。柴绍带兵救援。大军误入岷州一处狭窄山谷。四面山崖布满吐谷浑的弓兵。
唐军无路可退。
柴绍命令全军就地盘腿坐下。他安排随军乐师弹奏琵琶。他派出两名异域女子出阵起舞。
悬崖上的吐谷浑兵卒停止射击。他们探出身子观望。
柴绍预先调配的精锐骑兵自敌军后方发起冲锋。吐谷浑军阵全线崩盘。唐军斩首五百级,破除重围。
打赢这场胜仗,他策马狂奔回京。他渴望面见多年前留在险境里的发妻。
长安城没有备好家宴。长安城备好了一场震惊朝野的军礼葬礼。
平阳昭公主病故。李渊破例调集军乐和甲士为女儿送葬。柴绍站在灵柩旁。当年长安城外的生离,变成今日的死别。他拼命打仗,意图向妻子证明自己。妻子等不到他解甲归田。
发妻离世。柴绍化作一柄不问归期的战阵利刃。
他领命讨伐梁师都。大雪封山,人马冻死。他带兵主动出击,在风雪交加中砍翻突厥援军。梁师都困死城内。
他跟随李靖剿灭东突厥。大漠风沙洗刷这把老骨头。他榨干身体里最后一滴血。
贞观十二年,柴绍病倒。
满身兵刃创伤齐发。李世民走到病床前。昔日并肩砍杀的袍泽,今日一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一位是气若游丝的将军。
柴绍闭上双眼。他倒在李世民怀中。皇家给他追赠荆州大都督,把他的画像挂进凌烟阁。
后人翻开史书,称赞他忠勇双全,称赞大唐皇恩浩荡。
扯下这层脉脉温情的遮羞布,皇家账本上写满阴冷。皇室发下几个虚无的爵位。皇室收走他的健康。皇室剥夺他陪伴妻子的光阴。皇室索要他一辈子的命。天家看准了这个赘婿渴望尊严的软肋。帝王利用这份自尊,把他推向一个又一个必死的杀局。柴绍用满身血肉替李家垫平了江山。他保全了个人的骨气。他成全了帝国的霸业。这种把至亲姻亲当成廉价耗材去极限榨取的帝王心术,披着建功立业的华丽外衣,愚弄世人上千年。所谓的千古名将,全是一群被权力敲骨吸髓的牺牲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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