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整理旧物,最怕翻出些叫人两难的东西——留,占地方;扔,又舍不得。那天在奶奶房间衣柜最底层,摸到一个用旧蓝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手感硬实。一层层揭开,心里咯噔一下。
是那支金簪。
奶奶的梅花簪子。小时候见她戴过,头发花白了,还总爱在脑后挽个髻,用这支簪子别住。她那时说,这是她出嫁时,她娘给的。话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奶奶不在了,家里翻过几遍,都以为早丢了,没想到在这儿。
簪子入手沉甸甸的,比想象中压手。簪头的梅花,花瓣一层叠着一层,纹路细得在光下才能看清,金子的光泽不是店里那种晃眼的亮,是一种温吞的、被岁月磨过的柔光,边角都被摩挲得圆润了。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它到底值多少钱?
这个念头有点俗,但真实。就像你忽然知道自己天天坐着的旧木凳是黄花梨,第一反应不会是欣赏纹理,而是会算它能换多少平米。我带着它去了相熟的老金铺。
老师傅接过,没上秤,先对着光看了半晌,又用手指肚极轻地捋过簪身。“老东西,”他抬眼说,“工艺是过去手工锉磨出来的,你看这线条,现在机器压不出来这味道。保管得也好,没怎么变形。”
等他把它放在那架黑乎乎的老式戥子上,小砣滑来滑去,最后定住。“十八克六。”他说。我心里默算了一下当日金价,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这成色也好,”老师傅又补了一句,“足金999,没含糊。那时候人实诚,不搞虚的。”
足金999,18.6克。按当日回收价,小一万块是稳稳的。老师傅说,要是遇到喜欢老物件的人,价格还能往上走。我听着,脑子有点空,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奇怪的恍惚。就这么个小东西,能抵上几个月辛苦?
我坐在店里那条矮凳上,手里攥着簪子,冰凉很快被我焐热了。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奶奶坐在夕阳里梳头的背影,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还有她说过,兵荒马乱的年月,家里值钱东西都丢了,就这支簪子,她娘塞在她贴身衣裳里,一路带了出来。它没被换过米面,也没被抄走,就这么传了下来。
它值钱吗?值。这一万块钱,能买不少东西。可把它卖了,换回来的钱,会很快花掉,变成一顿饭、一件衣服、一次旅行,然后痕迹就淡了。但这支簪子不一样,它身上拴着的东西太重了。它见过我未曾谋面的太姥姥如何为女儿备嫁,见过奶奶年轻时的黑发如何变成银丝,也见过我小时候好奇想去摸、又被轻轻拍开的手。
梅花为什么是梅花?大概不只是因为它傲雪。更因为,在那些不确定的、甚至凛冽的岁月里,人们总想给日子,给下一辈,留一点确定的美好念想。五福也好,高洁也罢,刻在簪子上,就是一句无声的祝福和叮嘱,别在发间,也別在心头上。
现在,它传到了我手里。我不会天天戴它,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在一个妥帖的角落。将来有一天,我也会把它拿出来,或许是在我的孩子要成家的某个平常午后,不必多说什么。它本身的存在,就是所有需要讲述的故事。
有些价值,市场能秤出重量,却永远估不出分量。这次搬家翻出的,哪里是一支金簪,分明是一段被物化的时光,和一份沉甸甸的、如何“传”下去的提醒。旧物之所以动人,大概就是因为它总能在你最计较现实的时候,冷不丁地提醒你,有些东西,不能仅用现实来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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