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天光特别好。

好得有点不真实。

我眯着眼,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切割成金块的梧桐树叶,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上下的零件都松了,泡得发白。

护士拔掉我手背上最后一根针,那一下轻微的刺痛,竟然成了我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证据。

“阿姨,感觉怎么样?今天可以下床走走了。”小护士的声音像加了糖的温水。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生了锈的铁砂。

旁边立刻递过来一杯水,一根吸管小心地凑到我嘴边。

是王悦,我儿媳妇。

她瘦了,瘦得厉害,眼窝都陷下去了,颧骨那里凸出来,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了。

她正专注地看着我,眼神里混着紧张和一丝几乎要被疲惫淹没的亮光。

我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终于挤出两个字:“……还行。”

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王悦笑了,眼角的细纹叠在一起。

“妈,医生说您恢复得特别好,再住一阵子就能出院了。”

她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把我床头的小桌板拉过来,上面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鱼片粥。

不是医院食堂那种清汤寡水的,是她自己炖的,鱼片雪白,姜丝切得细如发丝,撒着几粒碧绿的葱花。

这味道,我已经闻了两个多月了。

从我脑血管瘤破裂,昏迷不醒被推进手术室开始。

整整七十五天。

王悦就守了我七十五天。

起初是在ICU外面,隔着厚厚的玻璃,她每天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我儿子李伟要上班,只能晚上来换她一会儿。

那时候我没意识,这些都是后来听李伟断断续续跟我说的。

他说:“妈,您不知道,那阵子我真以为天要塌了。幸亏有王悦,她一天三顿给我送饭,晚上回去了还要给您准备第二天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我一个大男人,当时全靠她撑着。”

后来我醒了,转到普通病房,就更离不开人了。

翻身,擦洗,喂饭,按摩,样样都得人伺候。

李伟公司忙,项目到了关键时候,请不了长假。

他说要请个护工。

我当时就摇头,我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让个外人来扒拉我,我受不了。

王悦在一旁削苹果,闻言抬起头,对李伟说:“请什么护工,不放心。我来就行,反正我那工作,请个长假也方便。”

她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米饭”一样。

李伟一脸感激,又带着愧疚:“那太辛苦你了。”

王悦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我嘴边,眼睛看着我,嘴上回着李伟的话:“一家人,说什么辛不辛苦。”

那块苹果,甜得有点发齁。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这个婆婆,对她其实算不上好。

当初李伟要娶她,我是一百个不同意。

嫌她家是外地的,条件不好,人长得也普通,瘦瘦小小,不够旺夫。

李伟铁了心,差点跟我闹翻,最后还是结了婚。

婚后我没少敲打她,明里暗里,话里话外,总想让她知道我们李家的媳urut-urut.

她呢,不顶嘴,也不谄媚,就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对我保持着客气又疏离的尊重。

像一团温吞水。

没想到,真到了我生死关头,撑着我的,竟然是这团我一直看不上眼的温吞水。

而我自己的亲生女儿,李静,我的小棉袄……

唉。

住院七十五天,李静一共来了五次。

第一次,我还在ICU,她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说单位有急事。

第二次,我刚转到普通病房,她提了个果篮,坐了半小时,接了七八个电话,抱怨病房味儿大,Wi-Fi信号不好。

第三次,是李伟勒令她来的,她一脸不耐烦,给我拍了几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我最亲爱的妈妈,快点好起来哦!”

我看着她P得过度的照片,照片里的我面色红润,一点不像个病人。

我气得差点又犯病。

第四次和第五次,都是匆匆忙忙,放下东西就走,理由永远是“忙”。

忙着跟朋友逛街,忙着做新指甲,忙着去网红餐厅打卡。

这些,她朋友圈里都写着呢。

我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唯一的娱乐就是刷手机。

我看着女儿朋友圈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精修图,再看看旁边正给我费力擦洗身子的王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堵得密不透风。

王悦是真的细心。

她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每天都给我按摩腿和胳膊,说怕我肌肉萎缩。

那力道,不轻不重,酸胀里透着舒服。

她还买了个小音箱,放我喜欢的越剧。

她说:“妈,您听听这个解解闷,别老看手机,对眼睛不好。”

她甚至记得我吃饭的口味,不爱吃香菜,喜欢多放一点点醋。

这些细节,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忘了。

我有时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会恍惚。

觉得她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

出院那天,是李伟和王悦一起来接我的。

李伟去办手续,王悦给我收拾东西。

病房里住了两个多月,东西零零碎碎一大堆。

王悦把它们分门别类,用不同的袋子装好,做得井井有条。

我换上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看着她蹲在地上,把我的旧拖鞋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那动作自然得就像在收拾她自己的东西。

我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我哑着嗓子叫她:“王悦。”

她抬起头:“哎,妈,怎么了?”

我说:“这些天……谢谢你了。”

这句“谢谢”我说得干巴巴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七十五天的日夜操劳,岂是一句“谢谢”就能抵消的。

王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妈,您又说这个。快别这么客气了,不然等您好了,我还怎么好意思让您给我做红烧肉吃。”

她是在给我台阶下,我知道。

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

红包很厚。

我塞到她手里:“这个,你拿着。不是给你的辛苦费,是妈的一点心意。”

王悦像被烫到一样,立马把红包推了回来。

“妈,您这是干什么!我照顾您是应该的,您给我钱,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她态度很坚决,脸都涨红了。

我握着那个红包,手有点抖。

“这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王悦打断我,“我知道您的心意。您真想谢我,就快点把身体养好,比给我什么都强。”

她说完,又蹲下去继续收拾东西,不再看我。

我拿着那个红包,感觉它有千斤重。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后座,王悦坐在我旁边,怕我颠着。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建筑,都像隔了一辈子那么久。

我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回家”的感觉。

李伟在前面开车,心情很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妈,您想吃点什么?晚上我下厨,给您露一手!”

我还没开口,王悦就说:“医生交代了,妈现在还得以清淡、易消化的为主。我等会儿回去给她熬点小米南瓜粥,养胃。”

李伟“哦哦”了两声,从后视镜里看了王悦一眼,眼神里全是依赖。

“行,听你的,你现在是咱们家的总指挥。”

王悦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嗔了他一句:“开你的车吧。”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里很暖,有阳光的味道,还有王悦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这个味道,在医院里我闻了七十五天。

一开始我觉得刺鼻。

现在,却觉得无比心安。

到家了。

还是那个家,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屋子里一尘不染,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都被伺候得很好,绿油油的,很有精神。

我病前最宝贝的那盆兰花,竟然开了。

几朵淡紫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我知道,这肯定是王悦的功劳。

李伟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王悦立马拿了个靠枕垫在我腰后。

“妈,您先坐会儿,我去给您烧水洗个澡,在医院那么久,肯定不舒服。”

李伟说:“我来吧,你歇会儿。”

王悦摆摆手:“你弄不好水温,不是烫就是凉。我去。”

她说着就进了浴室,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李伟在我旁边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妈,总算回来了。”

他看着浴室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跟我说:“这两个多月,王悦瘦了快十五斤。她晚上也睡不好,您一有动静她就醒。好几次我半夜起来,都看见她坐在您床边的小凳子上打盹。”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疼。

李伟还在说:“她自己身体也不好,有点低血糖,有时候忙忘了吃饭,就头晕。我说了她好几次,让她别硬撑,她不听。”

“以前我还觉得,她就是性子淡,不太会来事儿。这次我才知道,她那是……那是把好都放在心里,放在行动上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浴室的水声停了。

王悦走出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妈,水好了,我扶您进去。”

洗完澡,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我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整个人都清爽了。

王悦扶我到床上躺下,给我盖好被子。

“您先睡一觉,我去做饭,好了叫您。”

我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手心还有一层薄薄的茧。

这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年轻女人的手。

“王悦,”我说,“以后,别叫我‘妈’了。”

她愣住了,脸色一白,眼里的光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妈……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看着她这副受惊小鹿的样子,心里又疼又好笑。

我摇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

“傻孩子,你想什么呢。我是说,以后,你就跟李静一样,叫我‘妈’。”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是‘妈妈’的‘妈’,不是‘婆婆’的‘妈’。”

王悦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着嘴唇,死死地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我的手背上。

滚烫。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俯下身,把头埋在我的被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她这两个多月受的委屈,担的惊,受的怕,都在这一刻,化成了眼泪。

我没劝她。

哭出来好。

哭出来,这道坎,就算是过去了。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王悦还是那个王悦,做事依然麻利,话依然不多。

但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里面,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亲昵和依赖。

她会跟我抱怨李伟又把臭袜子扔在了沙发上。

她会兴冲冲地买回来一件新衣服,在我面前比划,问我好不好看。

她甚至会跟我分享她追的电视剧,吐槽里面的“恋爱脑”女主角。

我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了多年的玻璃墙,好像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融化了。

李伟乐见其成,整天“老婆”“妈”地叫着,幸福得冒泡。

我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已经能自己下床,在屋子里慢慢走动。

王悦还是不放心,总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卫士。

她说:“医生说了,头三个月最关键,不能大意。”

我嘴上说她瞎紧张,心里却暖洋洋的。

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珍视着,感觉真好。

这种平静而温馨的日子,过了大约半个月。

直到李静的那个电话打来。

那天下午,我刚睡醒午觉,王悦在厨房给我炖汤。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李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接起电话:“喂,静静。”

“妈!”李静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兴奋,像含了块糖,“您身体怎么样啦?都能下地了吧?”

我说:“好多了。有事吗?”

“哎呀,您看您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给您打电话啦?”她撒着娇,是我熟悉的路数。

我“嗯”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她话锋一转:“妈,跟您说个事儿。我跟我们单位几个同事,报了个欧洲十五日游的团,下下周就出发。”

欧洲

我皱了皱眉。

“怎么突然想要去旅游了?”

“哎呀,什么突然呀,我们都计划好久了!之前不是您病着嘛,我哪有心思出去玩。现在您好了,我这不也得放松放松嘛。”

她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

我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我病着的时候,也没见你多有心思啊。

“妈,这次行程可好了,法意瑞,经典路线!能去卢浮宫,还能坐贡多拉,对了对了,还能去瑞士的雪山呢!”

她在那边滔滔不绝,兴奋地描述着行程。

我沉默地听着。

等她终于说累了,停顿了一下,才切入了正题。

“那个……妈……”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讨好,“这次出去,大家都要换点欧元,买点东西什么的。您也知道,我这点工资,月月光。您能不能……先支援我一点?”

来了。

这才是重点。

我面无表情地问:“要多少?”

“也不多,”她嘻嘻地笑,“您随便给个……一万块,就行了。”

一万。

她说得真轻巧。

“一万?”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

李静似乎没听出我的不对劲,还在那边叽叽喳喳:“是啊,一万块应该够了。妈,您最好了,您肯定会支持我的对不对?您就我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宝贝女儿。

呵呵。

我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股火,从我心底“噌”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住院七十五天,花了十几万。

这笔钱,是我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李伟和王悦也往里贴了不少。

李静呢?

她从头到尾,一分钱没出,一分力没尽。

现在,我尸骨未寒——哦不,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她就要从我这儿拿走一万块,去欧洲潇洒?

凭什么?

她凭什么觉得,她可以这么理所当然?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怒火。

“静静,”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哥为了我的病,把他准备买车的钱都拿出来了。”

“王悦为了照顾我,工作都辞了,两个多月一分钱收入没有。”

“你呢?”

“你为你亲妈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哥是儿子,王悦是儿媳妇,他们照顾您不是应该的吗?”

“我是您女儿,我花您点钱怎么了?我小时候您不也经常给我钱吗?”

“再说了,我也不是白要,以后我挣了钱会还您的!”

这话,我听了二十多年了。

每次她伸手要钱,都说以后会还。

可哪一次,她真正还过?

“你应该的?”我气得笑出了声,“李静,你今年二十六了,不是六岁。谁该谁的?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对未成年子女的抚养义务,没有任何一种爱是‘应该的’!”

“王悦她不姓李,她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她凭什么就‘应该’伺候我?”

“就凭她嫁给了你哥?那她嫁的是你哥,不是嫁给了我这个老婆子!她可以不来的,她可以像你一样,隔三差五提着果篮来‘探望’一下,说几句好听的,谁也挑不出她的错!”

“可她没有!她在这儿守了我七十五天!七十五个日日夜夜!你懂这是什么概念吗?”

“你二十六年来,有连续七十五天,天天守在我身边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抖。

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厨房里炖汤的王悦听到了动静,跑了出来,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妈,怎么了?”

我摆摆手,示意她别过来。

电话那头的李静,被我吼懵了。

半晌,她才用一种混合着震惊和愤怒的哭腔说:“妈,您……您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吼我?”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气得浑身发抖。

“李静,你给我听清楚了。在我这儿,王悦从来就不是外人!”

“在你眼里,她是你哥的老婆,是个外姓人。可在我眼里,在我躺在床上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动的时候,她就是我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而你,”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你这个亲生女儿,连个外人都不如!”

“啪”。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把手机狠狠地摔在了沙发上。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气声。

王悦走过来,轻轻地拍着我的背,给我顺气。

“妈,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为这点事,不值得。”

她的声音很柔,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拂过我暴怒的心。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眼泪却不听话地流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心寒。

是那种,自己精心浇灌了二十多年的一盆花,到头来,发现它不仅不开花,根都烂了的心寒。

那天晚上,李伟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家里的低气压。

他看了看我红肿的眼睛,又看了看一旁欲言又止的王悦,心里大概就明白了七八分。

“妈,静静又惹您生气了?”

我没说话。

王悦把事情的经过,言简意赅地跟他说了一遍。

她没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

但李伟的脸,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就要给李静打过去。

我拦住了他。

“别打了。”我说,“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她听不听得进去,是她的事。”

李伟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气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她怎么能这么不懂事!您才刚出院,她就想着出去玩,还跟您要钱?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这一万块,给了她,她就心安理得地去潇洒了。不给,她就觉得您偏心,为了儿媳妇委屈了亲女儿。”

我冷冷地说:“她早就觉得我偏心了。”

李伟一愣:“什么?”

“今天在电话里,她说我为了一个‘外人’吼她。”

“外人”这两个字,让李伟也沉默了。

他站住脚,看着我,眼神复杂。

“妈,对不起。是我没教好妹妹。”

我摇摇头:“不关你的事。是我,是我从小把她惯坏了。”

我总觉得,女儿要富养。

所以从小到大,对李静,我几乎是有求必应。

吃的,穿的,用的,都给她最好的。

我以为,我用爱和物质把她包裹起来,她就能长成一个善良、快乐、懂得感恩的人。

我错了。

我养出来的,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

所有的爱,都必须为她的快乐让路。

所有的付出,在她看来,都是理所当然。

那天晚饭,谁都没什么胃口。

王悦熬的小米南瓜粥,香甜软糯,我却只喝了半碗。

晚上,李静发来一条很长的微信。

我点开看。

通篇都是在控诉。

控诉我这个当妈的,如何重男轻女,如何被儿媳妇洗了脑,如何不顾她的感受,如何让她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

她说:“我只是想出去散散心,难道这也有错吗?您生病,我心里也难过啊!可我一个女孩子,在医院也帮不上什么忙,去了不也是添乱吗?”

“王悦她没工作,时间多,她照顾您是应该的。我呢,我还要上班,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和压力!”

“您现在好了,就觉得她功劳最大,把我这个女儿忘到一边了。您给她钱,给她好脸色,对我呢?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骂!”

“妈,您太让我失望了。”

我看着那句“您太让我失望了”,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李伟和王悦。

“你们也看看,看看我的好女儿。”

李伟看完,气得脸都青了,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似乎在组织语言骂回去。

王悦看完,却很平静。

她拿过我的手机,默默地把我刚刚打出来的一大段反驳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然后,她只回复了李静一句话。

“你妈妈现在需要休息,有什么事,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发完,她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了离我最远的茶几上。

“妈,别看了,也别想了。好好睡觉。”

她扶着我躺下,给我掖好被角。

“有些事,急不来。有些人,也骂不醒。”

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像一尊沉默而温柔的菩萨。

我心里的那团火,那团又愤怒又悲凉的火,就这样,被她轻轻地,抚平了。

是啊。

骂不醒的。

一个装睡的人,你怎么叫,都叫不醒。

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了我们家每个人心里。

李静没有再打电话来。

但她的朋友圈,开始变得意有所指。

今天发“心凉了,原来亲情也有远近亲疏”。

明天发“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不如独自美丽”。

后天,她发了一张机票的照片。

配文是:“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靠自己,才是女王。欧洲,我来了!”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哇,静静好潇洒!”

“羡慕!求代购!”

“静姐威武!活出自我!”

我看着那些热闹的评论,心里一片麻木。

李伟气得不行,想在下面评论点什么,被我拦住了。

“算了。”我说,“随她去吧。她要当女王,就让她当去。”

“她哪来的钱?”李伟愤愤不平,“肯定是又刷信用卡了!她就是个无底洞!”

我没说话。

我知道,李静那儿,还有我以前偷偷给她的几张信用卡副卡。

是我当年怕她钱不够花,特意办的。

现在,都成了打在我脸上的巴掌。

我拿出手机,给银行打了电话。

把那几张副卡,都停了。

做完这一切,我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就像跑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空无一人。

日子还在继续。

王悦陪着我,每天去楼下的小花园散步。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能闻到青草和泥土的香气。

我的身体,在她的精心照料下,以一种我自己都惊讶的速度在恢复。

气色越来越好,腿脚也越来越有劲。

有一天,我们在花园里,碰到隔壁的张阿姨。

张阿姨是个热心肠,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哎哟,林姐,你这气色,可真好!一点不像生过大病的!”

我笑了笑:“都是我儿媳妇照顾得好。”

我指了指旁边正在给我整理衣领的王悦。

张阿姨立马对着王悦一通猛夸。

“这闺女,可真孝顺!你住院那阵子,我好几次去医院看朋友,都看见她守着你。人瘦了一大圈,可精神头还在。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儿媳啊!”

王悦被夸得不好意思,脸红了。

“张阿姨,您过奖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什么该不该的,”张阿姨摆摆手,“我那儿媳妇,我要是病了,她不给我气受就不错了,还指望她伺候?做梦!”

她又转向我,压低了声音:“哎,对了,你家闺女呢?怎么一直没见着?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她朋友圈里,好像是出国玩了?”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王悦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扶着我。

“妈,有点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对张阿姨说:“我们先回去了。”

张阿姨还在后面感叹:“还是儿媳妇贴心啊……”

那声音,飘进我耳朵里,有点刺耳。

回家的路上,我跟王悦都沉默着。

我知道,她是在照顾我的情绪。

这个家里,好像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李静”这个名字。

仿佛她不是去欧洲旅游了,而是变成了一个禁忌。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静在欧洲的朋友圈,还在一条一条地更新。

她在罗马斗兽场前比着“耶”的手势。

她在威尼斯的水道里坐着贡多拉。

她在瑞士的雪山顶上笑得灿烂如花。

每一张照片,都像在无声地向我炫耀。

炫耀她的自由,她的快乐,她的“靠自己”。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钱花得开心吗?”

没有回复。

大概是时差,她那边还是白天,正在尽情享乐吧。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了她的回复。

就一个字。

“呵。”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她拉黑了。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内耗下去了。

我需要往前看。

我需要把我的后半生,托付给值得的人。

那天,我让李伟和王悦都早点回家。

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都是他们俩爱吃的。

红烧肉,可乐鸡翅,糖醋排骨,油焖大虾。

我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做完这一桌子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我心里是满足的。

李伟和王悦回来,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妈!您怎么能下厨呢!这多累啊!”王悦冲过来,抢过我手里的锅铲,一脸心疼。

李伟也说:“妈,您想吃什么,跟我们说啊,我跟王悦给您做,您怎么自己动手了。”

我笑着把他们按在餐桌旁。

“坐下,都坐下。今天,是妈给你们俩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李伟一头雾水,“我们也没出远门啊。”

“你们的心,在我身上拴了两个多月,比出远门还累。”我说,“今天,我宣布,你们俩,解放了。”

我给他们俩一人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吃吧。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开心。

李伟喝了点酒,话特别多,不停地给王悦夹菜,说她瘦了,要多补补。

王悦的眼眶,一直红红的。

饭后,我把李伟支出去扔垃圾。

我从卧室里,拿出一个首饰盒,递给王悦。

“小悦,这个,你拿着。”

王悦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我妈传给我的一对翡翠镯子。

通体翠绿,水头极好。

是我压箱底的宝贝。

当年李静撒泼打滚地要,我都没舍得给。

“妈……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王悦连忙把盒子推回来。

我按住她的手。

“这不是给你的‘辛苦费’,也不是‘奖励’。”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是传家宝。我们家的规矩,是传给长媳的。”

“我以前,有私心,总觉得……唉,不提以前了。”

“现在,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们李家名正言顺的长媳,是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

“这个镯子,你配得上。”

“以后,等你跟李伟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再由你,传下去。”

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王悦心里最后一道闸门。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她没有再推辞,只是抱着那个首行-box,泣不成声。

“妈……”

她就只叫了这一个字,后面的话,都淹没在了哭声里。

我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失去了一个“亲生”的女儿,但我也真正地,得到了一个“贴心”的女儿。

人生有舍,才有得。

或许,这就是代价。

李静是从欧洲回来一个星期后,才发现自己被我拉黑,信用卡也被停了的。

是李伟告诉我的。

那天李伟下班回来,脸色很难看。

他说,李静下午冲到他公司去大闹了一场。

说我们联合起来欺负她。

说我这个当妈的,心狠手辣,断了她的经济来源,是想逼死她。

同事们都看着,李伟觉得脸都丢尽了。

他把李静拉到楼下的咖啡馆,跟她大吵了一架。

李静说,她这次在欧洲,信用卡刷爆了,还欠了朋友的钱,加起来有三万多。

她让李伟替她还。

李伟问她:“我凭什么替你还?这是你自己出去玩的,你自己想办法。”

李静就哭了。

说:“哥,你也不管我了吗?妈被那个女人迷昏了头,现在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李伟说:“你嘴巴放干净点!那个女人,是我的妻子,是咱妈的救命恩人!李静,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最后,李伟还是心软了。

他给了李静两万块钱。

但他跟李静约法三章。

第一,这笔钱,算他借给她的,以后要还。

第二,以后她的任何花销,都跟家里没关系了,让她自己想办法。

第三,让她找个时间,回来,跟我,跟王悦,郑重地道歉。

李伟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一脸的疲惫和失望。

“妈,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给她这笔钱?”

我看着我儿子,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叹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没错。你只是个心疼妹妹的好哥哥。”

“只是,你的妹妹,被我们惯得,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好歹了。”

我让他把我的微信,从黑名单里,把李静放出来。

然后,我给她转了一万块钱。

李伟不解地看着我。

“妈?”

我没解释,只是给李静发了一段话。

“静静,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笔钱。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而是因为,我生了你,养了你二十六年。这笔钱,买断我们之间的母女情分。从此以后,你好自为之。”

“你哥给你的两万,加上我这一万,正好三万。还清你的债务,然后,开始你‘靠自己’的女王生活吧。”

“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你妈妈,死了。死在了你从她身上刮走最后一分钱,转身去欧洲享乐的那一天。”

发完这条信息,我再次,把她拉黑。

这一次,是永久的。

我知道,我的做法,很决绝。

甚至,有点残忍。

但对一个烂到根里的人,任何的修剪和施肥,都毫无用处。

唯一的办法,就是连根拔起。

虽然,会扯得自己心头滴血。

后来,我听李伟说,李静拿到钱后,就从家里搬出去了。

她没有回来道歉。

一次都没有。

她可能,还在恨我,恨我们所有人。

但这都不重要了。

我的生活,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王悦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社区中心,做文员。

工作很清闲,离家也近,方便照顾我。

李伟升职了,薪水涨了不少。

他把以前准备买车的钱,加上这笔薪水,在离我们不远的一个小区,付了首付,买了一套小两居。

房本上,写的王悦的名字。

他说:“老婆,这些年,委屈你了。以后,咱们有自己的家了。”

王悦那天,哭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这套房子,是李伟对她的承诺,也是对她付出的最高肯定。

我把我的养老金,都取了出来,给了他们,让他们去装修。

他们不要。

李伟说:“妈,您的钱,您自己留着养老。我们自己能行。”

王悦也说:“妈,您把我们当孩子,我们也要把您当孩子疼。哪有让孩子给自己出钱的道理。”

我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怼”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我没再坚持。

我知道,他们长大了。

这个家,以后,有他们撑着,我放心。

半年后,王悦怀孕了。

B超一查,是个双胞胎。

这个消息,让我们全家都乐疯了。

李伟抱着王悦,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傻笑个不停。

我也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我跟王悦说,让她把工作辞了,安心在家养胎。

她说不行,社区中心的工作不累,多走动走动,对身体好。

我说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但我每天,都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

鸡汤,鱼汤,排骨汤,换着来。

她胖了,脸上有了肉,气色红润,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看。

李伟经常捏着她的脸,傻呵呵地说:“我老婆,还是胖点好看。”

王悦就笑着打他。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们打打闹闹,觉得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李静。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的朋友圈,对我,对李伟,都屏蔽了。

我只从一些亲戚的闲言碎语中,零星地知道一点她的消息。

说她换了好几个工作,都不长久。

说她交了个男朋友,好像是个玩咖,没打算结婚。

说她过得,并不像她朋友圈里表现出来的那么光鲜。

我听了,心里没什么波澜。

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那个被我捧在手心二十多年的小公主,终究,还是被我亲手,推下了我为她搭建的城堡。

我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她会不会后悔。

但我知道,我不后悔。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

有的人,是你的铠甲。

有的人,是你的软肋。

而有的人,是你必须割舍的。

很庆幸,在我人生的下半场,我终于,分清了谁是铠ga,谁是。

双胞胎是在第二年初夏出生的。

一对龙凤胎。

哥哥叫李念安,妹妹叫李悦心。

安,是平安。

悦,是王悦。

名字是我取的。

孩子出生的那天,王悦受了不少罪。

我跟李伟守在产房外,听着里面她一声声压抑的痛呼,心都揪成了一团。

李伟急得,差点把产房的门给拆了。

当护士抱着两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出来,告诉我们母子平安时,李伟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当场就哭了。

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我没哭。

我只是笑着,一遍一遍地说:“好,好,好。”

王悦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但她看着我,看着李伟,眼睛里,却闪着光。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光。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彻底被这两个小家伙占据了。

换尿布,喂奶,哄睡,我样样都抢着干。

王悦说:“妈,您歇着,我来。”

我说:“我不累。看着他们,我高兴。”

这是实话。

看着这两个软乎乎、奶香香的小生命,我感觉自己那些陈年的、腐朽的心事,都被洗涤干净了。

我的世界,重新变得明亮、温暖、充满了希望。

李伟买了辆七座的SUV。

周末,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就一大家子,开车去郊区的公园。

把野餐垫铺在草地上,摆上王悦准备的各种好吃的。

两个小家伙在草地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叫着。

李伟拿着相机,不停地拍照。

王悦靠在我肩膀上,看着他们,笑得很温柔。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眯着眼,看着眼前这幅景象,觉得人生,好像也就圆满了。

那天,李伟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是他一个同事,在商场里偶然拍到的。

照片上,是李静。

她好像瘦了,也憔悴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身边站着一个染着黄毛的男人。

她看着那个男人,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卑微和讨好。

再也不是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小公主了。

李伟问我:“妈,要不要……我去找找她?”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

我说,“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是好是坏,都让她自己走吧。”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已经,为我的错误选择,付出了代价。

现在,轮到她了。

我把手机还给李伟,抬头,看向不远处。

夕阳下,王悦正抱着小悦心,轻轻地晃着。

小念安在李伟怀里,咯咯地笑着。

那是我,用半生悔悟,换来的,最珍贵的风景。

我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