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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谈马市:清代大兴安岭马市上的马儿去了哪里

作者︱孙树恒

马年谈马市,似乎正合时宜。

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清朝的大兴安岭,这里并没有类似于中原地区那种高楼广厦、商贾云集的固定“马市”。但在那条横跨大兴安岭的蜿蜒山路上,在呼伦贝尔草原深处的甘珠尔庙前,却存在着一个车轮上的“马市”。这个市场的主角,是达斡尔人的大轮车,而交易的核心,便是那奔腾于草原的马匹。那么,这些通过贸易流向大兴安岭东侧的马儿,最终究竟去了哪里?

事实上,这一区域不仅是皮毛与马匹的流通地,更是“万里茶道”在塞北的重要延伸段。自雍正五年(1727年)《恰克图条约》签订后,中俄茶叶贸易勃兴,南方的茶叶经归化(今呼和浩特)、库伦运抵恰克图。而大兴安岭东西两麓,作为茶道东支的辐射区,同样感受到了茶香的渗透。据《黑龙江外纪》记载,齐齐哈尔等城中“商贾夹衢而居,市声颇嘈嘈”,其中不乏来自山西的茶商,他们将茶叶运至岭东,再通过达斡尔人的大轮车,经甘珠尔庙会转销岭西的蒙古草原。因此,甘珠尔庙会不仅是马市,更是一个茶叶、皮毛、牲畜多元交换的“草原交汇点”。

要回答马儿去了哪里这个问题,我们得从清代达斡尔人独特的生存智慧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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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车轮上的集市:甘珠尔庙会的由来

清朝时期,大兴安岭不仅是地理分界线,更是经济与文化的交汇带。岭西是广袤的呼伦贝尔草原,生活着以巴尔虎蒙古人为主的游牧部落;岭东则是嫩江流域的农耕与渔猎区,聚居着达斡尔、索伦(鄂温克)等民族。

达斡尔人自古以来便善于制造一种独特的大轮车,当地人称之为“轠轠车”。《黑龙江外纪》中记载:“达呼尔随意造轠轠车,轮不求甚圆,辕不求甚直,轴径如椽,而载重致远。”这种车高大轻便,轮子不安装铁瓦,却极其适应草原和山林沼泽,被形象地称为“草上飞”。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乾隆五十年(1785年)。这一年,在今天的呼伦贝尔新巴尔虎左旗,一座宏伟的藏传佛教寺庙——甘珠尔庙落成。每年八月,盛大的庙会成为周边牧民汇聚的节日。有庙就有会,有会就有市。渐渐地,甘珠尔庙不仅是宗教圣地,更成了整个呼伦贝尔草原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

于是,岭东的达斡尔人抓住了这个机遇。他们凭借自己高超的木工手艺,组成浩浩荡荡的车队,满载着自制的车轮和整车,翻越大兴安岭,奔赴一年一度的甘珠尔庙会。这条横切大兴安岭的商路,并非坦途。从嫩江流域的阿伦河、雅鲁河一带出发,经博克图、老爷岭(今兴安岭站附近),最终进入草原。一路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凉秋草衰黄,野矿寒无似”,往返一次最少需要三十天。这是一条用汗水和坚韧铺就的商道,而达斡尔人的大轮车,就是这条商道上唯一的“商船”。

二、茶叶的足迹:从南方茶山到草原毡房

在这场跨越山林的贸易中,茶叶扮演着“轻骑兵”的角色。达斡尔人的车队里,除了自制的烟叶和稷子米,往往还会夹带产自南方的砖茶。在蒙古牧人心中,奶茶是每日必备,砖茶甚至能充当一般等价物。据档案记载,在甘珠尔庙会上,一块优质的砖茶可换得一只羊,几块砖茶便能换回一匹好马。

这种“茶叶跟着轮子走,轮子换来马儿归”的循环,让万里茶道的触角伸向了每一个蒙古包。南方茶山上采摘的嫩芽,经过万里跋涉,最终化作草原毡房里的缕缕茶香。而大兴安岭的马市,也因此成为茶道经济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在甘珠尔庙会上,交易的方式极其简单而古朴——以物易物。达斡尔人带来的是木制品,不仅仅是整车,更多的是车轮、车辕、车轴等零部件。蒙古族牧民则牵着成群的马匹,或许还有牛羊,等待交换。蒙古族牧民为什么需要这些木轮车?1899年,俄国探险家波塔宁在呼伦贝尔的蒙古族营地中看到了这样的场景:每个蒙古族家庭(阿寅勒)都拥有数量不等的这种大车,有的用于运输,有的带棚盖,竟充当起了“谷仓”的角色。对于游牧生活而言,这种结构简单、修理方便、就地取材的木轮车,简直是不可或缺的生活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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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马儿的流向:从草原到农田

而对于达斡尔人来说,跋涉千里换来的马匹,则有着更为迫切和实际的用途。这些翻山越岭而来的马儿,主要有三大去向:

第一,补充衰竭的役畜,应对沉重的官差。

清代,达斡尔族承担着繁重的官家徭役。其中最为沉重的便是“贡貂”和“巡边”。史料记载,在乾隆六十年(1795年)之前,嫩江流域的达斡尔族需要直接向北京运送貂皮,一次进京的贡貂队伍,所带的换乘和役使马匹就高达一百六十九匹。此外,还要承担驿站运输、物资转运等任务。康熙年间,仅一次为瑷珲运送造船物资,就累死了142头牛。这种巨大的损耗,使得岭东地区的大牲畜数量急剧减少。正如档案中所言,频繁的官差导致“马匹牲畜多有伤耗”。因此,从庙会上换来的马匹,首要任务就是填补这一巨大的役畜空缺,用来拉车、耕地,以及应对下一轮官差的征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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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应对瘟疫频发,维持基本的农业生产。

大兴安岭东麓的嫩江流域,虽然水草丰美,但相较于高原,地势较低湿,极易爆发牲畜瘟疫。从康熙年间俄罗斯使团寄养在此的280匹马仅存活17匹的记载,到乾隆、道光年间黑龙江将军屡次上奏“频年瘟疫,马匹牲畜多有伤耗”,再到20世纪30年代莫力达瓦旗村庄马匹批量倒毙的记录,无不证明这一地区是牲畜疫病的多发区。达斡尔族虽然“养牛马者多”,但自身的繁殖增长远远赶不上瘟疫和劳役带来的损失。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已经从过去的牲畜生产者,变成了纯粹的牲畜消费者。每年庙会换来的马匹,与其说是为了发财致富,不如说是为了弥补家计的基本盘,维持来年的犁地和运输。

第三,适应生计转型,满足农耕动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清末民国以后,随着汉族移民的增多,达斡尔族的生产方式也在发生深刻变化,农耕比重日益增加。种地需要耕牛,运输需要畜力。牧场在减少,牲畜在减少,但耕地却在增加。因此,从甘珠尔庙换回的马匹,往往直接套上犁杖,走进了田间地头。学者池尻登在考察后指出,达斡尔族之所以年年不辞辛苦地用车辆换牲口,就是因为“过去的家畜生产者现在变成了家畜消费者了,于是就需要年年用车辆换取役畜补充役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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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贸易的格局:独立而循环的经济生态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跨越大兴安岭的贸易,具有极强的独立性和封闭性。

首先,这是一条由达斡尔人主导的、很少被外人插足的商道。19世纪末的俄国探险家发现,即使是俄国商人也很难独立走通这条路,“他们缺乏将牲畜从海拉尔赶到齐齐哈尔的便利条件,尤其乌奴耳站与扎兰屯站之间的道路状况十分恶劣”。翻越大兴安岭对于牲畜的损耗极大,只有习惯了艰难环境的达斡尔人才能胜任。

其次,这种贸易维持了一种长期的平衡。达斡尔人用木制品换来的马匹,主要用于自给自足的消费,很难作为商品再次卖出。因为刚够用的役畜数量,恰恰填补了瘟疫和官差造成的空缺。而蒙古族牧民也乐于使用这种价格低廉、修理简易的木轮车,不太愿意接受内地更昂贵的铁车。

这种供需关系的微妙平衡,使得达斡尔族的跨兴安岭贸易得以在百余年间循环往复,直至20世纪中叶。正如宣统元年的户籍统计所显示的那样,西布特哈旗的旗民中,有农民、有猎民、有手工业者,唯独“商”一栏空无一人。这说明,在达斡尔人自己看来,他们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用自己多余的木工手艺,去交换草原上多余的马匹,以此维系家庭基本的生产生活。

这种融合了茶叶、皮毛与马匹的贸易形态,并非民间孤例。根据黑龙江将军衙门档案的记载,早在雍正十二年(1734年),达斡尔人就曾受命赴车臣汗部进行贸易,以木易畜。而到了乾隆六十年(1795年)前后,随着甘珠尔庙会的兴盛,这种交易更加规模化与常态化。正如学者考证,直到20世纪30年代,达斡尔人依然保持着“用车辆换牲口”的传统,因为他们早已从“家畜生产者”变成了“家畜消费者”。这百年不变的习俗,正是历史真实最有力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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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回顾这段历史,我们会发现,清代大兴安岭的马市,并非我们想象中那种喧嚣的、充满铜臭的金钱交易所。它是一种基于地理环境和生存需要的物物交换。

那些通过甘珠尔庙会进入大兴安岭东侧的马匹,并没有成为奢侈的玩物,而是直接走进了达斡尔人的牛棚和马厩。有的套上了官差的驿车,奔波于瑷珲至京城的漫漫长路;有的拖起了沉重的铁犁,开垦着嫩江两岸的黑土地;还有的,则在瘟疫过后,默默地站在农家的院子里,成为这个家庭东山再起的希望。

而那些来自南方的茶叶,则化作草原上的缕缕清香,融入牧人的日常生活。

这是一场沉默的交易,也是两个民族、两种生产方式之间的深情对话。草原的风吹动着牧人的衣襟,山林的雾打湿了达斡尔工匠的斧凿,而那条横跨兴安岭的千年古道,则在吱吱呀呀的大轮车声中,见证了马儿如何从一个草原,走向另一个山林,最终融入这片土地的深沉血脉。

这也让这一地区成为万里茶道的延伸,在这里,茶叶、皮毛、马市融合在一起,共同书写了北疆历史上一段独特而动人的贸易篇章。

参考资料:

1. 孔源:《清代至20世纪30年代达斡尔族跨兴安岭贸易及其地理基础》,《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13年第4期

2. 西清:《黑龙江外纪》,清嘉庆十五年(1810年)成书

3. 黑龙江将军衙门档案:雍正十二年(1734年)达斡尔族赴车臣汗部贸易记录

4. 玛玛格奇:达斡尔族叙事诗歌《上甘珠尔庙贸易》,记述光绪六年(1880年)贸易

5. 唐戈:《驯鹿鄂温克人的对外贸易——兼与鄂伦春族和索伦鄂温克人的比较研究(清代——民国)》,《边疆时空》201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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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专栏作家,独立自媒体人,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