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头儿,身穿绸缎丝棉短袍,头戴一顶豹皮瓜皮帽,鼻梁上架着一副浅色太阳镜,双手握一根从上到下镶着白铜条的红木手杖。

之所以双手握杖,那是因为这老翁是坐在轮椅上,推车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粗壮妇女,留着蓬松的狮子头发式,一副沪上大户人家专职女佣的模样。

只见那老翁由女佣扶着,从轮椅上下来,单手拄着手杖走进店堂,在店堂摆出的样品椅子上款款落座,微微仰脸,一双老眼透过浅色墨镜望着曾涉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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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曾涉川以为是主顾上门,立马放下手头的活儿起身相迎:

老先生想选购什么木器,如果店堂里陈列的样品中没有,您说出品名式样,我可以为您老定做。”

老翁打个哈哈,然后说道:

老三啊,莫非你真认不出我了?”

曾涉川闻言,一个激灵,仔细端详之后,顿时目瞪口呆,这不是“品字堂”的老大保福祥吗?他结结巴巴地说:

大......大哥?”

保福祥答道:

老三,是我!我没死,只不过腿瘸了,别说踩风踏浪船头打拳,连走几步路都得拄‘斯的克’!”

‘斯的克’是洋泾浜英语,也沪上坊间对手杖的称谓。

在之前的交往中,曾涉川深知保老大的禀性,既然能在解放后的上海街头露面,肯定已经洗白了身份。

而且,敢以这种方式突访,自是料定自己这个原太湖“品字堂”老三会像以前一样对其臣服,若稍有出格举动,别看老大这副风中烛瓦上霜、日暮西山气息奄奄的样子,血溅当堂后全身而退不会是一句空话!

于是,他口中继续连呼“大哥”,正要屈膝下拜,却被老大用镶铜红木手杖拦住,那股力道让曾涉川不由得暗暗吃惊。

保老大不动声色地说:

老朽就住在附近,听说老三在这里窝得还不错,今日出门溜达,顺便来买张矮凳。”

随后,曾涉川便把店里的样品一件件拿过来请老大挑选,最后,挑了一张最贵的红木小椅子,照价付钱,招呼店门外等候的女佣拿出去挂在轮椅上。

临末起身告辞时,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轻声道:

今晚七点,百老汇三楼餐厅四号包房。”

当晚七点,曾涉川准时前往位于外白渡桥畔的百老汇大厦(即今上海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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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老汇大厦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他到时,保老大已经等候在包房内,俩人一番寒暄之后,保福祥说:

今晚咱们兄弟俩久别重逢,小酌庆贺,顺便说点儿小事。

曾涉川深知老大的风格,他跟你说事,神情越轻松语调越淡定,要说的事儿就越大,越不会使人淡定得下来,当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没想到,这准备做得还不够,因为保福祥开腔一说,曾涉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保福祥说:

他已经与杭州、南京的两个以前的江湖朋友说好,组建一个新的帮会组织,名唤“品字三方会”,他还是做老大,老二是杭州冯先生,老三是南京任先生。

至于老三你……”

保老大说到这里,稍一停顿,看曾涉川对没有征求其意见就断然将其列入该组织之举有什么反应。

此时,曾的反应是没有反应,他遂继续往下说道:

“你原是‘品字堂’老三,现在降一档,占个老四座次,小曾,不知你意下如何?”

实际上,曾涉川听了这番话后,对于保老大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拉你入伙,是看得起你。

事先没征求他的意见,不能往“尊重与否”上面去想,因为他是老三,老大不必尊重他,如今是共产党坐天下,没往公安局打个电话或者寄一封检举信,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接着,保老大又说了一应构想,说他己经跟台湾“国防部二厅”取得联系,人家同意“品字三方会”挂靠,近日将会有特派员过来视察,如果一切属实,当即下达委任状,开展活动所需的经费、武器、器材等,也将不日运抵。

说完上述“小事”,保老大问曾涉川有什么想法。曾涉川说:

小弟的想法就是唯您老马首是瞻,活着干,死了算!”

保老大听后翘起了大拇指:

多年没干这种活儿了,看来你的胆量犹存,本领我是知道的,就是不知记性还行不行?”

他也不等曾涉川回答,继续说道:

你听着,我给你一个杭州的联络地址,小河直街‘腾飞五金批发行’,你去那里报出联络暗号,他们就知道你是自己人。

暗号是:请问,贵号是否有龙虎牌特种老虎钳卖?就是可变形的那种。

对方的回答是:先生,抱歉,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牌子的老虎钳。

这些,只能牢牢记在脑子里,绝对不能记在纸上!听明白了吗?”

曾涉川听到这里,自是只有点头的份儿,好在他的记性真的不错,谈不上过目不忘,但还真没因为记性不好耽误过事。

接着,保老大又交代了曾涉川在上海的联系方式,那就是老大直接跟他联系,有事会找他,他有事则可在外白渡桥由南往北右手第五根栏杆顶部扶手的反面用粉笔画一个三角。

保福祥还叮嘱:

只有十万火急时,方能要求联络。

另外,还有出事警号,那就是在曾涉川的木器店门口挂介绍商品小黑板的钩子上挂一根红色橡皮筋,警号解除时,则增挂一根其他颜色的橡皮筋。

保老大告诉曾涉川:

原“品字堂”目前还健在的只有三人,你、我以及以前你的那个跟班史阿根。

接着,他给曾涉川下达了第一项任务是把史阿根拉进来,他已经回到浦东周浦镇老家去了,仍在干老本行卖浙江山货土特产,很好找的。

那天是1950年10月27日。

几天后的11月3日,曾涉川就去周浦镇跑了一趟,完成了保老大交代的差使。

11月24日清晨,起来开门时,他发现了不知何时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一片刨花,知道这是保老大的暗号,约其午前到外白渡桥见面。

这次,他见到的是那个留着蓬松狮子头发式的女佣,对方给了他一张纸条,让他当场拆阅,看完即毁。

纸条的内容是:

11月28日,与史阿根俩人一同前往杭州,数日后再由杭州赴南京,故须找好离沪赴杭的合适理由,以防有人盘问。

他原以为,由沪赴杭是一趟简单的旅行,又没带武器或其他违禁物品,途中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

哪知,在车上曾涉川一时没控制住情绪,还没到松江就出了事。

折进局子后,曾涉川寻思自己此番只怕难逃厄运。尽管他有信心隐瞒历史罪行以及眼下刚搭上“国防部二厅”的现实罪行,可对于史阿根能否守口如瓶严重缺乏信心。

那怎么办呢?只有越狱。而且还得拉上史阿根,否则那主儿一旦供出“品字三方会”的重要机密,不论保老大的“大业”是否因此遭受损失,以其禀性,只怕也会记着这笔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跟他算清楚。

在狱中,曾涉川反复思量,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越狱后逃往杭州,争取按老大的交代先接上头,然后老老实实把一应情况向保老大和盘托出,低头认错,请求宽恕。

当然,自己这性子以后真的要改,不能动不动就跟人动拳头。

主意打定之后,曾涉川开始考虑如何越狱,想了半夜也没找到什么好法子。

次日晨一醒来,他的脑子像是灌了糨糊,还在犯迷糊。

早饭后,看守员突然点名让人犯外出参加劳动,他和史阿根都被挑中。

这时候,他觉得机会来了,凭自己的身手,只要不是被圈在高墙内,滑脚总是有办法的,麻烦的是史阿根,不知道该怎样和他有个沟通,到时候机灵些,别笨手笨脚的误了事。

到醉白池劳动时,史阿根却没分在曾涉川这一组,两人没法儿借劳动之机进行沟通。

曾涉川一边干活儿一边琢磨该如何行动,中午开饭时,终于找到了脱逃的机会。

他对自己的身手非常自信,但史阿根这家伙若是走不了的后果很严重,警方肯定会盯着他逼问两人的关系。

今天,警方能把他开出来参加劳动,说明史阿根并没有把他的底细向警方抖出来,但他袭警脱逃之后,情况就不同了。

以曾涉川对史的了解,这家伙肯定经不住警方的审问,所以必须把走不了的史阿根灭口,来个一了百了!

对于他这样一个剽悍惯匪来说,既然念头形成,立刻付诸实施就是一种“顺理成章”。

袭警杀人后,曾涉川迅即逃离松江城,没敢奔火车站搭车赶路,而是顺着铁路往杭州方向步行两个小时,潜入石湖荡火车站,跳上一列顺道货车抵达杭州。

作为资深太湖惯匪,曾涉川对太湖周边的苏州、杭州、无锡、湖州等城市都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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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火车站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他在杭州车站外跳下火车后,按照保老大交代的联系方式,前往小河直街“腾飞五金批发行”,用暗语顺利接上了头。

他对那个有着一张弥勒佛胖脸的冯老板说:

有急事,需要马上见到老大!

胖老板点头不语,冲伙计打了个手势。伙计去后面转了转,拿了一方黑色手帕出来,走到曾涉川面前弯腰作揖,道声“得罪”。

曾涉川是老江湖,熟悉这一套,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他转过身,任那伙计用手帕蒙住了他的双眼。

与此同时,旁边又挨上了一个人,往曾涉川手里塞了一根尺把长的绳索。这就是江湖上所谓的“接引索”,是黑道上具有“正规资质”的匪伙安全保密工作的常用道具。

曾涉川对此自是心领神会,当下握住了一头,由伙计牵引着,进入五金行的里间。穿过内堂、后屋,进入后院。稍停,出了后门,上了一条小舟。

随即,小舟起锚,划行了一段时间靠岸,仍没有取下曾涉川的蒙面手帕,还是用接引索引领曾涉川上岸,他估计后来是进入了某座宅院的后门。

这时,已是晚上八九点钟,曾涉川的蒙眼布被摘下,揉揉眼睛,待看清对面的保老大,当即行了黑道坎子礼。

不能不佩服保老大的眼力,他只一看曾涉川的脸色,就开口道:

“老三,你遇上大事了吧?”

曾涉川答道:

“大哥,兄弟确实遇到坎子了,出了大事!”

“坐!还没吃晚饭吧?”

保老大用红木手杖那沉重的白铜包头往地板上敲了三下,书房门悄悄无声息地打开。

曾涉川在上海见过的那个留蓬松狮子头发式的中年女佣出现在门口,口称“先生”,以目光请示有何吩咐。

保老大说:

先送上些茶点,然后通知厨房准备几个菜,一会儿送来。

曾涉川就着香茗狼吞虎咽吃了两块糕点,然后向保老大一五一十报告了情况。

保老大沉思片刻,红木手杖又在地板上敲了三下,女佣再次出现在门口,保福祥只说了两个字:

酒来!”

少顷,女佣端着托盘款款而入,把酒菜一一放在一张小圆桌上,又无声无息地退出。

保老大从藤椅上站起来,曾涉川要去搀扶,他挥手示意曾涉川只管落座,自己拄着手杖移步桌前,在对面位置坐下,示意曾涉川斟酒,继而端杯在手与曾涉川对饮一杯。

然后说道:

老三,我并无责怪之意,时势艰难,我们是‘品字堂’老弟兄了,只有团结一致,齐心协力,才能扬眉吐气,享受人生。”

曾涉川听老大唤其“老三”而不是新任的“品字三方会”的老四,知道此系怀旧之意,想起以前在太湖“品字堂”那些一去不返的往事,不由一阵唏嘘。

接着,两人再次碰杯。保老大说:

今天不说其他,就计议一下应该怎样料理往下的事儿。首先要弄清楚的是,史阿根究竟有没有被你那一枪打死。

如果一枪毙命,那就万事大吉;没有打死,也不必着急,他的伤势是否严重,能不能开口说话,他的口供会对我们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们要进行一个整体评估,以便作出恰当的反应。

总之一句话,确保安全为上!”

一餐酒喝下来,保老大主意已定。他指令曾涉川重返松江,打探史阿根的生死,如果没死,则补刀为其送终,来个一了百了。

于是,就有了松江军分区医院的枪战。特案组侦查员事后回想起来,认为这个曾匪还真是不一般。

试想,他袭警杀人越狱脱逃,抵达杭州后扭头又回到松江,在专署公安处、县公安局、松江军分区保卫处及民兵、群众全部动员起来全力追逃的情况下,打探到史阿根入住军分医院的情况,单身潜入企图补刀。

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如此胆大妄为,心理素质又如此出众的对手,华东特案组鲜有遭遇。

要说曾涉川这厮,运气还不是一般的好。在松江军分区医院行刺失利负伤逃离后,竟然还能赶在封闭城门之前逃出城区。

这一回,他不是步行两个多小时前往石湖荡车站,而是在郊区偷了条江南乡村称为“看鸭船”的小舟,划了十几里水路,弃舟上岸。

然后步行一程后上了沪杭公路,用匕首砍断树枝,设了个简易路障。那时,沪杭公路夜间车辆稀少,等候多时,终于候得一辆过路货车。

司机一看路被挡住,骂骂咧咧下车搬路障时,躲在路边排水沟里的曾匪趁机溜出来,悄无声息地爬进了罩着油布的后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