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二年,秋。长安的风卷着渭水的寒意,刮过未央宫巍峨的宫墙,把椒房殿的窗棂吹得簌簌作响。
殿外是层层叠叠的执金吾禁军,甲胄在残月下泛着冷光,把这座曾经最荣耀的皇后宫殿,围得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殿内只点了一盏牛油烛,烛火跳荡,把殿中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两条再也无法交汇的河。
卫子夫坐在案前,身上早已褪去了皇后的翟衣,只着一身素白的深衣,鬓边的白发没有挽起,散落在肩头。她今年六十有二,入宫已有三十八年。从平阳公主府里那个低眉敛目唱着《佳人曲》的歌女,到大汉的皇后,母仪天下三十八载,她这一生,都系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
刘彻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六十五岁的帝王,头发也已花白,曾经横扫匈奴、封狼居胥的脊背,此刻也微微有些佝偻。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上带着秋夜的寒气,眼神浑浊,却依旧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喙的威压。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兵戈声,也隔绝了他们三十八年的岁月。
案上放着一杯酒,清冽的酒液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是赐死的毒酒。
卫子夫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恨,也没有摇尾乞怜的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像燃了三十八年的烛火,终于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尽头。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刘彻耳中:
“陛下,臣妾入侍宫闱,至今整整三十八载。”
“从平阳府的一介歌女,到椒房殿的皇后,臣妾自问,从未负过陛下,从未负过大汉,从未有过半分谋逆僭越之心。卫氏一门五侯,卫青、霍去病为大汉浴血沙场,拓土开疆,从未有过二心。”
“如今青、去病早已故去,卫氏子弟凋零,臣妾的据儿兵败逃亡,两个皇孙惨死刀下,臣妾的世界,早就塌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了脊背,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也藏在这满城血雨里的话:“臣妾只想问陛下一句,三十八载相伴,您为何……非要置臣妾于死地?”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刘彻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用素锦帕包裹的东西,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案几上。
锦帕上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卫子夫的指尖顿了顿,像有千斤重。她看着那方锦帕,忽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惶恐——她知道里面是什么,那是她的据儿留下的东西。她的儿子,那个七岁被立为太子,她教他仁恕,他父皇教他治国的孩子,那个在她身边待了三十七年的孩子。
她终于还是伸出手,掀开了那方锦帕。
里面没有巫蛊的桐木人,没有谋逆的书信,只有一枚小小的桃木符。桃木符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边角都被磨得圆润,上面用篆体刻着的“长吉”二字,虽已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笔锋里的温柔。
只一眼,卫子夫的呼吸就停了。
她怎么会忘。
那是元朔元年,她刚生下刘据的时候。那年她刚被立为皇后,刘彻登基十二年,终于有了第一个皇子。她还记得,那天未央宫的桃花开得正好,二十七岁的刘彻,抱着襁褓里的长子,笑得像个初为人父的寻常少年。他亲自折了后院桃树上最向阳的那根枝桠,坐在椒房殿的窗边,一刀一刀,亲手削了这枚桃木符。
他说,桃木辟邪,保我们的据儿,一生平安,一世长吉。
他说,子夫,这是我们的孩子,将来,他会是大汉的太子,会是这天下的主人。
那时候的椒房殿,没有兵戈,没有猜忌,没有血雨腥风。只有刚出世的婴儿的啼哭,有丈夫温柔的笑意,有她满心满眼的欢喜。那是她这一生,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
卫子夫的手指抚上那枚桃木符,指尖触到背面凹凸不平的刻痕。她缓缓把桃木符翻过来,呼吸骤然一滞。
符的背面,是用刀尖新刻的字,刻得很深,很深,笔画歪歪扭扭,缝隙里还嵌着洗不掉的血迹。显然是刻字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只有十二个字。
儿臣无反,唯愿父皇安,母后全。
轰的一声,像有惊雷在卫子夫的脑海里炸开。她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桃木符上,砸在那行带血的字上,晕开了点点水渍。
她的据儿。
她那个仁厚温和,一辈子都不愿伤人性命的孩子。被江充诬陷巫蛊咒君,被奸佞堵死了面见父皇的路,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起兵清君侧。天下人都说他谋逆夺位,都说他子反父,臣反君,连他的父皇,都下旨围剿他的兵马,要取他的性命。
可他到死,攥着这枚父皇亲手给他的桃木符,刻下的,不是怨,不是恨,是“儿臣无反”,是愿父皇安康,愿母亲周全。
他到死,都在想着保全她,保全那个赐给他性命,也最终要了他性命的父皇。
卫子夫握着那枚桃木符,把它紧紧贴在胸口,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泪流满面,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她哭的不是自己即将赴死,不是三十八载相伴最终落得一杯毒酒的下场。她哭的是她的孩子,哭的是他们一家三口,从桃花树下的平安长吉,走到如今父子相残、夫妻诀别的地步;哭的是这三十八载的深宫岁月,从一眼心动的开始,到满目疮痍的结局,终究是一场空。
“湖县来的使者说,他自尽的时候,就把这个东西,死死攥在手心,掰都掰不开。”
刘彻的声音,终于在寂静的殿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看着卫子夫泪流满面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悔,有帝王身不由己的冰冷,也有藏在心底,早已被岁月和猜忌掩埋的温情。
“江充说他巫蛊咒朕,说他起兵要夺朕的江山,满朝文武都跟朕说,太子反了。朕信了,朕下了旨,朕杀了朕的儿子,杀了朕的两个皇孙,卫氏满门,已经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案上那杯毒酒,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决绝:“子夫,你是大汉的皇后,是据儿的母亲。你动了皇后玺绶,调了长乐宫的卫队,助他起兵。事已至此,朝野上下,天下百姓,都看着朕。你告诉朕,朕还能留你吗?”
卫子夫抬起头,满脸泪痕,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三十八年前,平阳公主府里,他一眼看中了她,把她带回了长安,给了她无上的荣宠,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最珍贵的孩子。可也是他,亲手把这一切,撕得粉碎。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凉,笑得眼泪流得更凶。她握着那枚桃木符,缓缓站起身,对着刘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拜礼,就像三十八年来,每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恭谨,温顺。
“臣妾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三十八载,原来从始至终,我们求的,不过就是‘长吉’二字。可到最后,据儿没留住,陛下没留住,臣妾也没留住。”
她伸手,拿起了案上那杯毒酒。酒液清冽,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也映着她身后,三十八年的深宫岁月,卫氏的赫赫荣光,大汉的万里河山,最终都化作了杯中泡影。
“陛下,臣妾先走了。”
她看着刘彻,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爱了一辈子,也伴了一辈子的男人,轻声说:“若有来生,不入宫闱,不遇帝王,只做寻常人家的妇人,守着丈夫孩子,求一生平安长吉。”
话音落,她仰头,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枚沾着血的桃木符。
烛火,在这一刻,猛地晃了一下,灭了。
殿内陷入一片黑暗。刘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秋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冷的寒意。
三十八年前,平阳府的歌声入耳,他一眼万年。
三十八年后,椒房殿的残烛熄灭,他孑然一身。
这未央宫的万里江山,终究是,再也没有那个叫卫子夫的女子,也没有那个叫刘据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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