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万三千八百块！机票我都订好了！"岳母王秀琴兴奋地挥舞着手机，脸上写满了得意。
我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妈，您说什么？"妻子王晓娟疑惑地放下汤勺。
"你老公公司不是组织豪华团建吗？可以带家属的那种！"王秀琴眼睛发亮，"我给小磊他们一家四口都报名了，马尔代夫五星酒店，一家老小都能去！机票我昨天就订了，四万多呢！"
小舅子王磊正在给三岁的女儿王小雨夹菜，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妈，您说什么团建？"
"就是俊峰公司的团建啊！"王秀琴理所当然地说，"他们公司多有钱，这种福利不用白不用！"
我感觉血液在往头顶冲。
01
回想起来，这一切的开端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进门就闻到了王秀琴拿手的红烧肉香味。自从两年前岳父王大成退休后，岳母就成了我们家的常客，一周至少来三次。
"俊峰回来了！快洗手吃饭！"王秀琴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点点头，内心五味杂陈。结婚五年了，我对这位岳母的感情很复杂。她确实对我们小家庭很关心，但这种关心往往带着强烈的控制欲。
比如我们结婚时选房子，她坚持要选离她家近的，理由是"方便照顾"。比如晓娟怀孕时，她直接住进了我们家，理由是"女儿需要人照顾"。虽然孩子最后没保住，但她的习惯已经养成了。
"对了俊峰，"晚饭时王秀琴突然说，"你们公司效益怎么样？我听邻居老张说，他女婿的公司今年给每个人发了两万年终奖。"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还行吧，妈。"
"什么叫还行？"她追问，"你现在是经理了，待遇肯定比一般员工好吧？"
晓娟在旁边轻咳了一声："妈，吃饭呢。"
但王秀琴显然没有停下的意思："俊峰，你看小磊现在还在那个小公司，工资才四千多，房贷还要还十五年。你要是有什么好机会，得帮帮弟弟啊。"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妈，我理解您的担心，但是工作的事情..."
"我知道你有能力！"她打断我，"当初晓娟能嫁给你，我就看出你是个有出息的。现在你们公司这么大，随便给小磊安排个岗位不是很容易吗？"
这样的对话在我们家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王秀琴总是认为，既然我是她女婿，就应该无条件地帮助她的儿子王磊。而她从来不考虑职场的规则和我的处境。
那天晚上，晓娟陪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妈她..."
"没关系，"我摸摸她的头，"她也是为了小磊好。"
但我心里清楚，这种"好意"正在慢慢消耗着我对这个家庭的耐心。我一直告诉自己，要理解岳母的苦衷。王磊确实不容易，小县城工作机会少，工资微薄，还要养活妻子张慧和两个孩子。
可是理解归理解，我不能因为私人关系就违背职场原则。这是底线。
我没想到的是，这条底线很快就要接受更严峻的考验。
02
三个星期后的一个周五，我们公司召开了年度总结大会。
会议结束时，总经理李总突然宣布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今年公司业绩超出预期百分之三十，为了感谢大家的辛苦付出，公司决定组织一次豪华团建活动。"
台下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次团建的目的地是马尔代夫，"李总微笑着说，"五星级度假村，全程商务舱，时间是下个月。考虑到大家平时工作辛苦，这次可以带家属参加，费用全部由公司承担。"
掌声更加热烈了。坐在我旁边的同事小张兴奋地说："天哪，马尔代夫！我还从来没出过国呢！"
我心情也很好，立刻想到了晓娟。她一直很想去海边度假，但我们结婚这些年，除了新婚旅行去了趟三亚，就再也没有好好出去玩过。
会议结束后，我第一时间给晓娟打了电话。
"真的吗？公司这么大方！"她在电话里激动得快要跳起来，"马尔代夫！我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嗯，下个月我们就能去了，"我也很兴奋，"到时候我们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挂了电话，我哼着小曲往家走。谁知道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了王秀琴兴奋的声音。
"太好了！晓娟你说得对，俊峰这个女婿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我推开门，看见王秀琴正拉着晓娟的手，眼睛里闪着光。
"妈来了？"我换鞋的时候问。
"俊峰！"王秀琴立刻转向我，"晓娟刚才跟我说了你们公司团建的事，马尔代夫啊！五星级酒店！这得多少钱！"
我点点头："是挺不错的，公司今年业绩好。"
"而且还能带家属！"她继续兴奋地说，"这种机会多难得！晓娟从小就没出过国，这次终于可以见见世面了！"
晓娟有些不好意思："妈，您别说得我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
"我这不是高兴嘛！"王秀琴拍拍女儿的手，然后看向我，"俊峰，这个团建什么时候报名啊？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吗？"
"应该下周就开始报名了，"我说，"HR那边会发通知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不停地点头，眼中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兴奋光芒。
当时我没有意识到，这种兴奋里面，除了为女儿高兴，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晚饭时，王秀琴显得特别话多。
"俊峰，你们公司一共多少人啊？"
"我们部门二十多个人，全公司大概两百人左右。"
"这么多人都去马尔代夫，得花多少钱啊！"
"应该不少，"我夹了一块排骨给晓娟，"不过公司今年确实赚了不少。"
"你们老板真舍得！"王秀琴啧啧称奇，"不像有些小公司的老板，抠得要死。就像小磊他们公司，别说出国旅游了，连年会都是在公司食堂办的。"
听到她提起王磊，我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妈，小磊最近工作怎么样？"晓娟问。
"还能怎么样，"王秀琴叹了口气，"每天忙得要死，工资还是那么点。慧慧现在怀着二胎，也不能工作，全家就靠他那点工资。我和你爸想帮忙，但我们那点退休金也不够啊。"
说到这里，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装作没看见，埋头吃饭。但心里已经开始隐隐不安了。
03
我的不安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第二天是周六，我正在书房整理工作资料，突然接到了公司HR张姐的电话。
"陈经理，不好意思周末打扰您，"张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您说。"
"是这样的，今天上午有位自称是您岳母的女士来公司，说要给您的小舅子一家四口报名参加马尔代夫团建。她还说这是您的意思。"
我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
"陈经理？您还在吗？"
"在，在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您说...我岳母来公司了？"
"对，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她说您工作忙，让她代为办理。但是按照规定，团建报名需要员工本人办理，而且您提到的小舅子...我查了一下，他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啊。"
我感觉头皮发麻："那...她现在还在公司吗？"
"没有，我跟她解释了公司规定后，她说要回去跟您商量。但是陈经理，我想确认一下，您真的打算让您小舅子参加团建吗？这个..."
"没有！"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绝对没有这回事！张姐，非常抱歉，我岳母她...她可能理解错了。"
"哦，那就好，"张姐松了口气，"我就说嘛，您不可能不知道公司规定的。那这事就这样了？"
"对，就这样了。谢谢您，张姐。"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
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出王秀琴今天上午的场景：她一定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怀着志在必得的心情来到公司，满以为这就是一个简单的程序问题。
可她完全没想到，职场有职场的规则。
正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了开门声。
"俊峰在家吗？"是王秀琴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书房。
王秀琴正在客厅里脱鞋，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晓娟从厨房出来，疑惑地看着母亲："妈，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就是有点累，"王秀琴勉强笑了笑，然后看向我，"俊峰，妈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我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您说。"
王秀琴在沙发上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是这样的，我今天上午去了趟你们公司..."
晓娟诧异地看着我，我朝她摇了摇头。
"我想着，你们团建可以带家属，小磊他们一家也好久没出去玩了。孩子们从来没见过大海，这多好的机会啊。"王秀琴说得很诚恳，"但是你们公司那个HR说什么员工本人才能报名，还说小磊不是你们公司的..."
"妈，"我打断她，"小磊确实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公司团建本来就是给员工的福利，不可能让外人参加的。"
"什么外人！"王秀琴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小磊是你小舅子！你们是一家人！"
"妈！"晓娟也惊了，"您怎么能这样做！俊峰公司的规定..."
"什么规定！"王秀琴站起来，"俊峰，你是经理，你说了算！那个HR不懂事，你跟她说说不就行了吗？"
我努力保持冷静："妈，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事情。公司有公司的制度。"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急了，"俊峰，小磊真的很辛苦，孩子们也需要开阔眼界。这种机会对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一辈子可能都遇不上第二次！"
看着她期待而急切的眼神，我心里很不好受。我理解她的想法，也理解她的难处。但是...
"妈，我理解您的想法，但是这件事真的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不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俊峰，妈没求过你什么大事。这次你就帮帮小磊吧，求你了。"
看着这位五十八岁的女人近乎哀求的表情，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但是原则就是原则。
"妈，对不起。"
王秀琴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我会如此坚决地拒绝。
良久，她缓缓坐回沙发上，声音变得很小："俊峰，妈是不是...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句话反而让我更难受了。
04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王秀琴没有再来我们家，连电话都很少打。晓娟告诉我，母亲在生闷气，觉得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
"她说自己是为了小磊好，没想到会让你为难，"晓娟转述母亲的话，"但她也觉得很委屈，觉得你不把她当一家人看。"
我揉了揉太阳穴："她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她觉得，如果你真的把我们当一家人，就应该想办法帮助小磊，"晓娟叹了口气，"俊峰，我妈她...她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家人好，但从来不考虑别人的难处。"
我明白晓娟夹在中间也不好受。
周三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件让我更加头疼的事情。
那天下午，王磊突然给我打电话。
"姐夫，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
"怎么了？"
"就是...关于团建的事情。我妈跟我说了，她去了你们公司。姐夫，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她会这样做。"
我心里一松。至少王磊是明事理的。
"没关系，小磊。"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姐夫，我想问问，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愣住了："什么？"
"我知道这样很为难你，但是...我们家确实挺不容易的。慧慧怀二胎，不能工作，家里就靠我那点工资。孩子们也从来没出过远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着，如果真的能去一次马尔代夫，也许..."
"小磊，"我打断他，"这不是钱的问题。公司有规定，只有员工才能参加团建。"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姐夫，你在公司不是有点权力吗？能不能...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完全没想到，连一向老实的王磊也会这样要求我。
"小磊，你听我说，职场不是这样运作的。我不能因为私人关系就破坏公司制度。"
"我理解，我理解的，"他急忙说，"但是姐夫，你就当是...当是借用一下公司的名额。我们可以自己承担费用的。"
"不是钱的问题！"我有些急了，"小磊，你要明白，这是原则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吧，姐夫。是我想多了，对不起。"
挂了电话，我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坚持一个正确的原则，但周围所有人都觉得你冷漠无情一样。
更让我意外的是，第二天晓娟也小心翼翼地跟我提起了这件事。
"俊峰，我昨天跟小磊聊了一下，"她坐在我身边，"他们家确实挺不容易的。慧慧怀孕了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小磊工作压力也很大..."
"你也觉得我应该帮他们？"我看着妻子。
"不是，"她摇头，"我理解你的难处，也知道公司有规定。但是...能不能换个方式帮助他们？比如我们自己出钱，带他们去旅游？"
我明白晓娟的想法，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用职权为亲戚谋私利，没有人真正理解我坚持原则的意义。
这让我感到很孤独。
第三天，我收到了HR张姐发来的团建报名表。看着那些需要填写的信息，我想到了王秀琴期待的眼神，想到了王磊沮丧的声音，想到了晓娟为难的表情。
也许，我真的太固执了？
也许，适当的变通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是另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如果这次妥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界限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建立起来。
我正在纠结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王秀琴打来的。
"俊峰，你有空吗？妈想跟你聊聊。"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05
周五晚上，王秀琴来我们家吃饭。
这是她一周多来第一次主动上门。她提着一大袋菜，脸上挂着笑容，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俊峰最爱吃糖醋里脊，今天妈给你做，"她在厨房里忙活着，"还有晓娟爱吃的蒸蛋羹。"
我和晓娟面面相觑，都感觉有些不对劲。
更让我意外的是，王磊一家四口也来了。
"姐夫好！"五岁的王小宝奶声奶气地叫我，三岁的王小雨躲在爸爸身后偷偷看我。
张慧挺着六个月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俊峰哥，不好意思啊，妈说要全家聚聚。"
"没事的，嫂子，"我连忙让他们坐下，"小宝，小雨，想吃什么糖？"
两个孩子立刻眼睛发亮，围在我身边。
看着这样温馨的场面，我心里的戒备稍微放松了一些。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王秀琴真的只是想全家聚聚。
晚饭很丰盛，王秀琴明显下了功夫。她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工作累不累，最近是不是瘦了。
"俊峰这孩子就是太操心了，"她对王磊说，"你看看，才三十五岁就有白头发了。"
"姐夫确实辛苦，"王磊配合地说，"管这么多人，压力肯定很大。"
"是啊，当经理不容易，"张慧也附和，"俊峰哥，你要注意身体。"
这种和谐的氛围让我差点忘记了前几天的不愉快。
直到王秀琴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俊峰，妈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心里一紧："您说。"
王秀琴看了看全桌人，然后看着我，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关于团建的事情，妈想了个好办法。"
我的手僵住了。
"妈，您..."
"你听妈说完，"她摆摆手，"妈知道你说公司有规定，员工才能参加。但是妈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她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确定所有人都在听。
"妈托人打听了，你们公司不是还在招人吗？小磊可以去你们公司上班啊！这样他就是员工了，就能参加团建了！"
我感觉血液在凝固。
王磊也愣了一下："妈，这..."
"什么这啊！"王秀琴兴奋起来，"俊峰，你想想，小磊去你们公司上班，工资肯定比现在高，而且你还能照应着他。团建的事情也解决了，一举两得！"
我努力保持冷静："妈，公司招聘有流程的，不是我说了算..."
"什么流程！"她挥挥手，"你是经理，推荐个人还不容易？"
晓娟在旁边轻咳了一声："妈，招聘这种事情..."
"晓娟，你不懂，"王秀琴看着女儿，"职场就是这样的，有关系就好办事。俊峰现在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帮帮自己人？"
我看向王磊，希望他能说句公道话。
但王磊低着头，没有说话。
"而且啊，"王秀琴继续说，"妈已经把机票订了！"
什么？
"妈，您说什么？"晓娟惊叫出声。
王秀琴得意地拿出手机："四万三千八百块！小磊一家四口，往返马尔代夫的机票！妈昨天就订了！"
我感觉天旋地转。
"妈，您怎么能..."
"俊峰，妈知道你心疼钱，"她摆摆手，"这钱妈出！就当是妈送给孙子孙女的礼物！"
"不是钱的问题！"我站起来，"妈，您怎么能先斩后奏！"
"什么先斩后奏！"王秀琴也站了起来，"妈这不是为了大家好吗！机票订了，小磊的工作也可以安排，皆大欢喜！"
我看着桌上这一家人，感觉自己就像被推到了悬崖边。
王磊依然低着头，张慧抱着两个孩子不敢说话，晓娟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只有王秀琴，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这个五十八岁的女人，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妈，"我的声音很平静，"明天我们全家再聚一次，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06
第二天下午，两家人再次聚在了我们家的客厅里。
王秀琴比昨天更加兴奋，她显然认为我叫大家来是为了宣布好消息。她甚至还带来了一个大蛋糕，说是要"庆祝一下"。
"俊峰，你看妈多贴心，"她指着蛋糕说，"知道你要宣布好消息，特意买了个大的。"
王磊坐在沙发上，神情有些忐忑。张慧抱着王小雨，王小宝在地上玩玩具。晓娟在厨房里准备茶水，不时偷偷看我一眼。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五味杂陈。
"妈，大家都坐好了吗？我确实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王秀琴立刻坐直了身体，眼中满是期待："说吧，俊峰！是不是小磊的工作有着落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关于公司团建的事情，我想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我停顿了一下，看着王秀琴闪闪发光的眼睛。
"经过我和公司领导的商讨，我们决定..."
王秀琴紧张地握紧了双手，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决定把这次团建活动改为内部工作会议。"
客厅里瞬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王秀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
"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妈，您没听错，"我尽量保持平静的语调，"公司临时决定，取消马尔代夫团建，改为内部工作会议。只有部门经理以上的管理层参加，不能带家属。"
"不可能！"王秀琴猛地站起来，"昨天你还说..."
"昨天我说明天宣布重要消息，就是这个消息。"我看着她，"妈，很抱歉，这个决定是今天上午才确定的。"
王秀琴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
"可是...可是机票..."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四万三千八百...我昨天刚订的机票..."
"关于机票的事情，我们可以商量退票，"我说，"虽然可能会有一些损失..."
"损失？"王秀琴的声音突然拔高，"四万多块钱！你知道四万多块钱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
王磊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姐夫，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点点头，"小磊，很抱歉。"
张慧抱紧了怀里的王小雨，眼中含着泪："那...那我们..."
"不！"王秀琴突然大喊，"俊峰，你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让小磊他们去！"
"妈！"晓娟从厨房冲出来，"您别这样说话！"
"我怎么不能这样说话！"王秀琴转向女儿，"晓娟，你看看你老公！他就是故意的！什么内部会议，分明就是借口！"
我保持沉默，让她发泄。
"四万多块钱！"她继续喊着，"那是我和你爸一年的退休金！我为了小磊他们能出趟国，把老底都掏出来了！现在你告诉我，团建取消了？"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我："陈俊峰，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妈，请您冷静一点，"我说，"机票的事情我们可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国际机票能退多少？能退一半就不错了！"
"那我们补偿您损失的部分。"
"我要的是补偿吗？"她声嘶力竭地喊，"我要的是小磊他们能去马尔代夫！能让孩子们见见世面！"
王小宝被奶奶的大喊声吓到了，开始哭起来。王小雨也跟着哭。张慧抱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王磊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妈，您别哭了。是我们想多了，姐夫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王秀琴推开儿子，"他就是不想帮我们！就是看不起我们！"
"妈，您误会了，"我说，"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任何人。"
"没有看不起？"她冷笑，"陈俊峰，你扪心自问，从结婚到现在，你帮过小磊什么？"
"妈..."晓娟想要阻止母亲继续说下去。
"别拦我！"王秀琴挥开女儿的手，"今天我就要说清楚！俊峰，你自己说，这五年来，你帮过小磊找过工作吗？介绍过机会吗？甚至连个建议都没有给过！"
我沉默了。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让小磊他们能享受一下你们公司的福利，你就各种推脱！什么公司规定，什么职场原则！"她越说越激动，"说到底，你就是自私！就是只想着自己的小家庭！"
"妈，您这样说太过分了！"晓娟终于忍不住了，"俊峰已经很照顾我们家了！"
"照顾？"王秀琴转向女儿，"晓娟，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老公照顾过谁？除了你们两个，他心里还有我们这些人吗？"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极其紧张。两个孩子在哭，女人们在争吵，王磊站在中间不知所措。
而我，感受着所有人的目光，心中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07
"够了！"我终于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
所有人都停下了争吵，看着我。
"妈，您说我自私，说我不帮助小磊，我承认，我确实没有为小磊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我看着王秀琴，"但是您问过我的想法吗？您考虑过我的立场吗？"
"什么立场？"她擦着眼泪，"你就是不愿意帮忙！"
"我不是不愿意帮忙，是不能用错误的方式帮忙！"我的声音提高了，"妈，您知道职场是什么地方吗？那不是家里，不是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地方！"
"我知道那是职场！"她也大声回应，"但是俊峰，你是经理！你有权力！"
"权力不是用来谋私利的！"我站了起来，"妈，您听好了，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不会因为任何私人关系违背职场原则，不会！"
"那小磊怎么办？"她哭着问，"他一个月才四千块工资，两个孩子要养，媳妇还怀着孕..."
"小磊的困难我理解，我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我看向王磊，"但是用公司资源给非员工提供福利，这不是帮助，这是违规！"
王磊低声说："姐夫，我..."
"小磊，你不用道歉，"我转向他，"你的困难是实际存在的。但是解决困难的方法不能是让我违背原则。"
"那你说怎么办？"王秀琴质问，"小磊找工作投了多少简历？面试了多少次？都没有结果！现在有个机会摆在面前，你却..."
"妈，我可以帮小磊修改简历，可以帮他准备面试，可以在我的人脉范围内为他推荐工作机会，"我打断她，"但是我不能让他参加不属于他的公司团建！"
"为什么不能？"她依然不理解，"就是一次旅游而已！"
"不只是旅游！"我有些激动了，"妈，您不明白，一旦我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公司的其他同事会怎么看我？会怎么想我？我还怎么管理团队？"
"管什么团队！"她挥着手，"你就是太死板！太不近人情！"
"死板？不近人情？"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苦涩，"妈，您知道吗？这五年来，每次您要求我为小磊做什么的时候，我都在想，也许我真的应该妥协一次。"
客厅里安静下来。
"但是每次我都告诉自己，原则不能破，底线不能退。因为一旦退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我看着所有人，"今天也一样，我不会因为四万块钱的机票费，就改变我的原则。"
王秀琴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坚决。
"可是机票..."她的声音变小了。
"关于机票的损失，我来承担，"我说，"但是这不意味着我做错了什么。"
"俊峰..."晓娟轻声叫我。
"晓娟，我知道你夹在中间很难受，"我看着妻子，"但是这件事，我不能妥协。"
王磊终于开口了："姐夫，对不起。是我们考虑不周。"
"小磊，你不用道歉，"我走到他面前，"你想让家人过得好一点，这没有错。但是方法错了。"
"那现在怎么办？"张慧抱着孩子，声音很小。
我看了看这一家人，心里做了个决定。
"这样吧，机票退票的损失我来承担。另外，我出钱，带你们一家去三亚度假一周。虽然不是马尔代夫，但也能让孩子们见见海。"
王秀琴抬起头看着我，眼中的愤怒慢慢变成了疑惑。
"你...你愿意出钱带我们去旅游？"
"是的，"我点点头，"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这种事情，不能再发生。公司的事情是公司的事情，家里的事情是家里的事情。不能混在一起。"
王秀琴看着我，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08
两个月后，我们一家人在三亚的海边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假期。
王小宝和王小雨第一次看到大海，兴奋得像两只小鸟。王磊和张慧也放松了很多，难得地享受了几天没有工作压力的时光。
而王秀琴，在看到两个孙子孙女那么开心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是我很少见到的纯真。
"俊峰，谢谢你，"最后一天晚上，她在海边对我说，"妈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
"妈，您没有做错什么，"我看着远处的海浪，"您只是太爱这个家了。"
"但是我的爱给你造成了困扰，"她叹了口气，"我以前总觉得，既然是一家人，就应该互相帮助。但是我没想过，有些帮助会给你带来麻烦。"
"妈，我理解您的想法，"我转过身看着她，"但是您也要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守住这些，对大家都好。"
她点点头："我懂了。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其实，"我笑了笑，"如果小磊真的想换工作，我可以帮他修改简历，准备面试。我认识一些其他公司的朋友，可以为他推荐机会。"
王秀琴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但是要通过正当的渠道。"
"好，好！"她连连点头，"俊峰，妈以前真的误会你了。你不是不愿意帮忙，你是要用正确的方法帮忙。"
晚上回到酒店，晓娟抱着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这件事疏远我们家，"她在我怀里轻声说，"我妈她...她就是那样的人。心是好的，但是方法不对。"
"我知道，"我摸摸她的头，"妈心疼小磊，这是人之常情。但是爱家人不能没有原则。"
"嗯，"她点头，"我以后也会跟她好好沟通的。"
半年后，王磊通过正当渠道进入了一家不错的公司，工资比以前高了不少。虽然不是我们公司，但这是他通过自己的能力获得的机会，我只是在简历修改和面试准备方面给了他一些建议。
而王秀琴，也慢慢理解了什么叫做"帮忙要有边界"。她依然很关心我们，但不再用那种越界的方式。
有时候我想，坚持原则虽然难，但它保护的不仅仅是规则本身，更是人与人之间那种健康的关系。
如果当初我妥协了，也许王秀琴会得到她想要的结果，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反而可能会变得更加复杂和脆弱。
原则不是用来伤害家人的，而是用来保护每个人的尊严和边界的。
这个道理，我用了五年时间才真正理解，也让我的岳母真正理解。
现在想起来，那4万多的机票钱，也许是我们这个大家庭交的最值得的一笔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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