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松鸣岩的松涛里出来,我以为已经听懂了这座大山的语言。
直到钻进和政古动物化石博物馆,我才发现自己错了。松鸣岩的声音在山林之上,是风与叶的合唱;而这里的声音,藏在黄土之下,是石头对时间的低语。
过年假期的临夏,室外零下十度,馆内却有一种奇异的温热——那是4万具骨骼在灯光下散发的、来自3000万年前的体温。
龙骨,或者天书
当地人告诉我一个秘密:几十年前,这里的农民犁地时,常会翻出一些巨大的“龙骨”。它们被送进中药铺,磨成粉,当作止血的良药,入药入胃,入土入史。
直到20世纪80年代,学者们走进临夏盆地,才发现这些“龙骨”的真身——它们是晚新生代哺乳动物留下的生命密码,是青藏高原隆起过程中,被时间定格的惊鸿一瞥。
2000年,和政县开始自筹资金抢救性征集这些散落民间的化石。二十多年过去,4万余件标本在这里安家,十项“世界之最”被一一确认:世界上最丰富的铲齿象化石、世界上最大的三趾马动物群、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和政羊……
这里不再是药铺的货架,而是一本翻开的、3000万页的石头天书。
二十四张脸,和一个时代的告别
在铲齿象展厅,我停下脚步。
24具头骨化石,依次排列,从三四个月的幼象,到四十多岁的老象。它们来自同一个地点,仿佛一个家族在某个瞬间集体定格。你能看见幼年头骨上尚未长全的牙齿,也能看见老象下颌磨损的痕迹——那是它咀嚼了四十年树叶的证明。
1600万年前,青藏高原尚未完全隆起,印度洋的暖湿气流可以长驱直入。那时的临夏,水草丰沛,湖泊纵横,铲齿象用那对扁平的前齿切断水中的植物,像用铲子舀起一个时代的丰饶。
然后气候变了。高原隆起,季风改道,草原取代了森林。铲齿象消失了,三趾马登场。
巨犀之下,人类如蚁
另一具骨架让我仰头到脖子发酸。
临夏巨犀,陆地上存在过的最大的哺乳动物。肩高5米,头部可伸至7米,体重24吨——相当于4头非洲象的体重总和。它的一块下颌骨化石就长达1米,排列其上的牙齿,每一颗都比成年人的拳头大。
在复原塑像前,一个成年男性站在巨犀身下,头顶触不到它的腹部。
2650万年前,这种巨兽以树冠顶部的树叶为食。那时西北气候温暖潮湿,树木参天。而今天,这片土地已是黄土高原的边缘,干旱、苍茫。
巨犀灭绝了。但它们的骨骼留在和政的黄土里,提醒每一个过客:在这个星球上,没有谁是永恒的主宰。
四页篇章,一部史诗
博物馆的策展人把这段历史分成了四章:
第一章,晚渐新世,巨犀动物群。彼时全球气候变冷,食物竞争者减少,巨兽走向体型巅峰。
第二章,中中新世,铲齿象动物群。暖湿气流带来丰沛水草,铲齿象在湖泊沼泽间漫步。
第三章,晚中新世,三趾马动物群。气候转干,草原扩张,100多种动物在这片开阔地带奔跑,与今天的东非大草原如出一辙。
第四章,早更新世,真马动物群。冰河世纪来临,耐寒的真马和披毛犀登场,每只脚一个脚趾,踩在雪原之上。
四页篇章,3000万年。恐龙早已灭绝,人类尚未出现。这是属于哺乳动物的、沉默的黄金时代。
石头的体温
走出博物馆时,夕阳正落在黄土山梁上。
我想起讲解员说的话:“这些化石不是自然死亡,而是在灾难中突然被掩埋,才保存到今天。”洪水、火山、泥石流——一场场远古的悲剧,凝固成此刻的奇迹。
和政人把这片3.2平方公里的区域叫做“古动物化石文化旅游区”。这里有数字地球装置,有裸眼3D屏,有AR互动体验。孩子们趴在玻璃栈道上,俯瞰桦林埋藏原址馆里层层叠叠的化石,像看一个被打开的巨墓。
但最打动我的,还是那些最原始的存在:24具头骨沉默的队列,巨犀下颌骨上清晰的牙印,还有三趾马足骨那三个分叉的趾头——它们还没来得及进化成一趾,就被永远封存在岩层里。
临夏有约,与3000万年前的生命有约。
这个过年假期,我在甘肃和政,摸了摸石头的体温。它不是冰冷的。在掌心触碰展柜玻璃的那一刻,我分明感觉到,那里面有心跳。
3000万年,不长。只是一次呼吸的长度。只是从巨犀到人类的,一次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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