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东平原的周家庄,住着个叫周老汉的孤户,五十多岁的人,无儿无女,靠着几亩薄田和磨豆腐糊口。

日子过得紧巴,风里来雨里去,腰早就累弯了,拉磨时身子弓成虾米,磨盘转一圈,他就喘上半天,可为了活命,只能硬撑。

这年秋收后,周老汉看着磨盘犯了愁,天越来越冷,自己这身子骨怕是撑不过冬天,思来想去,他咬咬牙,拿出攒了半辈子的碎银子,去集市上想买头驴帮衬着。

集市上的驴不是壮实的贵得离谱,就是病恹恹的没法用,最后,他看中了一头瘦骨嶙峋的小毛驴,毛色发枯,腿还有点跛,摊主看他实在可怜,便低价卖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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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汉抱着小毛驴回了家,比待亲孩子还上心。

他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玉米面、黄豆面拌给驴吃,每天天不亮就牵着它去村外的河坡放青,晚上把牛棚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上新草,生怕冻着它。

老话讲“马无夜草不肥”,周老汉每晚都要起来给小毛驴添两次草,嘴里还念叨:“小毛驴啊,你快长壮,咱爷俩相依为命,往后的日子就靠你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光景,小毛驴竟养得膘肥体壮,原本跛的腿也养好了,浑身的毛油光水滑,拉磨时四蹄生风,磨盘转得又快又稳。

以前周老汉磨豆腐,一天忙到晚也就磨两板,有了小毛驴,半天就能磨五板,豆腐做得多了,他挑着去邻村卖,生意越来越红火。

春种时,小毛驴拉犁耕地,比村里年轻的后生都卖力;秋收时,它拉着满满一车粮食,稳稳当当走在田埂上;就连周老汉走亲访友,小毛驴也驮着他,一步一晃,温顺得很。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周老汉的腰包鼓了,再也不用啃窝头就咸菜,顿顿能吃上白面馍,还把住了半辈子的土坯房扒了,盖起了三间青砖瓦房,院墙砌得整整齐齐,大门还刷了红漆,成了周家庄数得着的富裕户。

村里人见了,都羡慕地说:“周老汉这是走了运,遇着这么一头好驴,后半辈子享清福咯。”周老汉听着,嘴上笑着,心里却也把小毛驴当成了最亲的伴。

可人心易变,日子好过了,周老汉的心思也变了。他看着村里的老伙计们都娶了老伴,热汤热饭有人端,心里也痒痒的。手里有了钱,媒婆自然找上门,没几天,就给他说下了邻村的王寡妇,四十多岁,手脚麻利,嘴也甜,把周老汉哄得团团转。

娶了媳妇,周老汉的日子更是蜜里调油,王寡妇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周老汉渐渐忘了自己当年的苦,也忘了陪他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小毛驴。

以前给小毛驴吃的黄豆、玉米,换成了粗糠野菜;以前干干净净的牛棚,再也没人收拾,遍地泥泞,草也干巴巴的;小毛驴拉磨、耕地,依旧从早忙到晚,可稍有慢怠,就会被周老汉拿着鞭子呵斥,甚至抽打。

王寡妇还在一旁煽风:“这驴都老了,干活也不利索了,留着它净吃白食,不如卖了,换头年轻的驴,也省得伺候。”

周老汉听着,心里也犯了嘀咕。是啊,自己现在有钱了,什么样的驴买不到,这头老驴,跟着自己这么多年,也该没用了。

他看着小毛驴,眼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嫌弃——嫌弃它老了,嫌弃它干活慢,嫌弃它占地方。

这年冬天,村里来了个收牲口的商人,一眼就看中了这头毛驴,虽说老了点,但骨架大,肉还不少。

商人故意压价:“这驴老得快走不动道了,也就值几个小钱,你要是愿意,我就收了,不然搁你这,也是个累赘。”

周老汉想都没想,当即就答应了,一番讨价还价,以极低的价钱,把陪伴自己五年的小毛驴卖给了商人。

牵走毛驴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雪。小毛驴好像知道自己要被送走,死活不肯走,挣开商人的绳子,跑到周老汉面前,用脑袋蹭他的手,眼睛里满是哀怨和不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周老汉的心头猛地一酸,脑海里闪过小毛驴帮他拉磨、耕地,驮着他走街串巷的画面,那些苦日子里的相伴,一幕幕涌上心头。

可他转眼看到身旁的王寡妇,想到自己如今的好日子,狠了狠心,推开小毛驴,对商人说:“牵走!赶紧牵走!”

小毛驴被商人拽着,一步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周老汉,看了一眼那座用它的血汗盖起来的青砖瓦房,慢慢消失在雪地里。周老汉站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安慰自己:不就是一头驴吗,没了它,我照样过好日子。

可他没想到,这竟是他好日子的尽头。

商人买走小毛驴,哪里是要养着,不过是想喂几天,养肥点卖给屠夫,赚个差价。可小毛驴到了商人手里,任凭喂什么,都一口不吃,只是整日站着,朝着周家庄的方向望,没几天,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站都站不稳了。

商人见赔了本,气急败坏,索性直接拉到集市上,卖给了屠夫,一刀下去,那头曾经陪周老汉熬过苦日子的小毛驴,就这样没了。

这边,周老汉卖了毛驴,刚开始还觉得轻松,可日子一久,问题就来了。没了毛驴拉磨,磨豆腐的活又落回了他身上,一把老骨头,重新弓着腰推磨,没几天就累得腰疾复发,躺在床上起不来。王寡妇本就是冲着他的钱来的,见他病倒了,不仅要伺候他,还赚不到钱,心里顿时嫌恶起来。她看着家里的银子,盘算着卷钱跑路。

趁着周老汉卧病在床,意识模糊,王寡妇把他攒的银子、首饰全部收拾干净,连夜跑了。

等周老汉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才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钱没了,媳妇跑了,连那个陪自己多年的小毛驴也没了。

他心里又悔又恨,撑着病体,想去集市上看看,说不定还能把小毛驴找回来。可刚到集市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驴肉香,抬头一看,屠夫的摊子上,挂着一张熟悉的驴皮,那毛色,那身形,正是自己卖掉的那头小毛驴。

周老汉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看着那驴皮,看着摊子上的驴肉,眼泪止不住地流,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起自己对小毛驴的好,想起小毛驴为自己的付出,想起它被牵走时那哀怨的眼神,更想起自己的忘恩负义、卸磨杀驴。

是自己,亲手把那个陪自己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老伙计,送上了绝路。

周老汉失魂落魄地回了家,一病不起。躺在床上,他整日睁着眼睛,嘴里反复念叨:“小毛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错了,是我忘恩负义……”愧疚和自责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吃不进饭,喝不进水,身体一天天垮下去。

村里的人来看他,都叹着气说:“造孽啊,这就是卸磨杀驴的下场,忘了本,终究是要遭报应的。”

没过多久,就在一个飘着雪的清晨,周老汉在愧疚和自责中,孤零零地死在了那座青砖瓦房里。屋子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人气,只有磨盘上还留着小毛驴拉磨时的痕迹,仿佛在诉说着那段主仆相伴的日子,也诉说着一个忘恩负义者的凄惨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