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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惠帝元年,冬。长安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急,碎玉似的雪片砸在永巷的土墙上,混着舂米的杵声,碎了戚懿满手的血泡。

她已经在这不见天日的巷子里熬了三个月。曾经缀着夜明珠的华服被粗麻囚衣取代,如云的秀发被剃得精光,脖颈上套着沉重的铁钳,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舂米,直到日落西山才能歇下。

杵臼一次次砸下去,震得她胳膊发麻,干裂的嘴唇里,无意识地哼着那支自己编的歌:“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歌声落时,她总会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方丝帛,是高帝刘邦临终前,屏退所有人,亲手塞到她手里的密旨。

那时刘邦躺在长乐宫的龙床上,已经气若游丝,却死死攥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她读不懂的急切:“懿儿,此旨,是朕给你和如意留的最后一条路。记住,朕驾崩之后,立刻开旨,依旨行事,半分都不能错。”

她当时哭得肝肠寸断,只当这是夫君给她留的翻盘底牌。她是高帝最宠爱的姬妾,她的儿子如意是高帝最疼爱的儿子,几次三番要废了吕后的儿子刘盈,改立如意为太子。若不是张良给吕后出主意,请来了商山四皓,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本该是她的如意。

刘邦驾崩,吕后成了皇太后,第一时间就把她扔进了永巷。可她不怕。她怀里有高帝的密旨,她的儿子如意远在赵国,是手握三郡封地的赵王,高帝还特意派了以刚直闻名的周昌去做赵国相,护着如意。她总觉得,只要如意知道她的苦楚,一定会带兵进京救她;只要她拿出那道密旨,就能让满朝文武记起高帝的遗愿,掀翻吕家的天。

她甚至盼着吕后能听到她的歌,知道她还有个当赵王的儿子,不敢轻易动她。

她不知道,这歌声早已顺着永巷的风,飘进了长乐宫,飘进了吕后的耳朵里。

长乐宫的暖阁里,吕雉捏着手里的绢布,上面一字不差地记着戚懿的舂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她陪刘邦在芒砀山起兵,在楚营做了三年人质,帮刘邦诛韩信、杀彭越,稳住了这大汉江山,到头来,差点让这个只会跳舞撒娇的女人,夺了她和儿子的一切。

刘邦活着的时候,她动不了戚懿母子。如今刘邦死了,这对母子的命,就握在她的手心里。

“她还想着靠她的儿子?”吕雉将绢布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传我的诏,召赵王刘如意进京觐见。”

诏书送到赵国,三次都被周昌挡了回来。周昌当着使者的面,直言不讳:“高帝把赵王托付给老臣,臣知道太后怨恨戚夫人,想召赵王进京一同诛杀,臣不敢放赵王走。况且赵王身体不适,不能奉诏。”

吕雉早料到周昌会拦路。她不急,又下了一道诏书,先召周昌进京述职。周昌是汉臣,不能抗太后的诏,只能临行前千叮万嘱,让如意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赵国,不能接任何进京的诏书。

可周昌前脚刚走,吕雉的诏书后脚就到了。这一次,诏书里没提别的,只说戚夫人在永巷病重,日夜思念赵王,想见最后一面。

十二岁的如意,终究还是个孩子。他记着父亲临终前让他听周昌的话,可他更记着母亲的温柔,记着母亲在信里写的苦楚。他怕这一去是陷阱,可他更怕,若不去,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他瞒着周昌,跟着使者踏上了去长安的路。

消息传到永巷的时候,戚懿高兴得一夜没合眼。她对着铜镜,用破布擦了擦脸,想象着如意进京,带着兵马,把她从这泥沼里救出去。她又摸了摸胸口的密旨,心里笃定,高帝的密旨,马上就能派上用场了。

她不知道,如意刚到霸上,就被皇帝刘盈接走了。

刘盈是吕雉的儿子,却和他母亲的狠厉截然不同。他记着父亲的嘱托,更心疼这个年幼的弟弟,知道母亲要对如意下手,亲自到霸上接了如意,带进自己的寝宫,同吃同住,寸步不离,让吕雉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腊月的一天,刘盈凌晨要去郊外射猎,看如意睡得正熟,年纪小贪睡,不忍心叫醒他,想着不过一个时辰就回来,不会出事,便独自去了。

他前脚刚走,吕雉的心腹就捧着一壶酒,进了寝宫。

“赵王,太后赐的暖身酒,喝了吧。”

如意睡得迷迷糊糊,闻到酒里的甜香,刚要开口,就被两个太监死死按住,冰冷的毒酒顺着喉咙灌了进去,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裂了一样。他想喊哥哥,想喊母亲,可只发出了几声模糊的呜咽,小小的身子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刘盈射猎回来,推开寝宫的门,看到的就是弟弟冰冷的尸体,七窍里还留着黑血。他抱着如意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冲进长乐宫质问吕雉,却只换来母亲一句冰冷的“我是为了你好,为了大汉江山”。

雪还在下。永巷的门被猛地推开,寒风卷着雪片灌了进来,戚懿手里的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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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门口的太监,看着他们抬着的那具小小的、盖着白布的棺木,浑身的血瞬间都凉了。

“不……不可能……”她踉跄着扑过去,手抖得连白布都掀不开,“如意……我的如意……他才十二岁……他是来救我的啊……”

白布被掀开,露出了如意青紫的小脸,眼睛还半睁着,像是还在盼着什么。戚懿抱着儿子冰冷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永巷里回荡,连看守的宫女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她哭了不知道多久,哭到嗓子里全是血,哭到眼前发黑,胸口的那方丝帛,被她的眼泪浸透,硌得她心口生疼。

她颤抖着手,把那方藏了半年的密旨掏了出来。丝帛已经被汗和泪浸得发皱,上面刘邦的字迹,却依旧力透纸背。

以前她每次看这道密旨,都只盯着那几句“朕命周昌为赵相,辅赵王如意,赵地兵甲足备,可保无虞”,只当这是刘邦给她留的靠山,留的和吕后抗衡的资本。

可这一次,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之前被她自动忽略的那些话上。

“懿儿,朕知你怨吕雉,知你想让如意登储位,可太子根基已固,吕氏势大,朕已无力回天。朕驾崩之后,你需立刻弃椒房之怨,绝储位之念,自请赴赵,随子就国,非诏不得入长安。无争则无祸,无欲则全身,守着如意,在赵地安稳度日,庶可全母子性命。”

“周昌刚直,可护如意一时,护不了你们一世。吕雉之恨,起于夺嫡,止于安分。你若留在长安,日日在她眼前,她必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如意。唯有去赵地,远离朝堂,断了争位之念,她才会留你们母子一条活路。”

“此旨,是朕给你留的唯一生路,切记,切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里。

她终于懂了。

刘邦临终前,不是没给她留后路,他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他知道自己死后,吕雉绝不会放过她,所以早早把如意封到最富庶的赵国,给了他封地和兵马,派了连吕雉都忌惮的周昌去保护他。他给她的这道密旨,不是让她翻盘的底牌,是让她低头保命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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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看透了吕雉的狠厉,也看透了她的天真。他知道她仗着他的宠爱,不懂朝堂的险恶,不懂隐忍退让,所以才在弥留之际,一字一句地叮嘱她,让她立刻离开长安,去赵国躲起来,不要再争,不要再闹,才能活着。

可她呢?

她把刘邦的苦心,当成了偏爱。她把保命的退路,当成了翻盘的筹码。刘邦驾崩后,她不肯走,她不甘心,她觉得自己本该是皇太后,凭什么要被吕雉赶到偏远的赵国去?她等着,盼着,想着能有机会扳倒吕雉,让儿子坐上皇位。

直到被扔进永巷,她都没醒悟。她唱那首舂歌,不是想求一条活路,是想告诉吕雉,她还有个当赵王的儿子,她还有翻身的机会。她不知道,正是这首歌,让吕雉下定了杀心——留着如意,就永远留着戚懿的念想,永远留着隐患。

是她,亲手把千里之外的儿子,拉进了这必死的局里。

是她,亲手把刘邦给她留的唯一一条活路,堵得死死的。

她之前总恨,恨刘邦走得太早,没护着她们母子;恨吕雉心狠手辣,赶尽杀绝;恨满朝文武趋炎附势,忘了高帝的恩宠。可现在她才明白,最该恨的,是她自己。

是她的贪念,她的天真,她的不甘,害死了她的如意。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头发上,身上,怀里如意冰冷的尸体上。她抱着儿子,再也哭不出声,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密旨上,把刘邦的字迹,晕得一片模糊。

她终于懂了刘邦临终前,那眼里的急切和担忧。他不是怕她争不过吕雉,是怕她连争都不该争,怕她连命都保不住。

可她懂的太晚了。

永巷的门再次被关上,外面传来了吕雉的命令。她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可她已经不怕了。

她抱着如意的尸体,把那道密旨轻轻放在儿子的胸口,贴着他冰冷的皮肤,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对那个早已入土的夫君说:“高帝,我错了……我听懂你的话了……可太晚了……我的如意……没了……”

长安的雪,落了一整夜。永巷里的舂声,停了。那道迟来的醒悟,终究没能换回赵王的性命,也没能换回那个曾经盛宠无双的戚夫人,本该安稳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