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后,原本温馨的家像是缺了一角的拼图,怎么看都不完整。十二岁的男孩跟着继母过日子,心里却竖起了一道高高的栅栏。这天深夜,他发着低烧,迷迷糊糊间听见房门被推开,他本能地紧闭双眼,假装熟睡。继母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一只粗糙却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带着田间泥土的腥气,还有冬日里特有的凉意,指腹上厚厚的老茧刮擦着他细嫩的皮肤,却并不疼,反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关切。男孩缩在被窝里,身体僵硬,心跳如雷,生怕被发现醒着。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他能清晰听见窗外风吹枯叶的沙沙声,和自己胸膛里剧烈的撞击声。自从父亲撒手人寰,这还是他第一次离继母如此“近”,却又是心理距离最“远”的一次。

父亲的葬礼刚结束,村里的长舌妇们便开始嚼舌根,说什么“后妈狠心,晚娘毒手”,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男孩心里。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总觉得她那双低垂的眼眸里藏着算计。于是,他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拒绝她的靠近。饭菜端上桌,他只吃白饭,绝不多夹一口菜;衣服脏了,他自己胡乱搓洗,也不愿穿她缝补过的旧衣。他固执地认为,这不过是她收买人心的手段,日子久了,狐狸尾巴终究会露出来。

可继母从未如传闻中那样恶语相向。面对男孩的冷脸和捣乱,她总是默默承受,像是一块沉默的海绵,吸纳了所有的坏情绪。男孩记得有次故意打翻了刚熬好的药汤,滚烫的药汁溅了她一脚,她却顾不上烫伤,第一时间拉过他的手问有没有烫着。那惊慌的眼神,不像是在演戏。平日里,天还没亮她就去地里干活,夜里在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下,不是纳鞋底就是补衣裳,那双原本白净的手,硬生生磨出了一个个血泡,结成了厚厚的茧。

今夜的风寒刺骨,男孩烧得脸颊通红,身子却冷得发抖。继母的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许久,确认了温度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男孩心上。随后,她转身去倒了热水,拿了温毛巾,一遍遍给他擦拭手心和额头。昏暗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男孩透过眼缝,第一次看清了她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那是生活刻下的沧桑,也是为这个家操劳的印记。

温水擦过身体,带来一阵舒爽,男孩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自己摔破膝盖时,是她背着他在山路上一瘸一拐地走;想起饭桌上那仅有的几块肉,总是神不知鬼觉地跑到他碗里;想起邻居给的糖果,她总是用旧手帕层层包好,回家塞进他的手心。原来,那些被他视作“假意”的付出,竟全都是沉甸甸的真心。她本可以改嫁,去过轻松的日子,却为了一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孩子,死守着这个破败的家。

继母伺候完,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将漏风的地方压实,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转身离开。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隔绝了她的身影。男孩缓缓睁开眼,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进鬓角。那颗被偏见包裹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重新拼凑出的,是对这位母亲的愧疚与敬意。

屋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可男孩觉得被窝里前所未有的暖和。他望着漆黑的房梁,心里的坚冰已悄然融化。他知道,从今往后,那道墙塌了,而那份无声却厚重的母爱,将陪着他走过往后的漫漫长路,再无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