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嗡”地一声在红木桌面上跳了一下,震得我眼皮也跟着一跳。

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老家。

我划开接听,声音客气又疏离:“你好,哪位?”

“哥,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怯,有点抖,还有一种硬挤出来的熟络。

我愣了三秒。

“方慧?”

“哎,哥,是我,你还记得我声音啊。”她好像松了口气,甚至干笑两声。

我当然记得。

我这辈子都记得。

就算烧成灰,我也记得十七年前,那个在银行门口,把一张存着一百万的卡塞到我手里,自己却冻得鼻子通红的表妹。

我的思绪飘了一下,语气立刻热络起来:“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你这怎么换号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没……原来的号不用了。”她含糊地带过,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这种沉默最熬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要来了。

我主动开口,不想让她太尴尬:“最近怎么样?挺好的吧?姨夫姨妈身体还好吧?”

“都好,都好,劳你挂心了。”方慧的声音依旧很虚,“哥,你……你现在忙吗?”

“不忙不忙,刚开完会,歇着呢。”我靠在椅子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就像一个事业有成、对亲戚满怀关怀的兄长。

“那就好,那就好。”

又是沉默。

我都能想象到她在那头,把电话攥出汗,脸憋得通红的样子。

终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把那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哥,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来了。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我心里那块悬了十七年的石头,好像终于要落地了,但落下来,砸得我心口闷疼。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想……我想借一百三十万。”

她的声音细若蚊鸣,说完这句,电话那头就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一百三十万。

不是十三万,不是三万。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出什么事了?”我问,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没出什么事。”方慧急忙否认,“就是……就是我跟朋友合计着做个生意,看好一个项目,资金周转上……差了点。”

又是生意。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我耳朵里。

十七年前,我也是用这个词,从她手里拿走了一百万。

“什么项目啊,要这么多钱?”我继续问。

“就是……就是一个服装加盟店,地段特别好,我们盘下来,装修、铺货……算下来就要这些。”她的解释听起来磕磕绊-磕绊,漏洞百出。

一个加盟店,需要一百三十万的启动资金?

骗鬼呢。

我心里冷笑,嘴上却依然温和:“是吗?听起来不错。你把项目计划书发我一份,我先看看。要是项目真的好,别说一百三十万,我直接给你投三百万都没问题。”

我这是在给她台阶下。

也是在试探她。

如果她真是做生意,一个经得起推敲的计划书,是她现在最该拿出来的东西。

电话那头,方慧又沉默了。

良久,她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哥……计划书……我们还没来得及做。但是真的很急,人家铺面不等人的,明天就得交定金。你就……你就先借给我,行吗?我保证,一年,不,半年!半年我就还你!”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谎言。

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她甚至不愿意花点心思,把这个谎言编得圆满一点。

她是不是觉得,仗着十七年前那一百万的恩情,我陈枫就必须无条件地、毫不迟疑地、甚至感恩戴德地把这一百三十万交到她手上?

她是不是觉得,我陈枫今天赚的这六千两百万,每一分钱上都刻着她的名字?

我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

“方慧啊。”我缓缓开口,“你知道的,我做生意这么多年,有个原则。”

“钱,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借出去。”

“尤其,是亲戚之间。”

我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哥……”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震惊,还有一丝……愤怒。

“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骗子吗?”

“十七年前,我把那一百万借给你的时候,我要过你一张纸的计划书吗?我问过你一句‘项目靠不靠谱’吗?”

“那时候,我连我爸妈都没告诉,把自己的嫁妆钱都拿出来了!我老公为这事跟我吵了多久的架你知道吗?”

“陈枫,你不能这么没良心!”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久久没有动弹。

良心?

她居然说我没良心。

我放下茶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我在这座城市,有了自己的商业帝国,有了别人眼中望尘莫及的财富。

这一切的起点,确实是方慧的那一百万。

这一点,我从没否认过。

可这十七年,我陈枫,真的没良心吗?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老婆。”

“老公,开完会了?”电话里传来妻子李娅温柔的声音。

“嗯,刚开完。”我顿了顿,“方慧,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李娅那边沉默了几秒。

“她……说什么了?”

“她要借钱。”

“借多少?”

“一百三十万。”

“呵。”李娅冷笑一声,“她可真敢开口啊。”

“她说,是做服装生意。”

“你信?”

我没说话。

李娅跟着我一起吃过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公司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老公,我不是不让你报恩。”李娅的语气软了下来,“当年方慧确实帮了我们大忙,这份情,我们得认,也得还。”

“你还记得吗?我们刚赚钱那几年,从她儿子出生,到上学,我们哪次给的红包少于五位数?她家换房子,我们是不是二话不说,直接打了二十万过去?她老公前几年做生意赔了钱,是不是你找关系帮他平的事,又给他介绍资源?”

“这些年,我们做的,还不够吗?”

“人情,不是这么算的。”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要怎么算?老公,你别犯糊涂!”李娅的声音急了,“一百三十万,不是小数目!她说做生意,计划书呢?市场调研呢?什么都没有,张口就要一百三十万?这跟扔水里有什么区别?”

“你别急,我拒绝了。”

“拒绝了?”李娅有些意外,“她就这么算了?”

“她骂我没良心,然后把电话挂了。”

“她还有脸骂你?”李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陈枫,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别管了!钱,一分都不能给!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家那就是个无底洞!”

“她儿子,你那个外甥,都二十多了吧?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知道在外面瞎混!你信不信,这笔钱,八成是给她那个宝贝儿子擦屁股用的!”

我心里一动。

李娅的话,提醒了我。

方慧的儿子,小名叫涛涛。

确实,好像很久没听到关于他的什么好消息了。

上一次听到,还是姨妈在电话里抱怨,说他换了什么工作,又跟老板吵架不干了。

难道,真的跟她儿子有关?

“行了,我知道了。”我不想再跟李娅争论,“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方慧那句“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真的没良心吗?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十七年前。

那一年,我三十岁,一事无成。

在单位里混了几年,看不到任何希望,一咬牙,辞职下海。

我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拿着跟亲戚朋友东拼西凑的二十万,一头扎进了服装批发的生意里。

结果,不到一年,赔得底朝天。

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那段日子,天都是灰色的。

债主天天上门,家里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

李娅挺着大肚子,陪着我,天天吃糠咽菜,没说过一句怨言。

可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和高高隆起的肚子,心如刀割。

我不能倒下。

我必须站起来。

我发现了一个新的商机,一个全新的服装面料。

我敢肯定,只要我能拿到第一批货,我一定能翻身。

可我需要钱。

需要一大笔钱。

一百万。

在那个年代,一百万,对于我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我跑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

得到的,只有白眼和嘲讽。

“陈枫啊,不是我们不帮你,你这……实在是赔怕了。”

“你都三十岁的人了,别折腾了,踏踏实实找个班上吧。”

“一百万?你把我们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

我最后,把电话打给了方慧。

她是我舅舅家的女儿,比我小五岁。

我们从小关系就好。

可自从我做生意失败后,舅舅家也对我避之不及。

电话是方慧接的。

我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完了我的处境和我的计划。

我说,慧,你信我,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这次再失败,我陈枫,这辈子就认命了。

电话那头,方慧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也要挂断电话。

“哥,”她终于开口,“你需要多少?”

“一百万。”我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荒唐。

“你等我消息。”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她约我在一家银行门口见面。

她把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哥,这里面是一百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这钱,算我借你的。你什么时候有了,就什么时候还。”

“你要是……要是实在还不上,也没关系。就当……就当我这个妹妹,送你的。”

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当着她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我后来才知道。

那一百万,是舅舅舅妈给她准备的嫁妆钱。

她为了我,跟家里大吵一架,甚至不惜以断绝关系相逼。

她的丈夫,我的那个妹夫,更是因为这件事,差点跟她离婚。

这份恩情,比天大。

我拿着那一百万,没日没夜地干。

睡在仓库里,一天只吃一顿饭。

一年后,我不仅还清了所有外债,还赚到了人生的第一个五百万。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两百万的现金,去了舅舅家。

我还了那一百万。

剩下的一百万,我说,是给方慧的利息。

舅舅舅妈乐开了花。

可方慧,却说什么都不要那一百万。

“哥,你能翻身,比什么都强。”

“我们是亲戚,谈利息,太伤感情了。”

最后,在我的坚持下,她收下了。

从那以后,我的生意越做越大。

资产从几百万,到几千万,再到今天,坐拥六千两百万的商业帝国。

对于方慧家,我也确实像李娅说的那样,没少帮衬。

她儿子从出生到上学,每年的压岁钱,我给的都是最大的。

他们家换房子,我二话不说,直接给了二十万的赞助。

她老公生意失败,是我动用关系,帮他摆平了烂摊子,还给他介绍了新的路子。

我以为,我做的这一切,足以偿还当年的恩情。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经从“恩人与被救者”,变成了“富亲戚与穷亲戚”。

可今天,方慧的一个电话,一句话,就把我打回了原形。

“陈枫,你不能这么没良心!”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坐着。

我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拿起内线电话:“小张,你进来一下。”

我的助理小张,一个很机灵的年轻人。

“陈总,您找我。”

“帮我查个事。”我看着他,“我老家有个亲戚,叫方慧。你帮我查查,她家里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尤其是她儿子,王涛。”

“不要太张扬,要不动声色。”

“好的,陈总。”小张点头,转身出去了。

安排完这件事,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但那种烦躁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我取消了下午所有的会议,提前回了家。

李娅看到我,有些惊讶。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心烦,不想在公司待着。”

我把自己扔在沙发上,不想说话。

李-娅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旁边。

“还在想方慧的事?”

我“嗯”了一声。

“老公,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李娅叹了口气,“你重情义,我知道。但这次,真的不一样。”

“你借钱给她,不是帮她,是害她。”

“你信不信,只要你这次借了,下次,她还会来。而且,胃口会越来越大。”

“升米恩,斗米仇。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我怎么会不懂。

这些年,在商场上,我见过了太多的人性。

可方慧,不一样。

她是我心里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

如果连她也变成了我最不想看到的那种人,那我这十七年的奋斗,又有什么意义?

难道,钱,真的会改变一切吗?

“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吧。”我疲惫地说。

第二天下午,小张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陈总,查到了。”

“说。”

“您那个外甥,王涛,在澳门……欠了很大一笔赌债。”

我的心,猛地一沉。

“多少?”

“连本带利,差不多……一百五十万。”

“放贷的人,给了他最后的期限,就是这两天。如果还不上钱,就要……就要他一只手。”

小张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的拳头,在桌子底下,瞬间攥紧。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传来一阵刺痛。

果然。

果然是这样。

什么服装加盟店,什么项目,全都是谎言!

一股怒火,从我心底直冲脑门。

我气的不是王涛那个不成器的东西。

我气的是方慧!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用我们之间最珍贵的回忆,用那份沉甸甸的恩情,来为她儿子的烂摊子买单?

她把我当什么了?

一个予取予求的提款机吗?

“陈总,您……您别生气。”小张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说。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小张走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我身上。

可我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只有刺骨的寒冷。

我想起了十七年前,方慧站在银行门口,把卡塞给我时,那双清澈的、满是信任的眼睛。

我又想起了昨天,她在电话里,那声嘶力竭的、充满委屈和愤怒的指责。

“陈枫,你不能这么没良心!”

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

一边是燃烧的怒火,一边是冰冷的失望。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

是方慧。

我看着那个号码,跳动着,像一个催命符。

我没有接。

我任由它响着,直到自动挂断。

很快,一条短信进来了。

“哥,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求你信我了。就当我求求你,看在我们是亲兄妹的份上,看在当年那一百万的份上,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我给你跪下了!”

看着那最后五个字,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跪下?

她竟然要给我跪下?

那个曾经像骄傲的孔雀一样的妹妹。

那个曾经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了我全部尊严和希望的妹妹。

现在,为了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要给我跪下?

我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我拿起手机,手抖得厉害。

我没有回短信,也没有打电话。

我给她转了一笔钱。

一百五十万。

我多给了二十万。

转完账,我给她发了条短信。

“钱收到了吗?”

“这笔钱,不是借给你的,是给你的。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十七年前的恩情,我还完了。”

“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发完这条短信,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我亲手斩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丝联系。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没有一个叫方慧的表妹了。

可我,别无选择。

我不能让她,让她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家,把我拖进深渊。

我是一个商人。

及时止损,是我最先学会的原则。

即使,割掉的是我心头的一块肉。

手机“叮”地一声,又来了一条短信。

还是方慧。

“哥,钱我收到了。谢谢你。”

“对不起。”

“还有,祝你……前程似锦。”

看着那句“前程似-锦”,我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前程似锦?

我用亲情,换来了我的前程似-锦。

这,值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接到过方慧的电话。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时间,一天天过去。

我的生意,越做越大。

我的财富,越来越多。

我成了这座城市里,人人敬仰的陈总。

我出入高级会所,身边围绕着各种各样的人。

他们对我笑,对我奉承。

可我知道,他们爱的,不是我陈枫,而是我口袋里的钱。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方慧。

想起她清澈的眼睛,想起她倔强的脾气,想起她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带给我的那束光。

那束光,现在,被我亲手熄灭了。

李娅看出了我的变化。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我面前提起方慧。

她只是默默地,为我打理好家里的一切。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

可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

两年后的一个春节。

按照惯例,我跟李娅,会回老家过年。

往年,我们都会去舅舅家拜年。

可那一年,我犹豫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怎么面对,那个曾经被我伤透了心的妹妹。

“去吧。”李娅看出了我的心思,“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而且,你不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吗?”

我被李娅说动了。

大年初二,我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跟李娅一起,走进了舅舅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舅妈。

看到我,舅妈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很快,就被热情的笑容取代了。

“哎呦,是阿枫和李娅啊!快进来快进来!”

舅舅也从屋里迎了出来。

“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他们的热情,让我感觉有些不真实。

我把礼物放下,目光在屋子里搜索着。

我没有看到方慧。

也没有看到王涛。

“方慧呢?”我忍不住问。

“她啊,跟她老公孩子,回婆家过年了。”舅妈笑着说。

是吗?

我心里,有些失落。

“那……她现在,怎么样?”

“好着呢!”舅妈的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多亏了你啊,阿枫!你不知道,你那个外甥,现在可出息了!”

“哦?”我有些意外。

“他啊,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舅妈说起儿子,满脸的骄傲,“他自己跑去南方,进了个电子厂,从最底层的工人做起。吃苦耐劳,又肯学。现在,都当上车间主任了!”

“前段时间,还谈了个女朋友,也是厂里的,一个很本分的姑娘。”

“他们俩,打算今年年底就结婚了。涛涛说了,要靠自己的双手,给他媳妇一个家。”

听着舅妈的话,我愣住了。

王涛……变好了?

这……怎么可能?

那个不学无术,只知道伸手要钱的混小子,竟然……转性了?

“那……那笔钱……”我艰难地开口。

“嗨,别提了!”舅妈摆了摆手,“那笔钱,方慧一分没动。她说,那是你陈枫的钱,不是她王涛的。她儿子欠的债,得他自己还。”

“她拿着那笔钱,去澳门,找到了那些放贷的人。也不知道她怎么跟人家谈的,人家竟然同意了,让涛涛分期还款,利息也给免了。”

“涛涛现在,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把钱打到那个账户上。他说,他这辈子,一定要把这笔债还清。”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方慧……没有用那笔钱,去填她儿子的窟窿?

她……她竟然……

“方慧呢?”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她现在在哪里?”

舅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了一眼舅舅,欲言又止。

“她……她……”

“她也在电子厂。”舅舅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她不放心涛涛一个人在外面,就跟着一起去了。”

“她在厂里的食堂,找了个洗碗的活。”

“一个月,两千块钱。”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疼得我,几乎要窒息。

方慧……

我的妹妹……

那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被舅舅舅妈捧在手心里的公主。

现在,竟然在工厂的食堂里,洗碗?

一个月,两千块钱?

“她……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红着眼睛,问。

“她不让我们说。”舅舅说,“她说,她没脸见你。”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给你打了那个电话。”

“她说,她对不起你,把你们之间的情分,看得太廉价了。”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冲出舅舅家的大门,像个疯子一样。

李娅在后面追我,喊我的名字。

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找到她。

我必须,马上见到她!

我连夜,开车去了南方。

按照舅舅给的地址,我找到了那个电子厂。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工业区。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我在工厂门口,等了一天。

直到傍晚,下班的工人,像潮水一样,从大门里涌了出来。

我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疯狂地寻找。

终于,我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工作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很平静。

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菜篮子。

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推开车门,向她跑了过去。

“方慧!”

她听到我的声音,身体一僵。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到了我。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激动。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你来了。”

她说。

声音,沙哑,又疏离。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隔着三米的距离,隔着两年的时光,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跟我回家。”我走上前,想去拉她的手。

她却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我不回去。”她说,“我在这里,挺好的。”

“好?”我看着她粗糙的双手,看着她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这就是你说的‘好’?”

“方慧,你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

“我没有作践自己。”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陈枫,我是在赎罪。”

“赎罪?”

“是。”她说,“我为我的愚蠢,我的贪婪,我的自以为是,赎罪。”

“我以为,你欠我的。我以为,你有今天,都是我的功劳。我以为,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错了。”

“错得离谱。”

“那一百五十万,像一记耳光,把我打醒了。”

“也让我看清了,我和你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她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

“不是的。”我摇头,“方慧,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她看着我,冷笑一声,“陈枫,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可怜我。”

“你走吧。”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完,她提着菜篮子,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恋。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曾经熟悉,现在却无比陌生的背影。

我忽然发现,我失去了她。

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她。

我没有走。

我在那个小镇上,租了个房子,住了下来。

我每天,都会去那个工厂门口,等她。

她看到我,也只是把我当成空气。

不说话,不看我。

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

我给她发短信,她不回。

我让李娅来劝她。

她对李娅说:“嫂子,你告诉陈枫,让他别白费力气了。我方慧,这辈子,都不会再用他一分钱。”

我让舅舅舅妈来劝她。

她对舅舅舅妈说:“爸,妈,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女儿,就别再逼我了。”

我没办法了。

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我每天,都去她洗碗的那个食堂吃饭。

她不理我,我就默默地,看着她。

看她把一盘一盘的脏碗,收进去。

看她站在水池边,佝偻着背,一洗,就是几个小时。

我的心,像被泡在黄连水里,苦得发涩。

王涛也来找过我。

那个曾经的混世魔王,现在,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他站在我面前,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舅舅,对不起。”

“以前,是我不懂事。”

“我妈,她……她也是被我逼的。”

“那笔钱,我会还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他说完,就要走。

我叫住了他。

“涛涛,你……你帮我劝劝你妈。”

王涛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舅舅,我劝不了。”

“我妈的脾气,你比我清楚。”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个结,只能你自己解。”

我苦笑。

我自己解?

我怎么解?

我连跟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我像个望夫石一样,每天守在那个工厂门口。

公司的事情,全都交给了李娅。

李娅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等方慧肯跟我回家了,我就回去。

李娅在电话那头,叹气。

“陈枫,你这是何苦呢?”

是啊,我这是何苦呢?

我也问自己。

可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如果我就这么回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我跟方慧之间,依然是僵局。

这天,下起了大雨。

我没有带伞,站在工厂门口,淋成了落汤鸡。

方慧下班,从里面走出来。

她撑着一把伞,看到了我。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顿了一下。

她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我的眼睛里。

又涩,又凉。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一片绝望。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我身边停下。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我意想不到的脸。

是方慧的丈夫,张强。

“上车。”

他的语气,很不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里,开着暖气。

可我,依然觉得冷。

“你到底想怎么样?”张强一边开车,一边问。

“我想带方慧回家。”

“回家?”他冷笑一声,“陈枫,你当我们家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们家,差点就散了!”

我沉默。

“十七年前,方慧为了你,差点跟我离婚。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两年前,你那一百五十万,打过来的时候,方慧跟我提了离婚。她说,她没脸再跟我过下去了。”

“她说,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她劝回来?”

“你现在,又跑来做什么?你是不是,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胸口。

我无力反驳。

“我……”

“你什么你?”张强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陈枫,我告诉你,方慧是我老婆!她这辈子,都是我的人!”

“你是有钱,你了不起!但你别忘了,在她最需要人陪的时候,是我,在她身边!”

“在她为你担惊受怕的时候,是我,在安慰她!”

“在她被你伤透了心,想要寻死的时候,也是我,把她拉了回来!”

“你呢?”

“你除了钱,你还能给她什么?”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

我除了钱,还能给她什么?

“你走吧。”张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算我求你。别再来打扰我们了。”

“我们现在,过得很好。”

“我们不需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的可怜。”

说完,他打开车门,示意我下去。

我失魂落魄地,下了车。

雨,还在下。

我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雨幕里。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自以为是,又愚蠢透顶的笑话。

我以为,我是在弥补。

其实,我是在伤害。

我以为,我是来救赎。

其实,我才是那个,最需要被救赎的人。

我回到了酒店。

我给李娅打了电话。

“老婆,我明天……就回去了。”

我的声音,嘶哑,又疲惫。

李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想通了?”

“嗯。”

“也好。”

第二天,我没有再去工厂门口。

我买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回了家。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我每天,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陈总。

只是,我的心里,空了一块。

再也,填不上了。

一年后。

我接到了张强的电话。

“陈枫,涛涛要结婚了。”

“这个周六,在老家办酒席。”

“你……和嫂子,一起来吧。”

我愣住了。

“方慧……她同意了?”

“是她让我给你打的电话。”

我的心,狂跳起来。

“好。”

“我一定到。”

周六,我跟李娅,盛装出席。

婚礼,是在老家一个很普通的酒店办的。

不奢华,但很温馨。

我看到了王涛,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很清秀,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爱意。

我也看到了方慧。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头发,精心打理过。

她的脸上,也带着笑。

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看到我,她主动走了过来。

“哥,嫂子,你们来了。”

她的声音,很自然,很亲切。

就像,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隔阂。

“方慧。”我看着她,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都过去了。”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我们,都得开心点。”

我点了点头。

眼眶,却红了。

婚礼上,我作为舅舅,被请上台,发言。

我看着台下的新人,看着方慧和张强,看着所有的亲朋好友。

我拿着话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

“祝你们,白头偕老,幸福美满。”

然后,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躬,是为新人。

更是,为方慧。

婚礼结束后,方慧把我叫到一边。

她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哥,这里面,是一百五十万。”

“密码,还是你的生日。”

“这是涛涛,这两年,攒下的钱。加上我跟张强的一些积蓄。现在,还给你。”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方慧,这钱,我不能要。”

“我说过,那笔钱,是给你的。”

“不。”她摇了摇头,“哥,这不一样。”

“十七年前,你借的是钱,我还的,也应该是钱。”

“两年前,我借的是情,这个情,我还不清。但是钱,我必须还。”

“你收下吧。”

“不然,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她把卡,硬塞到我手里。

“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儿子,重新做人。”

“也谢谢你,让我,重新认识了你。”

“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这个妹妹。”

说完,她笑了。

笑得,像十七年前,那个站在银行门口,把卡塞给我的女孩。

一样的,清澈,明亮。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我拿着那张卡,回到了自己的城市。

我没有把那笔钱,转回我的账户。

我用那一百五十万,成立了一个基金会。

专门,用来资助那些,有梦想,但暂时遇到困难的年轻人。

基金会的名字,叫“慧枫”。

慧,是方慧的慧。

枫,是陈枫的枫。

我知道,钱,买不来亲情。

也还不清,恩情。

但,我可以用它,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去帮助更多,像当年的我一样,需要一束光的人。

我想,这,才是那一百万,最好的归宿。

也是我,和我那个失而复得的妹妹,最好的结局。

从那以后,我和方慧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地去维系,或者刻意地去回避。

我们就像,最普通的亲戚一样。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一声。

家里有什么喜事,也会互相通知,分享喜悦。

王涛和他的妻子,很孝顺。

第二年,他们就生了个大胖小子。

方慧当了奶奶,整天乐得合不拢嘴。

她常常会给我发孙子的照片和视频。

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家伙,我也会由衷地,感到高兴。

我的生意,依然在稳步发展。

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我开始学着,放慢脚步,去享受生活。

我会陪着李娅,去旅行,去看世界。

我也会花更多的时间,去陪伴我的家人。

我渐渐明白。

钱,很重要。

但,它不是全部。

比钱更重要的,是那些,用钱买不来的东西。

比如,亲情,比如,爱,比如,内心的安宁。

又过了几年。

我的“慧枫”基金,已经帮助了上百个年轻人,实现了他们的梦想。

他们有的,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家。

有的,开创了自己的科技公司。

还有的,像我一样,在商海里,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每当收到他们的感谢信,看到他们发来的近况。

我都会觉得,无比的满足和欣慰。

这种满足感,比我签下任何一单上亿的合同,都要来得强烈。

这天,我正在办公室里,看基金会的年度报告。

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熟悉的,陌生的号码。

是方慧。

她,又换号了?

我笑着,接起了电话。

“喂,慧啊,怎么又换号了?发财了?”

电话那头,传来方慧爽朗的笑声。

“什么发财了,就是换了个套餐,送了个新号。”

“哥,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吃嘛嘛香。”

“那就好。”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闲聊了几句家常。

然后,方慧,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又出什么事了?”我笑着问,想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没……没事……”方慧的声音,又变得,有些怯。

“哥……”

“嗯?”

“我……我又想,跟你借点钱。”

我的心,猛地一揪。

不是吧……

还来?

“这次,又是要做什么生意啊?”我的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一丝调侃。

“不是生意。”方慧急忙说。

“是……是涛涛。”

“涛涛?”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又怎么了?他又去赌了?”

“没有没有!”方慧连忙否认,“他现在好着呢!踏实工作,顾家爱老婆,比他爸都强!”

“那是怎么回事?”

“是……是涛涛的媳妇,小雪,她……她生病了。”

“生病了?什么病?严重吗?”

“是……是白血病。”

方慧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白血病?

怎么会?

那个看起来,那么健康,那么爱笑的女孩。

“已经……确诊了。”方慧泣不成声,“医生说,要尽快,做骨髓移植。”

“配型,已经找到了。是……是涛涛的。”

“可是,手术费,还有后期的治疗费用,要……要一大笔钱。”

“我们把家里的积蓄,全都拿出来了。还跟亲戚朋友,都借遍了。”

“可是,还差……还差很多。”

“哥,我知道,我不该再跟你开口。”

“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小雪才二十多岁,孩子才刚会叫妈妈。她不能有事啊!”

“哥,我求求你,你再帮我们,最后一次。”

听着电话那头,方慧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的心,像被揉碎了一样。

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要多少?”我问。

“还差……还差一百万。”

“够吗?”

“应该……应该够了。”

“我给你转三百万。”我说,“手术,要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

“孩子,也要照顾好。别苦了孩子。”

“哥……”方慧在电话那头,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都别说了。”我说,“我马上,就过去。”

“你把医院的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立刻让小张,给我订了最早一班,去老家的机票。

我又给李娅,打了电话,告诉了她这件事。

李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公,”她终于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在飞机上,我的心情,无比沉重。

我怎么也想不到,命运,会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再次考验这个,已经饱经风霜的家庭。

我甚至,有些自责。

这些年,我虽然跟方慧,恢复了联系。

但,也仅仅是,停留在电话问候的层面。

我没有,真正地,去关心过他们的生活。

我以为,他们过得很好。

我以为,我的帮助,已经足够。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

在命运的无常面前,我那点所谓的帮助,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方慧和张强,正守在手术室的门口。

两个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

看到我,方慧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说什么,却被我,摆手制止了。

“什么都别说。”

“现在,最要紧的,是小雪的手术。”

我陪着他们,在手术室门口,等了整整八个小时。

那八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八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手术,很成功。”

听到这句话,方慧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幸好,张强,及时扶住了她。

我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李娅,都留在了老家。

我们一起,照顾小雪,照顾孩子。

我动用了我所有的人脉,请来了全国最好的专家,为小雪,进行后续的治疗。

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但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知道,我在做的,是一件,比赚钱,重要一万倍的事情。

我在,拯救一个生命。

我在,挽救一个家庭。

我在,守护我心里,那份,最珍贵的亲情。

半年后。

小雪,康复出院了。

虽然,身体还很虚弱。

但,她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她的眼睛里,也重新,有了光。

出院那天,王涛和小雪,带着孩子,一家三口,齐齐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舅舅,谢谢您!”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连忙,把他们扶了起来。

“傻孩子,说什么呢?”

“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方慧和张强,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眼眶,都红了。

从那以后,我们两家,才真正,成了一家人。

我们不再,分彼此。

也不再,计较得失。

我们会一起,过年,一起,旅行。

孩子们,也在一起,长大。

他们亲密无间,就像,亲兄弟一样。

又过了很多年。

我老了,头发白了。

我的商业帝国,也交给了我的儿子,去打理。

我跟李娅,回到了老家,过上了,悠闲的退休生活。

一个午后,阳光正好。

我跟方慧,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哥,”方慧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吗?”

“几十年前,我给你打的第一个,借钱的电话。”

我笑了。

“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我真傻。”方慧也笑了,“也真混蛋。”

“我不傻。”我说,“我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失去,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哥,”方慧看着我,认真地说,“你知道吗?”

“其实,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我的亲哥哥。”

“我也是。”我说。

我们相视一笑。

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

岁月,静好。

我忽然觉得,我这一生,很圆满。

我经历过,大起大落。

也见识过,人性百态。

我得到过,也失去过。

但,庆幸的是。

到最后,我最重要的东西,都还在。

我的爱人,我的家人,我的亲情。

还有,那份,刻在骨子里,永远也还不清的,恩情。

这,或许,就是人生,最好的,馈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