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小伟)
他可能不知道,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具体的恶人,而是一股惯性,一种为了掩盖一个错误,而不得不制造一百个错误的系统自我保护机制。
撰文 | 燕十三
出品 | 有戏Review
在这个凡事讲究“闭环”的时代,广东省英德监狱里的薛小伟,大概是中国司法史上最令人尴尬的一个“闭环”。
他已经在那儿待了13年。13年前,他的情人赖聪聪死在增城的一间出租屋里,死状凄惨:赤身裸体,皮带勒颈,手脚被缚,口鼻封胶。
作为第一个报警的“当事人”,薛小伟在警方眼里简直是上天派来的完美嫌疑人。毕竟,在某些办案逻辑里,报案人如果不是真凶,那简直是对侦查效率的某种亵渎。
于是,一个“情人因爱生恨、杀人灭口”的剧本迅速杀青。哪怕后来真凶赵明义带着DNA“亡命归来”,哪怕现场检出了至少三个人的生物成分,哪怕薛小伟在案发时有着硬核的各种不在场证明,这出戏依然硬生生地演到了今天。
(关联文章:真凶已经现身,他却蒙冤十几年还未翻案……)
1、完美的剧本,不需要多余的“路人甲”
2012年的广州增城,春寒料峭。赖聪聪的死,给当地警方的KPI,提供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素材。
薛小伟被锁定的速度,比现在的外卖配送还要快。办案人员的逻辑像精密的瑞士钟表:你是情人,你案发前和她发生了性关系,你还第一个报案,你不杀人谁杀人?
至于那些不和谐的音符,比如薛小伟被关进去后的第二天,死者的银行卡在14公里外被分三次取走了3700块钱,警方表现出了一种令人敬佩的“战略定力”——这肯定是干扰视线,或者是某种未知的“超自然现象”,总之,不能影响我们对薛小伟的定性。
这就是所谓的“一俊遮百丑”。只要锁定了嫌疑人,所有的证据都会像听话的士兵,自动向指挥官靠拢。如果证据不够,那就用“审讯”来凑。
五个日夜的连续突审,四组人员轮流轰炸,在那样的环境下,别说承认杀人,就算让你承认自己是由于过度热爱《新闻联播》而产生幻觉,你也得签这个字。
这种办案方式,与其说是侦查,不如说是命题作文。题目已经出好了,薛小伟只需要负责把空格填满。
2、DNA是诚实的,但它抵不过“懂事”的专家
如果说口供可以“催产”,那DNA总该是冷冰冰的真相吧?
不,在增城这桩案子里,DNA也学会了如何“讲政治”。现场的绳子上、封口胶上,检出了至少三个男人的DNA。
除了薛小伟和后来抓获的真凶赵明义,还有一个叫李文展的。这本该是一个典型的团伙作案现场,但在警方的鉴定书里,他们仿佛开启了“自动过滤”模式,只盯着薛小伟这一条线索猛跑。
更有意思的是,为了在法庭上压住阵脚,检方请来了后来的院士级专家坐镇。专家的逻辑很妙:绳子上有薛小伟的成分,说明他参与了捆绑。
至于薛小伟和死者同居在这个屋里、生活物品相互沾染这种常识,在院士的专业术语面前,显得那么“业余”。
这大概就是技术权威在司法异化下的尴尬:当技术不再是为了寻找真相,而是为了给既定的偏见盖戳时,它就变成了最高级的遮羞布。
现场那两根3米长的红绳,在专家的描述下,仿佛成了薛小伟作案的铁证,而另外两个人的DNA,则成了由于“含量微量”而可以被忽视的背景噪音。
3、真凶的“觉醒”,源于三天消失的黑洞
2013年,故事本来迎来了终局。
真凶赵明义在山东落网。他的DNA和死者体内的成分完美匹配。薛小伟在狱中欣喜若狂,觉得正义虽然迟到,但好歹是坐着动车赶来了。但他忘了,这辆动车可能会在某些站台“临时停车”,而且这一停就是十几年。
赵明义刚被抓时,前23次供述都非常稳定:他和兄弟“阿强”进屋干活,强奸,杀人,拿钱,走人。在这个版本里,压根就没有薛小伟这个名字。赵明义甚至看着薛小伟的照片直摇头:“以上照片的人我不认识。”
然而,奇迹发生了。在被移交给广州市公安局预审支队后,在经历了三天“提讯证上有记录、笔录里没内容”的消失黑洞后,赵明义突然“悟了”。
他不仅认出了薛小伟,还提供了一个极其配合警方的版本:是薛小伟雇他去强奸赖聪聪的,目的是为了甩掉这个“粘人的情人”。
这三天的“教育”到底包含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结果很明显:赵明义从一个自食其力的劫匪,成功转型为一名被教唆的合同工。
而原本应该无罪释放的薛小伟,则被强行摁回了“主谋”的交椅上。 这种“剪辑式”的供词调整,其技法之娴熟,足以让所有的短视频博主汗颜。
4、分案审理:一种防止“穿帮”的战术避险
面对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案子,法院展现了高超的“平衡术”。
薛小伟和他的律师一直要求合并审理。逻辑很简单:既然是共同犯罪,大家当面对质,看看是谁在撒谎。但法院坚决不。他们把案子拆成了两个,像切西瓜一样,左边一半,右边一半。
在薛小伟的案子里,赵明义是“关键证人”;在赵明义的案子里,薛小伟是“神秘主使”。这种空间隔离,巧妙地规避了证据链上的自相矛盾。
如果两人在同一个法庭上,面对那些无法解释的DNA、无法对应的通话记录、无法自圆其说的细节,法官该如何维持那份严肃的表情?
最终,法院玩了一手“各打五十大板”:真凶赵明义,因为“认罪态度好”且指认了主使,判了十年(现在估计都快出狱了);而那个始终喊冤、坚称被刑讯逼供的薛小伟,被判了死缓。
这种判决逻辑,是对“疑罪从无”最响亮的耳光。它传达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只要你配合警方把错案缝补好,你就能获得宽大;如果你敢坚持真相、挑战那个已经固化的错误,那你就得在监狱里把牢底坐穿。
5、那个离奇隐身的“中间人”与消失的信条
在赵明义那个“被教育”出的新剧本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田高奇。
据说是田高奇介绍了薛、赵二人认识,并促成了这起买卖。田高奇简直就是这桩罪恶生意的“经纪人”。但奇怪的是,这个经纪人仿佛自带“信号屏蔽器”。
律师翻遍了所有通话记录,案发前后,田、薛、赵三方之间,连一个字节的联络都没有。在那个没有5G、没有意念传输的2012年,他们是怎么完成这种高难度协作的?
更诡异的是,作为杀人买卖的介绍人,田高奇竟然在法律程序中“隐身”了。他既没坐牢,也没被起诉,只是作为一个负责提供“关键证词”的演员,在聚光灯外优雅地领了便当离场。
这已经不是办案,而是在玩一种极其昂贵的“剧本杀”。NPC(非玩家角色)田高奇的任务就是给逻辑漏洞打个补丁,补丁打完了,他就可以杀青回家。
至于那个李文展,那个DNA同样出现在现场、还承认去买过绳子的男人,也莫名其妙地在公诉人的撤回动作中,消失在了法律的视野之外。
6、正在死去的正义感
薛小伟现在成了“活着的聂树斌”。
这个称号,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讽刺。
聂树斌之所以能翻案,是因为他已经死了,而真凶王书金又实在太“顽强”。死人的翻案,成本是可控的,甚至能成为彰显司法进步的勋章。
但薛小伟还活着。
如果承认他无罪,那当年的预审人员要不要负责?那份在法庭上信誓旦旦的院士证言要不要收回?那些为了维持这个闭环而签字画押的法官们,面子往哪儿搁?
在某些权力的天平上,一个普通人的十三年青春,往往轻不过那一层薄薄的“司法威信”。
我们常常说,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而非逻辑。但在薛小伟案里,法律的生命似乎在于“死扛”。
他们扛住真相的冲击,扛住证据的裂缝,扛住良心的拷问,只为了维持那个早已腐朽的“办案成绩”。
7、当正义变成了一种“博弈后的妥协”
薛小伟在监狱里写信,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他写给最高院,写给每一个能看得到希望的地方。
他可能不知道,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具体的恶人,而是一股惯性,一种为了掩盖一个错误而不得不制造一百个错误的系统自我保护机制。
我们要的爽感,是真相大白、恶人伏法。但现实给我们的,却是这种粘稠、沉重、让人窒息的拖延。
如果一个真凶落网、DNA比中、供述矛盾、不在场证明清晰的案子,都要耗费十几年去“申诉”,那我们对司法的信心,到底该寄托在什么地方?是寄托在偶尔出现的“亡者归来”式奇迹,还是寄托在某个媒体人的深夜来信?
薛小伟还没翻案。
那个被剪贴拼接出来的“真相”,依然像枷锁一样扣在他的颈上。而我们这些旁观者,除了在微博上唏嘘两句,似乎只能祈祷:这种“逻辑迷宫”,千万不要在某一天,也选中我们去当那个负责填空的人。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命活过这漫长的、拒绝认错的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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