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瑶 |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研究生
笔者家乡位于滇西南某座无任何支撑产业的小城,在本次回家过年时,偶然发现笔者家乡这座小县城存在很多自笔者有记忆开始就经营的老旧宾馆,并且它的价格从20元到70元不等,70元已经能住到最好规格的房间。经过网上了解,县城100元出头就可以住到设施完善、干净卫生、具备一定经营规模的酒店。宾馆和酒店,这二者之间,相差不过几十元,却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一边是设施陈旧、管理粗放、卫生堪忧的老式宾馆,一边是装修现代、服务规范、线上可订的标准化酒店。为何在后者性价比更高的前提下,前者依然能够生存?这30元的差价,究竟折射出怎样的城乡差距、社会分层与生活逻辑?
一、为何得以长久生存?
通过对鹏胡、鸿元、新城、好又多四家宾馆(均为化名)的观察,笔者发现老旧宾馆的生存并非依赖市场竞争,而是依赖一套“低成本—低价格—低期待”的内循环机制。
1.产权结构与劳动力成本
老旧宾馆的产权结构决定了其成本底线。以鸿元为例,该宾馆为承包经营,房租每年约20万元,但老板一家承担了保洁、安保、前台等全部工作,人力成本近乎为零。鹏胡宾馆虽为承包制,但其原属于该地松香厂,后因国企改制又承包给私人经营,因其规模较大也保留了部分国企时期的用工结构,雇佣三名保洁、一名保安、一名前台,成本略高,但仍远低于标准化酒店。新城宾馆则老板拥有所有权,无需支付房租,成本压力最小。
这种“家庭化”或“半家庭化”的运营模式,使得老旧宾馆能够在极低的利润率下维持运转。即使鸿元宾馆目前处于亏损状态,老板仍可通过压缩生活开支、减少投入等方式暂时维持,体现出“生存型经营”的特征。
2.定价策略与市场定位
这些宾馆几乎不上网络平台,定价体系独立于主流市场,主要依赖线下熟客和过往人流。以鹏胡宾馆为例,最好的房间定价70元,但并未在携程等任何网络旅游平台上架。这种“去平台化”的定价策略,既规避了平台的佣金成本,也避免了与标准化酒店的直接竞争。
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客户不是“消费者”,而是“过路者”——那些从乡镇进城、需要中转的农村人口。对他们而言,宾馆不是体验场所,而是功能性的“歇脚点”。正如一位入住者所言:“就是睡一觉,明天赶早班车,贵不贵不重要,关键是能住。”
二、为何老旧宾馆会成为农村人口的主要选择?
那么,为什么这些收入不高的乡镇居民不选择价格稍高但条件更好的酒店?表面看是收入差距,实则是布迪厄所说的“惯习”——一种内化于身体的社会结构与生活方式的结合。
1.经济资本与文化资本的叠加限制
从经济资本角度看,乡镇居民的收入水平确实限制了其消费选择。但更关键的是文化资本的缺失:他们缺乏对“标准化服务”“品牌溢价”“用户体验”等概念的认知与认同。在访谈中,多位入住者表示“不知道网上能订酒店”“网上订的不放心”“我们不知道怎么用手机订酒店”……
这种信息不对称与信任缺失,使得他们更倾向于熟人介绍或眼见为实的线下交易。老旧宾馆的存在,恰好契合了这种“低信任—低期待—低消费”的生活逻辑。
2.功能性消费vs体验性消费
在乡镇居民的日常生活中,“住店”是一种临时性的过渡行为,而非享受型消费。他们对“干净”的定义不同于城市中产,更看重“能睡、能放东西、能洗澡”的基本功能,而非装修风格或床品材质。一位常年在乡镇与县城之间往返的乘客告诉笔者:“只要床单是白的、水是热的,就行了。”
这种功能性消费取向,使得老旧宾馆即便设施陈旧,仍能满足其核心需求。而标准化酒店提供的“额外服务”——如早餐、Wi-Fi、空调遥控器——在他们看来,反而可能是“用不上”或“不敢用”的多余配置。
三、城乡之间的“第三空间”:过渡、断裂与粘合
从更深层次看,这些老旧宾馆实际上构成了城乡之间的“第三空间”——它们既不是城市,也不是乡村,而是连接两者的过渡地带。它们是农村人口进入县城的第一站,也是他们离开县城的最后一站。
1.空间功能:从“中转站”到“社交场”
这些宾馆不仅是住宿场所,也是信息交换、熟人相遇、临时求助的社交场。在鹏胡宾馆门口,笔者观察到多位入住者在门口抽烟、聊天,彼此询问“去哪里的车”“今天赶场不”。这种非正式的社交互动,在标准化酒店的大堂里很难发生。
2.结构位置:城乡断裂的“粘合剂”
从结构功能主义视角看,老旧宾馆实际上承担了“粘合剂”的功能:它们填补了城乡之间的服务断层,使得乡镇居民能够以可负担的成本进入县城。如果没有这些宾馆,他们要么被迫支付更高的住宿成本,要么只能选择更早或更晚的班车,增加出行难度。
但这种“粘合”本身也是断裂的体现:为什么城乡之间的过渡必须由这些低端、低质、低价的设施来承担?这背后是城乡资源配置的结构性失衡——城市化进程中的服务升级,并未惠及所有群体,反而形成了新的排斥机制。
四、生存与消亡:老旧宾馆该何去何从?
当前,笔者家乡所处的小镇的50余家宾馆中,老旧宾馆占30余家,其中多数处于微利或亏损状态。随着高速公路通车、私家车普及、网约车兴起,过夜需求大幅下降,老旧宾馆的生存空间正在被压缩。但它们的消亡,是否意味着城乡之间的过渡空间进一步萎缩?
从政策角度看,若简单以“市场淘汰”为由放任其消亡,可能加剧城乡之间的服务断层。相反,是否可以探索“功能转型”或“服务升级”的路径?例如,将其改造为乡镇务工人员的临时宿舍、农村老人的短期托养点、乡镇集市的配套服务设施等,赋予其新的社会功能。
五、结语:三十元的差价,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三十元,在城市里可能只是一杯奶茶的价格,但在县城,它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是追求体验、效率、标准化的城市消费世界;一个是维持生存、重视功能、依赖熟人网络的乡镇生活世界。
老旧宾馆之所以能在不转型、不装修的情况下生存多年,不是因为它们“做对了什么”,而是因为它们恰好站在了城乡之间的缝隙中,成为过渡者的临时栖息地。它们的存续,是城乡二元结构的缩影,也是我们理解中国社会转型的重要切口。
我们的任务不仅是描述这一现象,更要揭示其背后的结构性逻辑,追问:在一个日益追求“升级”的时代,那些“不被升级”的人与空间,将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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