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散,灯火阑珊
我叫沈清辞,晚年居于江南小镇一间临水琴馆,馆前的垂柳年年抽芽,如我年少时未凉的心动,岁岁往复,却再无归处。每到元宵,窗外灯火璀璨,我总会抚一曲《凤栖梧》,曲终人静,望着那片阑珊灯火,便只剩一句呢喃:再无一人似你。
十五岁那年,我随父亲赴京,参加故友家的夜宴。彼时我还是书香世家的嫡女,眉眼间藏着未脱的灵动,琴棋书画皆通,最喜在无人处抚琴。那夜府中花园灯火如昼,丝竹盈耳,我嫌喧闹,寻了一处僻静凉亭,指尖落于琴弦,《凤栖梧》的清越之声便漫了开来,藏着少女隐秘的欢喜与懵懂。
一曲终了,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赞叹:“好一曲《凤栖梧》,清越婉转,似有凤栖枝之韵。”我回头,撞进一双明朗的眼眸里。少年一身劲装,墨发高束,眉眼间带着演武场未散的英气,却又藏着几分赤诚。他便是谢景行,彼时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将门之子,意气风发。
他懂琴,懂我琴声里的细碎心绪,不像旁人只赞技艺,却不知我指尖藏着的欢喜与向往。那日我们闲谈至深夜,他给我讲演武场的趣事,讲边疆的星辰,讲他心中的家国天下;我为他再抚一曲,琴声温柔,裹着少女初见的心动。此后数日,我们时常相遇,书斋里并肩共读,庭院中琴音相伴,灯火下的身影,成了我此生最鲜活的回忆。
离别那日,他赠我一支羊脂玉笛,玉质温润,映着他眼底的认真:“清辞,日后你抚琴,我吹笛,不负琴音,不负你。”我将玉笛紧紧攥在手中,望着他明亮的眉眼,满心都是期许,以为这便是一生的约定。
好景不长,变故陡生。谢景行家族遭人构陷,其父被诬谋反,满门陷入危机。为保家族残余之人,他主动请命,远赴边疆征战,以一身热血,换朝廷对谢家的从轻发落。
那日京城飘着细雨,我站在城楼上,抚琴一曲《折柳》,琴声凄婉,字字皆是不舍。谢景行勒马回头,一身铠甲染着细雨,他隔着风雨大声喊:“清辞,等我归来,必以十里红妆,迎你过门!”话音落,他策马扬鞭,身影渐渐消失在烟雨之中,只留我一人,在城楼上,望着那片烟雨,泪水混着雨水,浸湿了衣袖。
他走后,我日日守在庭院中,抚琴等待,那支玉笛被我妥帖珍藏,每抚一曲,便念他一次。可命运偏不遂人愿,沈家因受谢家族牵连,家道中落,父亲不堪受辱,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我带着侍女青禾,褪去华服,逃离京城,一路南下,隐居在这江南小镇,从此与京城断了所有联系,也断了与谢景行的音讯。
江南的烟雨,温柔却也寒凉。我开了一间小小的琴馆,教邻里女子抚琴,以此谋生。这些年,我也曾多方打探谢景行的消息,有人说他在边疆屡立战功,成了人人敬仰的将军;有人说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每当听到后者,我便会闭门不出,将那支玉笛取出,一遍遍摩挲,泪水无声滑落。后来,我终究是信了他战死的传闻,将玉笛封存于锦盒之中,从此琴音里再无欢喜,只剩清冷与化不开的怅惘。
这般过了十几年,我已年近三十,性情愈发淡然,眉眼间藏着岁月的痕迹,也藏着未说出口的遗憾。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谢景行,那场始于琴音的心动,终究只能停留在回忆里。
这年元宵,小镇灯火阑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笑语欢声漫过街巷。我独自坐在琴馆窗前,指尖不自觉地落在琴弦上,又是一曲《凤栖梧》,琴声里满是回忆,满是遗憾,漫过窗棂,飘向夜色之中。
曲终之时,窗外传来一声熟悉的赞叹,与十五岁那年一模一样,清朗而低沉:“好一曲《凤栖梧》,多年未闻,依旧动人。”
我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心脏猛地收紧。窗外站着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男子,身形挺拔,眉眼间仍有当年的轮廓,却没了年少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沧桑与沉稳,鬓边甚至有了几缕银丝。是他,谢景行。他没有死。
他推门而入,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愧疚,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清辞,我找了你很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历经了千辛万苦。
我们相对无言,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告知我当年的真相:他当年重伤坠马,被一位隐士所救,昏迷数月才醒来,醒来后便平定了边疆叛乱,为谢家洗清了冤屈,官至镇国大将军。这些年,他从未停止找我,辗转南北,终于在这江南小镇,找到了我的琴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只凤凰,与我当年琴上的纹样一模一样。“清辞,我还记得当年的承诺,十里红妆,迎你过门,我从未忘记。”他的眼底满是期许,等着我的回应。
可我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官服,看着他眼底的沧桑,看着他周身的气度,忽然明白,我们之间,早已隔着十几年的岁月,隔着各自的遭遇,隔着物是人非的过往。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温婉灵动的沈家嫡女。我们都在岁月里,被磨去了棱角,也弄丢了当年的勇气。
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将军如今身居高位,而我只是一介布衣,早已物是人非,不必再提当年。”话音落,我避开他的目光,指尖抚过琴弦,琴声清冷,掩去了心底的疼痛。
谢景行的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他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强求。“我懂了。”他轻声说,将那枚玉佩放在桌上,“这枚玉佩,留作念想,若你日后有难处,可凭此玉佩,找我相助。”
他在江南小镇停留了三日,每日都会来琴馆听我抚琴,就像年少时一样,却再没有过当年的闲谈与欢喜,只剩沉默与克制。临走那日,他没有再向我告别,只是站在琴馆门口,看了我许久,而后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江南的烟雨之中,再也没有回来。
岁月流转,又过了几十年,青禾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琴馆依旧,只是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热闹。我渐渐老去,眉眼间的愁绪愈发浓重,唯有抚琴时,才能想起当年的点滴。
每到元宵,灯火阑珊之时,我都会取出那支封存已久的玉笛,再抚一曲《凤栖梧》。曲终之后,望着窗外的灯火,望着那片喧嚣,心中满是怅惘。我常常将玉笛与那枚玉佩放在一起,细细摩挲,回忆着年少时的少年,回忆着灯火下的并肩,回忆着那场无疾而终的情愫。
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江南的烟雨依旧温柔,灯火依旧璀璨,可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谢景行那样,懂我的琴音,懂我的心事,懂我藏在心底的深情;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心动如初,能让我甘愿等待半生。
临终那日,窗外依旧是元宵灯火,青禾守在我身边,泪眼婆娑。我将玉笛与玉佩紧紧抱在怀中,轻声呢喃:“曲终人散,灯火阑珊,再无一人似你。”
话音落,我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十五岁那年的凉亭,灯火璀璨,少年明朗,少女灵动,琴音婉转,还有那句“不负琴音,不负你”。那场始于琴音的相遇,终于岁月的离散,成了我一生的执念,也成了一段尘封的过往,唯有无尽的怅惘,在江南的烟火里,缓缓流淌,直至岁月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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