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冷眼观天

Anthropic,堪称这两年最受瞩目的AI企业之一。

距离ClaudeOpus 4.6的发布仅过去12天,Anthropic就发布了新的中档模型Claude Sonnet 4.6。

以五分之一的价格实现旗舰性能:在金融分析、办公任务等场景超越GPT-5.2,计算机操作能力达人类水平,企业用户实测成本直降80%却保持同等效能。

凭借2秒内完成代码生成与合规报告撰写的惊人速度,导致全球软件股市值一夜蒸发近3000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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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企业牛的不仅是产品,也是用人逻辑。

据上观新闻报道,联合创始人丹妮拉·阿莫代伊出身文学专业,她坚信理解人类自身、历史以及行为动因的能力始终不可替代

企业对外招聘的品牌传播经理、创意策划专员、地缘政治分析师等文科岗位,年薪最高超过300万元人民币。

招聘理念强调综合能力而非专业出身,近半数技术人员此前并无机器学习背景,文科生同样可以凭借能力进入技术领域。

企业内部还设有一名驻场哲学家,哲学博士阿曼达·阿斯克尔专门负责塑造AI助手Claude的个性,赋予它人类的道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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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挺有意思,丹妮拉·阿莫代伊是在用真金白银的高薪招聘,以及对企业人才结构的重构,清晰地揭示并回应了一个根本性的趋势:在AI技术狂奔的时代,我们对人才价值的认知地图需要一次彻底的更新。

首先,一家通常意义上被认为是“纯理工科主导”的企业,直面并修正了流行已久的“文科无用论”。

这种论调通常建立在一种简单的实用主义比较上,认为理工科学直接创造可见的技术与经济价值,而文科则偏向“务虚”。

现在,Anthropic的实践揭示了一个深层逻辑:当技术发展触及与人类价值观、社会伦理和文化语境深度交互的层面时,纯粹的工程思维便显现出其边界。

AI可以生成流畅的文本,但何种表达是得体、共情且符合特定情境的?

AI处理海量信息的速度,人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但如何甄别其中的文化偏见、历史隐喻与伦理困境?

这些问题的答案,是没法仅仅从代码和算法中推导出来的,而恰恰深植于哲学、文学、历史、社会学等人文领域的长期探索之中。

将文科视为“无用”,实质上是低估了人类文明和社会运作的复杂性,而构建真正智能、可信、可用的AI系统,必须理解和融入这种复杂性。

“AI时代,文科要完蛋了”这种恐慌论调,去年很流行。

不少人会引用微软的研究,说翻译、写作、历史研究这些行当的很多活儿容易被AI替代。

没错,AI在收集资料、生成文本、基础沟通这些事上越来越顺手,而这些确实是传统文科教的一部分技能。

但Anthropic的招聘方向告诉我们,危和机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AI把那些程式化、重复性的脑力劳动接过去了,就像当年印刷术把人从死记硬背里解放出来一样。

华东师范大学的柯政教授比喻得很到位,印刷术刚普及时,也有人喊“学问要亡了”,可结果呢?

人的脑子空出来,反而能去干更高级的思考和创造。

同样道理,当AI把基础的查资料、写草稿、做翻译都包了,文科人才真正的价值——那种深度的洞察、批判和判断能力——才可能完全浮现出来。

AI产出的东西好坏,全看它“吃”进去的语料怎么样。

如果语料本身有偏见,结论就可能跑偏。

这时候,就特别需要人用理解力和批判性思维,去刨根问底,看看材料哪来的、逻辑通不通、结论站得住脚与否。

当然,在这个层面,说“文科不行了”,其实是指那种只教死知识、训练机械技能的老式文科教育遇到麻烦了。

而能培养深度思考、价值判断和跨界整合能力的“新文科”,机会可能更大了。

所以,AI时代的“文科利好”,指的是一种进化了的、不断融合的新文科。

核心是,你必须从知识的储存者、技能的操作员,转变成复杂问题的定义者、科技伦理的看门人,以及人性价值的阐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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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文科,AI时代的挑战对所有学科都是平等的。

理科同样面临技术冲击,程序员的部分工作被AI取代,数据分析的部分流程将被自动化,实验设计的部分环节会被优化。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学文还是学理,而在于能否在AI辅助的基础上创造新的价值。

那些只会写常规代码的程序员确实面临被替代的风险,但能够设计系统架构、理解业务需求、协调团队协作的工程师依然稀缺。

只会套用模型的数据分析师出局了,但能提出正确问题、解读数据背后的业务逻辑、把分析结果转化为决策建议的专家不可或缺。

AI替代的是重复性、标准化、可编码的工作,留下的是创造性、情境化、需要判断的空间。

美国未来趋势学家丹尼尔·平克在《全新思维:决胜未来的6大能力》一书中提出的观点,恰好为这一转型提供了理论注脚。

平克指出,过去是"左脑时代",即强调逻辑、分析、线性思维(如IT、金融、法律等左脑主导的领域)。

而未来是"右脑时代",强调创意、共情、整体思维(如设计、故事、交响、共情、娱乐、意义等右脑主导的能力)。

借用平克的理论,AI时代的未来,将属于拥有“右脑能力”的人群,即其具备了设计感、故事力、交响力、共情力、娱乐感与意义感六大能力。

比如,按照平克的说法,设计感不是美化外观,而是赋予事物意义。

AI能一键生成无数方案,真正稀缺的是在一堆方案中抉择出能触动人心、传递正确信息、匹配品牌调性的那一个。

故事力也不是单一叙述事件,而是创造共鸣。

AI能写出语法正确的文本,真正稀缺的是捕捉时代情绪、创造新鲜表达、与读者建立情感共振的叙事力。

再比如,娱乐感与意义感则指向了工作的终极目的。

在AI接管了大量重复性劳动后,人类的工作将更多地转向创造快乐与寻找意义。

平克所说的娱乐感,并非简单的嬉戏,而是一种游戏化的思维方式,能在严肃工作中发现乐趣与创新点。

意义感则是对价值的终极追问。

阿莫代伊认为理解人类行为动因的能力不可替代,这正是意义感的来源。

新文科人才需要成为“意义架构师”,在算法推荐的信息茧房中,为人类社会锚定道德坐标,为技术发展指明伦理方向。

认为AI时代文科完蛋的人,恰恰是会被AI时代最先淘汰的人,因为他们是在用技术决定论的眼光预测社会发展的方向,看到的是技术工具的进步速度,看不到的是人类需求的深层结构。

无论技术如何发展,人始终需要理解自己是谁、从何处来、向何处去,并与他人建立连接、和社群形成认同、。

这些需求不会因为AI的出现而消失,反而会因为物质生活的丰富而变得更加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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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高薪招聘文科生,其目标并非传统的“笔杆子”或“资料员”,而是寻求拥有“全新思维”的复合型人才。

他们需要凭借共情力洞察全球用户的多元需求,依靠故事力为冰冷技术注入吸引人的叙事,以交响力融汇技术、产品、市场与政策等多重维度进行思考,并依托意义感校准技术发展的方向,确保其始终服务于增进人类福祉的根本目标。

这个案例给所有关心自己未来的人提供了一个思考的起点。

无论你之前或者现在、接下来是学文还是学理,无论从事什么职业,AI时代提出的挑战都是一样的。

如何在技术辅助的基础上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在效率至上的压力下坚守价值追求的自觉。

这些能力来自广泛的阅读、深入的思考、多元的体验、开放的对话,体悟文学作品中人性的复杂幽微,汲取历史长河里的经验与教训,追问哲学思索中的根本命题,共鸣艺术创作里的情感表达。

Anthropic的招聘事件给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信号:以单一知识灌输和技能训练为目标的教育与人才评价体系正加速失效。

未来的竞争,将属于那些能打通文理界限、兼具逻辑严谨与人性温度、善用技术工具但更善于定义问题和创造意义的“通感型”人才。

所以,与其将其简单定义为文科的“逆袭”,不如说这是一场面向所有人的选择:关于如何在与AI共生的时代,更加成为“人”。

电影《庇护之地》中,小女孩对杰森·斯坦森说:“你回不去原来那座岛屿了。”杰森·斯坦森对此回应:“总会有一座新的岛屿。”

这仿佛一则关于AI时代的寓言:当旧的知识岛屿逐渐沉没,文科的意义,恰在于眺望、探寻并最终抵达那些等待被发现的新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