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山区调研,看到了一个现实:

这个辖区面积108平方公里、总人口1.5万人的山区小镇,2019年全年财政收入只有3133.63万元,其中税收收入仅66.38万元,几乎所有的运转资金都来自上级的转移支付。可就是这样一个财政底子极薄的小镇,却一口气砸了至少2000万元,集中给下辖的J村修古驿道、做农房外立面改造,打造可视化的乡村景观;可就在同一个J村,山里的孩子上学连安全的校巴都没有,村支书只能用自己的面包车超载接送,每年都要被交警警告好几次,却始终拿不出钱来解决这个最迫切的问题。

一边是斥巨资打造的“美丽乡村”样板,一边是农民最基本的民生需求迟迟得不到回应。国家每年往乡村投下巨额的财政资源,初衷是让农民过上更好的日子,可为什么到了基层,很多钱最终都变成了中看不中用的“面子工程”?这些轰轰烈烈的乡村造景运动,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运行逻辑?又给乡村治理带来了哪些看不见的伤害?

一、资源下乡的大背景

现在基层搞乡村建设的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早年间,也就是分税制改革之后到农业税取消之前,基层财政的逻辑是“从农村收钱”。那时候,乡镇和村里的运转,很大程度上依赖从农民手里收取的农业税费,很多基层任务的落地,也都围绕着税费征收展开。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那时候的干群关系,常常因为税费征收变得紧张。

从2000年开始,国家逐步推进农业税费改革,到2006年全面取消农业税,整个基层的财政逻辑彻底反转了:国家不再从农村汲取资源,反而开始通过转移支付、项目制的方式,源源不断地往农村输入财政资源,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资源下乡”。

简单说,就是中央把收上来的税,以专项项目的形式,一层层下放到地方、到村庄,用来搞农村建设、改善农民生活。这些项目的运行,形成了一套“上面发包、地方打包、村里抓包”的流程:中央定方向、出资金,省级市级做统筹,县级政府把相关的项目整合打包,乡镇和村庄负责具体落地。

这套项目制的治理方式,初衷特别好:一方面是平衡区域发展,让中西部欠发达地区的农村,也能享受到国家发展的红利;另一方面是规范财政资金的使用,让钱专款专用,避免被挪用、被贪污。可在实际落地的过程中,我们却发现,这套制度很难保证每一笔钱,都能精准花在农民真正需要的地方。

看一个国家的治理好不好,不光要看它能从社会收多少钱,更要看它把这些钱花在了哪里,花得对不对、好不好。而判断一笔公共财政花得合不合理,我们需要看三个最基本的标准:

第一,公共性:这笔钱是不是以公共品的形式,无差别地惠及所有人,而不是只让少数人受益;

第二,民主性:这笔钱是不是花在了老百姓真正需要的地方,老百姓有没有话语权、参与权;

第三,科学性:这笔钱的投入,是不是符合当地的发展规律,能不能产生实实在在的长期效益,而不是一锤子买卖。

而我们在C镇看到的乡村过度造景现象,恰恰在这三个最核心的维度上,都出了严重的问题。

二、公家的钱,都花在了哪里?

C镇是个典型的欠发达山区小镇,全镇1.5万人里,农业人口就有1.2万,传统产业以农业为主,近些年才开始借着政策风口发展山区旅游业。除了极少数城郊村,全镇绝大多数村庄都没有集体收入,日常运转全靠上级的转移支付。

就是这样一个“吃饭财政”的小镇,却把绝大多数下乡的财政资源,都投到了乡村景观建设上。这些景观建设,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公共空间的景观化,另一类是私人空间的景观化。

公共空间造景:1600万砸出来的古驿道,最终成了甩不掉的包袱

2018年,在上级领导的关注下,C镇拿到了一笔1600多万元的省级财政专项资金,用途是古驿道的活化改造。这条古驿道主要分布在J村、B村、P村三个村子,其中J村因为紧邻隔壁省份的红色景点,还有跨省公路穿过,成了项目的核心打造区,县里还把它列入了县重点项目,要求5个月内必须完成改造。

时间紧、任务重,C镇只能把手头其他工作全部搁置,全镇上下把古驿道活化改造当成了唯一的中心工作,全力推进。除了省里拨付的1600万专项资金,县里当年又投入了500多万元,用于项目的配套建设。仅仅这一个项目,就有至少2000万的财政资金砸进了J村。

在县乡两级的强力推动下,项目进展很快:古驿道主体很快修好了,沿路农房的外立面全部改造完毕,村里的道路也做了扩建硬化,一眼看过去,村容村貌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热闹的建设背后,是项目从一开始就埋下的隐患。古驿道修好之后,C镇就想着围绕它打造红色旅游区,申报国家3A级景区。按照专家团队的测算,要把景区做起来,还需要再投入1000多万元进行综合开发,可C镇连100万都拿不出来,只能寄希望于引进社会资本。

我们跟着镇里的干部,联系了当地两家颇有名气的旅游公司,可老板看完现场,直接摇了头。他们给我们算了一笔账:这个景区只有一条古驿道,没有其他配套的游玩项目,地理位置又偏远,根本吸引不来外地游客。国庆假期客流最高峰的时候,每天也就四五百个游客,一百多辆车,基本都是本县节假日返乡的本地人,逛一次就再也不会来了,几乎没有回头客。就算景区做起来,一年的营收也就几十万元,投入大、回报极低,根本没有投资的价值。

我们又找了当地的乡贤,想动员他们回乡投资,可大家看完都觉得没有利润空间,没人愿意接手。最后只有一位乡贤,成立了J村旅游公司,投了几万块钱,在自己老家开了个农家乐,可根本没有游客上门,最后也不了了之。

比没人投资更麻烦的,是后期的维护问题。1600万修的古驿道,不是建完就一劳永逸了:驿站要打扫卫生、公共厕所要维护、驿道上的杂草和垃圾要清理、山体滑坡的路段要修复、沿线的基础设施要定期保养,这些都需要持续的资金投入。可县乡村三级,根本拿不出这笔维护费。

镇里村镇建设办公室的主任跟我们叹着气说:“省里去年给了60万元的维修经费,根本不够用。现在我们只雇了2个人做日常维护,光人工成本就占了一大半。古驿道修复容易,难的是后期维护,没有钱维护,这1600多万的财政投入,最后就全白白浪费了。”

更让人无奈的是,为了赶5个月的工期,C镇有近半年的时间,几乎所有干部的精力都扑在了这个项目上,村里的民生工作、群众服务,全被挤到了一边。几千万的投入,最后只换来了一条没人来的古驿道,和一个看得见、却没任何实际价值的“工作亮点”。

私人空间造景:农房外立面改造,政府补40%,农民还要倒贴钱

如果说古驿道的打造,还是公共空间的景观建设,那农房外立面改造,就是把公共财政资金,直接投到了农民的私人空间里。

2021年,县里下发了文件,要求全域推进农村民居外立面改造,其中两条高速公路沿线的8个镇(包括C镇)要率先完成。按照县里“以奖代补”的政策,农民必须按照县里统一制定的“灰瓦白墙”标准,自己先出钱找工人施工,等政府部门验收通过之后,再按照总造价的40%给予奖补。

这个政策一下来,C镇的压力瞬间拉满了,因为全镇涉及改造的农房数量特别多,可村民的改造意愿却极低。我们在J村调研的时候,村支书给我们算了一笔账:“瓦片改造,政府一平米补贴60元,可我们找工人施工,一平米成本就要65元,光这一项,一平米农民就要倒贴5元;墙面改造,政府一平米补贴32元,实际工价要40元,一平米又要倒贴8元。我家那个小房子改完,自己都贴了4000多块,村里那些大房子,农户自己要掏2万多。”

2018年的时候,当地也搞过一轮瓦片房的外立面改造,那时候农民还有点积极性,因为改造之后瓦片质量更好了,以后不用经常修补漏水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实际需求。可这次县里要求,连楼房也要统一贴瓦片改造,农民就完全不愿意了。楼房本身就不漏水,改造没有任何实际用处,还要自己掏一大笔钱,谁也不愿意干。

J村涉及改造的有六七十户,我们去调研的时候,只有两三户愿意改造,全是因为家里的房子确实有漏水问题。可镇里的领导三天两头来村里催,问为什么工作推不动,村支书只能拿人口普查、防汛防火这些工作当借口拖着,可他也知道,要是上面一直压,最后还是只能硬着头皮挨家挨户给农民做工作。

我们在村里跟村民聊天,大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房子好好的,不漏水、能住人,为啥非要花钱改成一个样子?政府要是真有钱,不如把这钱拿来给我们修修地里的水渠,不比刷墙强?”

三、越造景,越离谱:乡村过度造景的四大困局

在C镇的调研越深入,我们就越清晰地发现:这种脱离农民需求的乡村过度造景,不仅造成了巨额财政资金的浪费,更给乡村治理带来了一系列难以化解的困境,每一个都直击基层治理的痛点。

第一重困局:公共性的丧失,公家的钱只肥了少数人

公共财政最核心的属性,就是公共性。这笔钱取之于民,就该用之于民,要无差别地惠及所有人,而不是只让少数人受益。可乡村过度造景,恰恰从根本上违背了这个原则。

我们先不说把公共财政投到农房外立面这种私人事务上,本身就混淆了公私边界,搞错了政府和个人的责任。就算是公共空间的景观建设,也存在严重的分配不公:2000多万的财政资金,全部集中砸在了J村一个村子,镇上其他10个行政村,几乎没享受到任何好处;农房外立面改造,也只覆盖了高速沿线的农户,其他村子的村民根本拿不到补贴。

这种“集中资源造样板”的做法,直接造成了村民的心理失衡。我们在其他村子调研的时候,经常有村民愤愤不平地跟我们抱怨:“都是一个镇的村子,凭什么他们村能拿几千万修公园、改房子,我们村连条像样的机耕道都没有?肯定是村干部跟上面有关系,把好处都拿走了!”

这种不满情绪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村民对村干部、对基层政府的信任度大幅下降。以后村里再想搞修路、修水利这些需要村民配合的公共事务,很多村民直接就会拒绝:“好处都给别人了,别来找我出力。”基层治理的群众基础,就这么一点点被瓦解了。

更严重的是,这种“公共财政补贴私人事务”的做法,会让农民形成错误的认知,觉得“自己家的事,也该政府掏钱买单”。这次政府出钱给一部分农户改了房子外立面,下次再有其他私人事务,农民就会理所当然地要求政府兜底,公私边界彻底模糊,政府的财政负担只会越来越重,陷入一个无限兜底的死循环。

第二重困局:民主性的缺失,农民想要的没人管,政府硬塞的不想要

财政的民主性,说穿了就是一句话:钱怎么花,老百姓要有话语权,要花在老百姓真正需要的地方。可在乡村造景的整个过程里,从项目立项、规划设计,到施工建设、竣工验收,全程都是政府主导,农民完全被排除在外,只能被动配合,连表达自己需求的渠道都没有。

那在这个偏远的山区小镇,农民真正的需求到底是什么?我们跟村里的留守老人、种粮农户、孩子家长聊了无数次,他们的需求特别朴实,也特别迫切,总结起来就是三大类:

第一类是农业生产的基础设施需求。村里的土地普遍细碎分散,东一块西一块,大型农机根本进不去,种地全靠人力;农田水利设施普遍老化,大水利和田间的小水渠对接不上,下雨排不了涝,天旱浇不了水,种地基本还是靠天吃饭;农业技术指导更是几乎没有,农民遇到病虫害,只能自己瞎琢磨,乱用药、乱施肥是常事。

第二类是民生保障的基础设施需求。村里的小学撤并了,孩子上学要到镇里,可山里的村子没有安全的校巴,只能靠村支书的面包车接送;村卫生室只有一个村医,连常见病都看不好,老人有个头疼脑热,要跑十几公里到镇上;年轻人都外出务工了,留守老人的养老问题越来越突出,村里连个低成本的互助养老点都没有。

第三类是组织化的需求。村民自治搞了这么多年,可随着农村人口外流,村民参与村里公共事务的机会越来越少,自己的需求没地方说,说了也没人听。他们特别希望能有一个渠道,能把大家的想法整合起来,真正参与到村里的建设和治理中。

可这些农民最迫切、最真实的需求,在轰轰烈烈的造景运动里,完全被忽视了。政府把几千万的资金,都砸在了农民根本不想要的古驿道、外立面改造上,农民没有任何参与感,更没有任何获得感。就像J村的村支书说的:“上面几千万都花在修景观路上了,却拿不出一点钱给孩子们配个安全的校车。钱花了这么多,老百姓不仅不领情,还一肚子怨气,我们村干部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第三重困局:科学性的崩塌,拍脑袋搞项目,最后都成了甩不掉的包袱

财政资金的使用,必须符合经济社会发展的规律,要算长远账、算整体账,这就是科学性的核心。可我们看到的乡村造景项目,几乎全是“拍脑袋决策”,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项目的可持续性,最后不仅没带来任何经济效益,反而成了基层政府甩不掉的包袱。

C镇的古驿道项目就是最典型的例子。项目上马之前,没有做过任何靠谱的市场调研,也没有对当地的旅游资源、交通条件、客流潜力做过科学的论证,只因为上级领导关注,就一拍脑袋定了下来,砸了2000多万进去。结果项目建完了,才发现根本没有旅游开发的价值,企业不愿意投资,游客不愿意来,前期的巨额投入打了水漂,后期的维护又成了无底洞。

更讽刺的是,这种“建完就荒废”的项目,在很多地方都成了常态。一个景观项目的生命力,往往只有两三年,等上级领导的关注度过去了,项目就没人管了,财政资金又会继续投向新的景观项目、新的样板村,形成了“造景—荒废—再造景”的恶性循环,巨额的财政资金,就这么在一轮又一轮的造景运动里,白白浪费掉了。

同时,这些造景项目还给基层干部带来了沉重的工作负担。为了赶项目工期,镇里的干部要全员上阵,大半年的时间都耗在上面;为了推进农房外立面改造,村干部要天天挨家挨户做工作,磨破了嘴皮也推不动。基层干部的精力是有限的,全都耗在了这些面子工程上,真正该做的群众工作、民生服务、乡村治理,根本没时间、没精力去做,基层治理反而变得越来越虚、越来越悬浮。

第四重困局:治理能力的弱化,钱花得越多,乡村治理反而越难

乡村振兴的核心目标之一,是实现乡村治理有效。而国家财政资源下乡,本该是提升乡村治理能力、强化农民对国家政策认同感的重要抓手。可脱离农民需求的过度造景,却起到了完全相反的效果:钱花得越多,农民的怨气越重,基层治理的难度反而越大。

首先,它彻底消解了农民的参与感和认同感。财政资源下乡,本该是让农民感受到国家的惠农政策,提升对政府的信任和认同。可当农民发现,国家投了这么多钱,却没花在自己真正需要的地方,只是搞了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他们对政策的认同感、对政府的信任度,自然会大幅下降。

其次,它瓦解了村民自治的基础。村民自治的核心,是让农民自己决定村里的事。可在造景项目里,所有事情都是上级政府定好的,村里和农民没有任何决策权,只能被动执行。久而久之,农民就会觉得“村里的事都是政府说了算,跟我们没关系”,参与公共事务的积极性越来越低,村民自治也就成了一句空话。

最后,它让基层治理陷入了“重形式、轻实质”的怪圈。当“造景出亮点”成了基层工作的核心逻辑,基层干部就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搞可视化的面子工程上,而那些慢功夫、难出成绩、却真正关乎农民切身利益的民生工作、治理工作,就会被无限期搁置。基层治理的根基,就在这个过程里,一点点被掏空了。

四、好好的惠农资金,为啥最后都变成了“造景运动”?

看到这里,很多人都会问:国家往乡村投钱,初衷明明是为了让农民过上好日子,可为啥到了地方,就变成了轰轰烈烈的造景运动?这背后,不是某一个地方、某一个干部的问题,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的逻辑,在背后推着基层政府往这个方向走。

首先,国家的初衷是好的,但存在“鞭长莫及”的治理难题。随着中央财政汲取能力的提升,国家有能力、也有意愿通过转移支付,改善农村的面貌,满足农民对美好生活的需求。可中国的农村太大了,东部和西部、平原和山区、城郊村和偏远村,情况千差万别,中央不可能精准掌握每个村子的农民到底需要什么,只能定大方向、出专项资金,具体的项目落地、资金使用,还是要靠地方政府来执行。这就给地方政府留下了巨大的自由操作空间。

其次,农民的真实需求,没有有效的渠道向上传递,也很难进入财政决策环节。农民不是没有需求,而是他们的需求太分散、太细碎了:张家需要修水渠,李家需要解决孩子上学的问题,王家希望村里能有个养老点。这些需求,没有一个有效的组织化渠道,能系统地传递到县级、市级的决策环节里。就算农民跟村干部说了,村干部为了拿到上面的项目资金,也只能按照上级的偏好来设计项目方案,而不是按照农民的真实需求来。最终的结果,就是自上而下的财政资源,和自下而上的农民需求,彻底错配了。

而最核心的原因,是地方政府的“工作显示度”逻辑。对于基层政府和干部来说,工作干得好不好,能不能被上级看到、被上级认可,是至关重要的。乡村振兴是当前的重点工作,可怎么体现工作成效?

修水利、整土地、改善农业基础设施,这些事都是慢功夫,成效藏在地里,上级领导来检查,一眼根本看不到;搞教育、医疗、养老这些民生工作,更是长期的系统工程,短期内根本看不出明显的效果。可乡村造景就不一样了,修个古驿道、建个网红公园、把农房改成统一的外立面,短短几个月就能出效果,村容村貌焕然一新,上级领导一来,一眼就能看到实实在在的“工作亮点”。

这种高可视化、高显示度的工作,自然就成了基层政府的首选。更关键的是,造景项目做得越漂亮、越有亮点,就越容易被上级领导关注和认可,也就越容易拿到更多的财政项目资金,然后再用这些钱,去搞新一轮的景观打造,形成了一个“造景—拿资金—再造景”的恶性循环。

最后,考核机制的缺失,给这种造景运动开了绿灯。现在的项目考核,大多只看三个方面:钱有没有按规定专款专用,项目有没有按时完工,工程质量有没有达标。却很少去考核,这个项目到底是不是农民真正需要的,有没有真正改善农民的生产生活,有没有产生长期的经济社会效益。既然考核不看这些,基层政府自然就不会把农民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只会盯着能不能出亮点、能不能通过验收。

五、乡村振兴,不该是“造景竞赛”,而要走向“治理有效”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难道乡村就不该搞美化、不该搞景观建设吗?当然不是。乡村美化、景观建设本身没有错,一个干净、整洁、美丽的乡村,谁不向往?错的不是景观建设本身,而是用公共财政搞脱离实际、脱离农民需求的过度造景,把国家的惠农资金,变成了华而不实的面子工程

在我们看来,只有三种乡村造景,是合理的、可接受的:

第一种,是市场主导的景观建设。村子本身有得天独厚的旅游资源,能吸引企业来投资开发,农民也能从旅游发展中获得实实在在的收益,这种市场化的造景,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第二种,是农民自己主导的景观建设。村民们为了改善自己的居住环境,自发组织起来,出钱出力美化村庄,不管是为了自己住得舒服,还是为了发展乡村旅游,都是村民自主的选择,完全值得肯定。

第三种,是用公共财政搞的景观建设,必须符合公共性、民主性、科学性三个基本原则,能真正惠及全体村民,是农民真正想要的,也能产生长期的效益。比如在村里修一个所有村民都能用的休闲广场,给村里的主干道做绿化,给古村落做保护性修缮,这些都是完全合理的。

而要让下乡的财政资源,真正花在刀刃上,真正转化为乡村治理的能力,转化为农民的幸福感和获得感,关键就是要守住三个核心原则,让财政资源真正和农民的真实需求对接起来。

第一,必须守住公共性原则,公家的钱,要花在所有人都能受益的公共品上。在财政资金还不充裕的情况下,必须优先把钱投到乡村道路、农田水利、基础教育、基本医疗、养老保障这些领域,这些公共品能惠及村里的每一个人,能真正夯实农村发展的基础。要坚决避免把公共财政投到私人事务上,也要杜绝“集中资源造样板”的做法,让所有村民都能公平享受到财政资源的红利。

第二,必须守住民主性原则,钱怎么花,农民必须要有话语权、决定权。要建立健全农民需求的表达渠道,让农民全程参与到项目的立项、规划、施工、验收、管护的全流程里。一个项目要不要搞、搞什么内容、怎么搞,必须通过村里的“四议两公开”程序,由村民开会讨论决定,而不是上级政府拍板定调,农民只能被动接受。只有让农民真正成为乡村建设的主体,财政资金才能真正花到农民的心坎里。

第三,必须守住科学性原则,花钱要算长远账,不能搞短期的政绩工程。每一个乡村项目上马之前,都必须做充分的调研论证,充分尊重当地的发展规律,充分考虑项目的可持续性,不能为了短期的政绩,拍脑袋搞项目。尤其是中西部的偏远农村,更要把有限的财政资金,用在能长期改善农民生产生活、能给乡村发展打基础的事情上,坚决杜绝华而不实、一建了之的景观工程。

结语

在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下,每年都有巨额的财政资源,源源不断地下乡到农村。这些钱,是国家给乡村的惠农资金,是用来让农民过上更好日子的,不是用来给地方政府搞面子工程、造政绩亮点的。

我们在C镇看到的现实,不是个例。在很多地方的乡村振兴实践中,都或多或少存在着“重造景、轻民生”“重面子、轻里子”的问题:花几千万建一个无人问津的古驿道,却没钱给孩子配校车;花几百万给农房刷统一的白墙,却没钱修村里老化的水利设施;花重金打造网红打卡点,却对村里的养老、医疗难题视而不见。

乡村振兴,并不是一场“比谁的村子更好看”的造景竞赛。一个村子美不美,其实不在于外立面是不是统一、有没有网红打卡点,而在于农民种地方不方便、孩子上学安不安全、老人看病方不方便、日子过得舒不舒心。

只有把下乡的财政资源,真正对接上农民的真实需求,把国家的财政能力,转化为乡村的治理能力,转化为农民对国家政策的认同感,乡村振兴,才算真正走对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