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是在自家客厅里。

事情是这样的。

今年公司效益还行,老板一高兴,腊月二十七就放了假。我没跟家里说,想着给老婆一个惊喜。她在县城超市上班,天天累得腰疼,我寻思提前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年货置办齐了,让她也享几天清福。

从浙江回来坐的高铁,四个半小时。一路上我都在盘算,回去先干点啥。对了,她爱吃我炖的排骨,明天一早去菜市场,买两斤肋排,要那种带脆骨的。还有儿子,那小子老念叨要买那种能飞很高的气球,这回爹给你买一捆。

下了火车倒大巴,大巴下来坐摩的。到村口天还没黑,我心里美滋滋的,拎着个大行李箱,走得虎虎生风。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还特意放轻了动作。

客厅里没人。

电视机开着,放着动画片。地上乱七八糟的,玩具扔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摆着半包辣条,还有一碗没喝完的泡面,汤都凉了,上面飘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我愣了一下。这屋里的味儿不对——不是脏,是冷清。那种没人气儿的冷清。

“妈妈呢?”

一个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我这才看见我儿子,六岁,坐在地上,正撅着屁股吹气球。那种长条的气球,吹起来能拧成小狗小剑的那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啥表情,又低下头继续吹。

我问:“儿子,妈呢?”

他使劲吹了一口,气球长了一截。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就这么一句话。

他说:“妈妈说不要我了,让我跟爸爸过。”

我手里那个行李箱,“咣当”就砸地上了。

真的,就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人拿一盆凉水,从脑门子浇到脚后跟。大冬天的,我后背嗖嗖冒凉气。

我蹲下来,凑过去,声音都有点哆嗦:“你说啥?妈说啥?”

他不吭声了,继续吹气球。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脸憋得通红。气球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像根面条似的耷拉在地上。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他躲了一下。

那一刻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各种念头往外冒——吵架了?回娘家了?还是……我不敢往下想。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我开始在屋里转圈。卧室门开着,衣柜门也开着,她的衣服少了几件。不是全拿走,就是少了几件。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梳子,上面缠着几根头发。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儿子在外头喊:“爸爸,你看我吹的!”

我出去一看,他吹起来一个老长的气球,长得都不像话了,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他拿起来往我身上比划:“爸爸,你高还是气球高?”

我说:“儿子,妈到底跟你说啥了?”

他把气球举过头顶,踮着脚:“妈说,爸爸要回来了,你乖乖的。妈去买好吃的。”

我松了一口气。

这熊孩子,说话说半截,吓死个人。

“那你怎么说妈妈说不要你了?”

他眨眨眼:“她走了好几天了呀。她说去买好吃的,买这么久。小朋友说,妈妈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心里一酸,把他抱起来。

六岁的孩子,二十多斤,抱着有点沉了。他搂着我脖子,手上的气球蹭我脸,凉飕飕的。

“妈妈肯定回来,”我说,“她不回来,爸爸揍她去。”

儿子看着我,眼神里头有点东西,我说不上来。六岁的孩子,不该有那种眼神。

那天晚上我没出门,就陪着他在家玩。我们俩把那一袋子气球全吹了,吹得满屋子都是,红的绿的蓝的,挤挤挨挨堆在沙发上、茶几上、地上。他高兴得不行,在气球堆里打滚,咯咯笑。

我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一阵一阵地空。

快九点的时候,门响了。

她回来了。

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咋回来了?”

我说:“放假早。”

她把橘子放茶几上,看见满屋子的气球,又看看儿子,没说话。

儿子跑过去抱住她腿:“妈妈,你买好吃的了吗?”

她说:“买了买了,橘子。”然后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站在那儿,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该说啥。

她把儿子放下来,让他自己去玩,然后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回我妈那儿住了几天。”

“为啥?”

她不看我,低着头抠手指:“我也不知道为啥。就是……觉得没意思。”

我说:“啥没意思?”

她说:“都。上班没意思,带孩子没意思,天天等你回来也没意思。”

我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累了。”

那天晚上我们仨挤在沙发上,儿子在中间,枕着她腿,脚丫子蹬着我肚子,睡着了。电视机还开着,演一个什么晚会,吵吵嚷嚷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

没出声,就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后来她说,她没想去哪儿,就是想自己待几天。在娘家住了四天,她妈天天问她啥时候回去,问得她心烦。今天下午想着该回来了,儿子快开学了,得收拾收拾书包。

我说:“那你咋不接电话?”

她说:“没电了。忘了带充电器。”

就这么简单。

简单得我想笑,又想哭。

晚上睡觉的时候,儿子非要睡中间。我俩一边一个,中间隔着个小火炉,热烘烘的。他睡着了还攥着那个气球绳,气球飘在上头,晃晃悠悠的。

我睡不着,看着天花板。

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我俩穷得叮当响,租个小单间,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俩人抱一块儿,她说,等以后有了房子,有了孩子,就好了。

后来有了房子,有了孩子。孩子都六岁了。

可“好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两三趟,一趟待不了几天。她在家里,上班带孩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我知道她累。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不出去,房贷谁还?孩子学费谁交?

这些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从来没说出口。说出来也没用,都懂,都难。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天还没亮透。儿子还在睡,她不在床上。

我起来找,看见她在厨房,背对着我,不知道在忙啥。

走近一看,她在炖排骨。

那个味儿一飘出来,我鼻子就酸了。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愣着干啥,去洗脸,准备吃饭。”

我说:“哦。”

转身的时候,她叫住我。

“那个,”她说,“昨天……我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头,站那儿听。

她说:“我就是……想你回来,又怕你回来。你回来了,过几天又走。走的时候,心里难受。”

我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去洗脸了。

吃饭的时候,儿子醒了,自己爬下床,踩着满地的气球跑过来。气球在他脚底下噼里啪啦响,他一边跑一边笑。

她喊:“慢点,别摔着!”

他不管,扑到我腿上,仰着脸问:“爸爸,你今天还走吗?”

我说:“不走,还有好几天呢。”

他说:“那你还去打工吗?”

我愣了一下。

她说:“吃饭,别瞎问。”

儿子不依不饶:“我问爸爸呢,你还去吗?”

我看着他那张小脸,跟她说不上像还是不像。就是那种,你看着他就觉得,这世界上没啥过不去的。

我说:“去。挣钱给你上学。”

他想了想:“那我也去。我跟你一起去。”

她笑了,拿筷子敲他碗边:“你去干啥?捣乱?”

他说:“我去帮爸爸吹气球。”

我们俩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看见她眼角有泪花。她赶紧低下头,装作喝粥。

窗外头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把玻璃震得嗡嗡响。儿子捂着耳朵往我怀里钻,脑袋顶着我下巴,毛茸茸的。

我搂着他,看着她,没说话。

可能日子就是这样吧。起起落落,聚散离合。有些话说出来凉,不说出来又堵。可只要还能坐一块儿吃顿饭,只要孩子还在中间闹腾,就还能过下去。

我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不知道她会不会又觉得“没意思”,不知道我还要在外面漂多久。

但这一刻,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儿子在怀里扭来扭去,她坐在对面,低头喝粥。

这就够了。

吃完早饭,我去收拾那些气球。踩爆的扔垃圾桶,没爆的拢到一块儿。儿子不让扔,说要留着过年玩。

我说行,留着。

他把那个最长最长的气球拎过来,非要我跟他比个子。我蹲下来,他把气球竖在我旁边,歪着脑袋比了半天,说:“爸爸,你没气球高。”

我说:“废话,你爹又不是竹竿。”

他咯咯笑,笑得满屋子都是回音。

她也笑,倚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一屋子气球五颜六色的。

我忽然觉得,那孩子昨天说的话,也许不是吓我。

也许是真的。

有些东西,差一点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