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阳 文：风中赏叶
2022年9月，父亲开始疼。
那年他74，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身体一直硬朗。每天早起打太极，下午看报纸下棋，晚上跟老伙计散步。那阵子他老说腰疼，以为是扭着了，贴了半个月膏药，不见好。
2022年10月，疼得睡不着觉。我硬拉着他去医院。
县医院拍了片子，说腰椎有阴影，让去市里查。
10月15号，市人民医院。增强CT、骨扫描、PET-CT。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进的医生办公室。
多发性骨髓瘤，高危型，全身多处骨质破坏。
医生说这个病治不好，但能控制。常规方案是化疗加靶向，效果好的话能维持两三年。还有一种新疗法叫CAR-T，把免疫细胞拿出来改造再输回去，有效率更高，但费用也高，一百万左右。
我站那儿，半天没说话。
一百万。
2022年10月到12月，父亲开始化疗。
第一次化疗完，第三天开始吐。他趴在马桶上，我在旁边端着盆。他抬头看我，说，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要遭这罪。
我说没事，扛过去就好。
那三个月，他瘦了二十多斤。头发掉光，人脱了相。每次化疗完躺三天，刚缓过来，又该下一次了。
2023年1月，第一次复查，效果不理想。肿瘤指标没降多少，疼痛也没减轻。
医生又提了CAR-T，说你们考虑考虑，这个方案可能更适合。
那天晚上，父亲躺在床上，我跟他说了这个事。
他问多少钱。我说一百万左右。
他愣了一下，说，不治了。
我说不行。
他说，我这把年纪，花一百万干啥，留着给你。
我说你是我爸。
2023年1月到3月，筹钱。
积蓄有三十多万。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四十万。跟亲戚朋友借了二十万。还差一点，又把车卖了。
凑了一百万零几万。
父亲知道后，躺在床上不说话。后来他说，儿啊，我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反倒让你为我背上债。
我说，你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攒下。
2023年4月，去上海。
CAR-T治疗分几步。先采集T细胞，送出去改造，等一个月左右，再回输。
采细胞那天，父亲躺在病床上，血抽出来，经过机器，再输回去。四个小时，他躺那儿一动不动。我说难受不。他说不难受，就是躺着无聊。
回输那天，那袋细胞从实验室送过来，装在保温箱里，上面贴着父亲的名字。护士拿进去的时候，我看着那袋东西，心想这里面是一百万，也是希望。
2023年5月到6月，最难熬的一个月。
回输后第三天开始发烧，烧到40度。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叫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说明细胞在工作。用了退烧药，降下来，又烧上去。反反复复十几天。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起不来。有时候迷迷糊糊，叫我妈的名字。我妈走了五年了。
有一天他突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儿啊，这一百万，花得值不值。
我说值。
他说，我要是没扛过去呢。
我说那也值。
2023年7月，第一次复查。指标降了，从90%多降到10%左右。医生说效果很好，完全缓解。
那天父亲笑了，说这钱没白花。
2023年8月到2024年2月，恢复期。
从走几步就喘，到能下楼走一圈，到能走十分钟。从吃不下饭，到能吃一碗，到能吃点肉。从躺着不动，到能坐起来看电视，到能自己上厕所。
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下楼散步。就绕着小区走，一圈十分钟。走完回来，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跟我说今天看见谁谁了，谁谁又问他身体咋样了。
2024年3月，父亲生日。他75了。
那天我问他，爸，你现在最想干啥。他说，就这样挺好，每天散散步，晒晒太阳，看看你。
我说，那云南还去不去。他之前一直想去云南看看。
他说，等再恢复恢复，咱们一起去。
现在。
2026年，父亲77了。
每天下午三点，他还是准时下楼散步。十分钟，不多不少。走完回来，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等我下班回家。
那一百万，现在还欠着三十多万。每个月还一点，慢慢还。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这一百万花得值不值。
一百万，换他每天散步十分钟。换他还能晒太阳，还能等我回家吃饭，还能跟我说今天看见谁了。
这账，算不清。
医生说，多发性骨髓瘤无法根治，迟早还会复发。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五年。到时候还要治，还要花钱。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下楼散步。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的，一步一步。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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