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信祥「中国人民银行深圳市分行党委书记、行长，国家外汇管理局深圳市分局局长」

文章｜《中国金融》2026年第4期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进一步强调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和健全宏观经济治理体系。在中国人民银行和国家外汇局的领导下，中国人民银行深圳市分行、国家外汇局深圳市分局（以下合称深圳市分行）在跨国公司本外币一体化资金池（以下简称资金池）政策实践创新、成效评估与风险监管过程中，形成了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深圳经验”，为新形势下稳步推进资本项目可兑换、服务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了重要借鉴。

深圳探索：从双轨并行到一体融合，以资金池为“试验田”持续深化跨境金融改革

深圳作为全国外贸“第一城”和民营经济最活跃的区域，市场主体对高效、便捷、安全的跨境金融服务需求迫切，构成了跨境金融创新的内生动力。然而，传统的跨境资金管理模式存在本外币分割、手续烦琐、效率低等不足，跨境金融服务“不够充分”，难以适应“走出去”企业全球化高效运营的要求。为破解上述难题，深圳市分行率先实践，形成了顺应企业全球化需求、实现政策迭代升级的先行示范路径。

第一阶段：破冰启航，外币资金集中运营局部探索。随着20世纪90年代中资企业“走出去”步伐加快，境外资金集中管理需求日益迫切。2009年，国家外汇局发布《境内企业内部成员外汇资金集中运营管理规定》，境内外币资金池制度框架初步构建，深圳杜邦集团成功备案，成为最早“试水”的跨国公司之一，业务开展以来年度平均资金调拨量约为14亿美元。

第二阶段：双轨并行，本外币资金池政策分别推进。2012～2014年，跨境资金池政策进入快速发展期，但本外币业务仍分属不同监管体系。一方面，跨境外币资金池试点全面铺开，华为、中兴通讯等成为深圳首批试点企业；另一方面，跨境人民币资金池政策正式出台并在全国推广，创维集团、中广核集团等深圳企业积极参与。这两项政策监管理念趋同，为后续一体化融合奠定了坚实基础。

第三阶段：一体融合，本外币合一管理实现关键突破。2019年，国家外汇局发布《跨国公司跨境资金集中运营管理规定》，破解本外币政策并行带来的管理复杂性问题，允许本外币资金同时入池，简化登记手续，成为政策演进中的重要里程碑。

第四阶段：对标国际，本外币一体化资金池试点引领质变。为持续推进资本项目重点领域改革，2021年3月，全国首批本外币一体化资金池试点（“高版本资金池1.0版本”）在深圳、北京正式落地，标志着资金池管理进入新纪元。此后，政策持续优化升级，2022年7月推出“高版本资金池2.0版本”并扩围，2023年5月深圳在全国率先推出“通用版资金池”，构建“本外币合一、高低版搭配”的跨国公司跨境资金池政策框架。2024年12月，高版本资金池政策进一步优化升级至3.0版本，允许企业内部错币种调剂等，持续提升便利化水平。

经过多年发展，深圳已成为全国资金池政策最丰富、实践最活跃的地区之一。截至2025年10月末，深圳共有57个高版本、通用版资金池，涉及成员企业2000余家，其中境外成员企业近700家，业务规模已达3800亿美元，彰显了深圳改革的力度与成效。

深圳实践：聚焦“四优”精准施策，以资金池为“着力点”推动跨境金融能级提升

深圳市分行立足“双区”建设使命担当，围绕深圳区位、制度、产业、创新“四大优势”精准施策，有效构建“离岸人民币枢纽+在岸人民币试验田”联动模式，以资金池为“着力点”，打造“一打通三便利”跨境金融服务体系。

  • 打造优质金融生态，精准施策提升跨境改革效能

强化宏观金融政策引领，夯实跨境金融改革基础。通过“走出去”与“请进来”相结合的方式，现场走访华为、中兴通讯等重点企业，开展专题座谈60余场，精准把握企业需求，不断优化金融服务生态，以制度型开放为核心，首创“科技初创通”“小微通”“腾飞贷”等产品，打造“信贷+征信”“股权+债权”“本币+外币”协同模式，多措并举构建与深圳企业特征深度适配的金融体系、金融生态、金融文化，为跨境金融改革创新打下坚实基础。

深化外汇管理改革创新，提升跨境资金循环效率。构建“一打通三便利”跨境金融服务体系，首创“前海港企贷”“河套科汇通”等创新举措，率先开展“跨境理财通”“贸易外汇收支便利化试点”等，有效提升深圳跨境资金循环效率。人民币已经连续多年保持深港间第一大跨境结算货币地位，为资金池政策的落地实施提供了丰富的应用场景和优越的发展环境。

聚焦资金池精细化管理，实现跨境金融政策精准滴灌。资金池政策的精准实施，是深圳跨境金融服务注重差异化、精细化的一个缩影。一方面，始终聚焦优质主体，重点支持制造业企业发展，加大对民营企业资金池政策的服务和供给。目前，深圳资金池企业制造业占比超过六成，绝大部分为民营企业，行业涵盖芯片设计和软件开发行业、新能源行业与废弃资源综合利用行业、光伏设备制造行业等。另一方面，通过“高版本+通用版”高低搭配的政策架构，实现分层服务：高版本资金池为大型企业提供主办企业代境外成员集中收付等高级功能；通用版资金池则重点服务中小型“专精特新”企业，通过简化备案、下放银行办理等举措提升企业跨境融资效率。此外，深圳市分行多次召集辖内银行、企业，以“面对面”座谈形式，进行有针对性的政策指导，宣讲“本币优先”理念，推动资金池项下跨境人民币结算量大幅提升，企业财务成本和管理成本有效降低。

  • 筑牢防范风险底线，统筹兼顾保障“发展和安全”

在大力推进便利化的同时，深圳市分行始终坚持稳中求进，深化外汇市场“宏观审慎+微观监管”两位一体管理框架，多措并举引导企业抑制无序扩张，有效抵制“内卷式”竞争，赋予审慎合规、信用优良的企业更大业务自主权，构建适应高水平开放的事中事后监管体系。

建立风险评估与动态额度管理机制。率先建立了资金池业务风险评估工作机制，定期评估业务效果；创新实施额度跟踪评估，灵活调剂长期闲置额度，在不增加区域总额度的前提下，实现额度资源的优化配置，既满足了合理需求，又有效预防了跨境资金大进大出的风险。

强化数据监测与事中事后管理。依托科技赋能，建立非现场监测体系，按月采集企业跨境资金流动全貌信息。通过设置合规异常指标等监管工具，实现对业务风险的早识别、早预警。切实提升穿透式监管能力，确保资金流动真实、合规，服务于企业的实际经营需要。

推动银行在资金池领域全面落实外汇展业原则。合作银行作为资金池政策的具体执行者，是风险管控的关键节点。在外汇展业原则稳步落实的背景下，深圳市分行坚持优化完善对金融机构的考核机制，要求银行联同跨国公司设计合适的资金池管理架构，注重反洗钱规定和税务合规性，指导跨国公司通过资金池对汇率、利率风险进行有效管理，并做好国际收支数据报送工作，鼓励企业诚信经营，帮助企业实现资金的高效管理和运营，应享尽享政策红利。

深圳成效：降本增效与风险可控，以资金池为“杠杆”发挥企业降本增效“乘数效应”

深圳金融改革为市场主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便利与实惠。在外汇管理领域，跨境贸易投资高水平开放试点惠及1400余家优质企业，业务规模超2000亿美元；资本项目数字化服务试点累计办理业务超10万笔、金额约为144亿美元，实现高频业务“无纸化”办理，大幅降低企业脚底成本。在此基础上，资金池通过构建“香港与深圳双中心”运营架构，进一步整合深圳各类金融政策红利，为企业带来“降本、增效、减人工”的综合效益。

资金归集度与收益显著提升。高版本、通用版资金池试点政策的先后出台，有效提升了跨国公司全球资金统筹管理能力和资金集中度，企业获得切实收益。辖内一企业通过财务公司账户与主账户直接联通，资金池业务量迅速增长至140亿美元，资金使用效率发生质的飞跃。另一企业通过资金池政策实现了集团对境内外41家成员全球资金的在岸管理，有效提升集团整体存款议价能力，利率提升平均约100个基点。还有企业在试点政策下，依托“深圳—香港”双平台高效调度全球资金，全球资金归集率达到90%，平均每月沉淀资金约10亿元人民币，比分散存放多获得财务收入约3000万元人民币，凸显了深港金融创新政策对实体经济全球化经营的重要支持。

融资与运营成本大幅降低。辖内某企业自2023年8月试点备案以来，通过资金池跨境调拨资金用于满足境内外的资金币种错配需求，节约相关财务成本344万元人民币。流程简化直接带来了人力和税费成本的节约。另一企业向合作银行申请不涉及外债和境外放款额度的成员企业变更，根据通用版资金池政策，其合作银行在收到材料当日，就为企业完成了变更业务，节约了企业的脚底成本，支持企业资金池业务健康快速发展。

企业流动性管理能力实质性增强。资金池政策助力企业优化资金配置，降低流动性风险，有效支持实体经济发展。某实体制造企业在佛山设立了生产基地，前期需要投入资金用于建立生产线、采购设备，但因该企业成立时间较短，暂未产生所有者权益，难以获得银行低成本资金，且按照宏观审慎外债政策，也无法办理外债业务，出现资金困难。通用版资金池获批后，该企业的佛山子公司通过集团从境外母公司借入资金，顺利解决了资金缺口。

全球资源配置效率跨越式进步。政策的综合效应使得企业跨境资金调拨从“按天计算”进入“以分钟计”的时代，最快5分钟即可到账。这种效率提升，极大地支持了企业统筹利用“两个市场、两种资源”，增强了其在全球产业链中的竞争力和韧性。例如，辖内某企业正在香港积极建设境外资金管理中心，未来将通过资金池政策实现境内外资金的高效联通和一体化运营。资金池账户结构的升级也进一步提高支付效率，目前该公司平均3分钟即可完成1笔业务，人员配置已由原来的4名减少为2名。

资金池的政策演进，是深圳在跨境金融领域改革创新的集中体现，也是中国稳步提升资本项目开放水平、持续优化营商环境的生动缩影。下一步，随着高版本资金池在全国范围内的推广实施，政策红利将惠及更广泛的企业群体。深圳市分行将始终牢记中央赋予的使命，以服务实体经济为根本，以防控金融风险为底线，持续深化深港金融合作，支持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建设，在资金池乃至更广阔的跨境投融资领域大胆探索、先行先试，为构建新发展格局、实现经济高质量发展持续贡献深圳的金融智慧和力量。■

（责任编辑　纪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