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16日下午,湖北南瓜店的山坡上,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老乡从尸堆里扒出来——他头骨裂开,身中多刀,气若游丝。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没有。他只有一件事没做完:把将军怎么死的,说出来。
1937年7月28日,北平。日军全面进攻,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师长赵登禹先后殉国,军长宋哲元奉命撤往保定。临走前,他把一个烫手山芋塞给了张自忠——代理北平市长,留守危城,维持局面。
张自忠不是没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据秦德纯回忆,临别时他眼眶泛红,说了一句话:
"你同宋先生成了民族英雄,我怕成了汉奸了。"
他说对了。
留守北平的八天里,张自忠试图在日军和撤退部队之间维持秩序,争取时间。但在外人眼里,他就是那个留下来跟日本人谈判的人。
1937年10月,国民政府以"放弃责任、迭失守地"将其撤职查办。《申报》《大公报》把他与汉奸殷汝耕并列刊登,漫画在南京街头流传,徐州火车站有学生冲上月台要搜查"华北特号汉奸"。
这三个字,"汉奸",像一把刀插进张自忠的胸口。他没有解释,没有喊冤,只做了一件事:回到军队,去打仗。
1938年3月,临沂。日军第五师团"铁军"正面攻城,城内守军岌岌可危。张自忠率第五十九军一昼夜强行军180公里,暗渡沂水,从侧背直插日军。
七昼夜血战。日军被迫放弃正面攻势,台儿庄会战的战略布局得以成型。那个被骂成汉奸的人,用脚步和刀锋,把名字打回了军功簿上。
1939年5月,张自忠被授陆军上将衔,出任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第五战区右翼兵团总指挥。他的级别,放在战场上就是方面军统帅,坐在百里外的指挥部调兵遣将,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但张自忠心里清楚:名声是打回来的,不是等回来的。随枣会战、冬季攻势,一仗接一仗。三年下来,他打赢了,也打出了一身伤。但那块"汉奸"的石头,还压着他。他需要一次彻底的了结。
1940年5月1日,枣宜会战打响。日军第11军集结十余万人,目标直指宜昌,要撕开长江防线,打通通往重庆的门户。
5月6日晚,张自忠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副总司令冯治安,开头一句话落纸就是遗书的味道:"由现在起,以后或暂别或永离,不得而知。"另一封给全体将士,字字血气,没有一个字写给家里人。
5月7日,张自忠率约2000余人东渡襄河。
他不带主力,不叫重炮,选的是最薄的阵线,顶的是日军6000人的锋刃。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不是战术,这是赴死。
更要命的是,他的电报密码被日军截获破译,行军路线全部暴露。日军第39师团快速合围,把他堵在了宜城南瓜店的山地里。
5月15日入夜,包围圈收紧。5月16日天亮,日军飞机先来,一波接一波轰炸,山头炸秃了;大炮跟上,战壕平了又挖,挖了又炸;步兵一共发动了9次全线冲锋。
中午,一颗子弹打穿了张自忠的左臂。部下哭着要护送他撤退,他推开,继续指挥。
下午2时,阵地上还剩8个人。高级参谋张敬,副官马孝堂,6名卫士。面对的是上千日军。
张自忠在弹片横飞的战壕边,颤着手写完最后一份战况报告,交给马孝堂,只说了一句:"这份报告,比命重要,你一定要带回去。"
下午3时许,日军冲破最后防线。张敬举枪击毙数名日军,子弹打完了用枪托砸,最后被乱刀捅倒,壮烈殉国。
参谋长一倒,日军冲到跟前。一弹击中张自忠腹部,一弹从右额穿入。根据日军第231联队战史记录,当时一名叫藤冈的一等兵端着刺刀冲向这个浑身是血、依然站立的中国军官,突然停步——他后来在回忆里写:那个眼神让他全身僵住,手脚发麻,一动不能动。
随后第三中队长堂野从背后开枪,击中其头部,藤冈随即以刺刀将其击倒。
1940年5月16日下午4时,张自忠将军轰然倒地。
验尸记录显示:全身共八处负伤,右肩、右腿各一处弹片伤,腹部刺刀伤一处,右额弹伤最重,颅脑塌陷。他是用一条命,把自己打干净了。
战场上还有一个人没死透。副官马孝堂。将军倒下后,日军的刀劈向他,他扑上去阻拦,被砍倒在沟里,血流满面,头骨裂开。日军看他已不成样子,以为死了,没有补枪。
他活着,靠的不是身体,是一口气。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附近老乡冒险上山收尸,在死人堆里翻到他,摸到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跳动。用箩筐抬着他,翻山越岭,躲过日军巡逻,送到了第三十八师师长黄维纲处。
黄维纲听说总司令的副官还活着,冲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马孝堂已经奄奄一息,连眼皮都撑不起来。但他听到了自己人的声音。于是他动了动嘴唇,用近乎听不见的气息,一字一句,把张自忠将军从负伤到倒地的全部经过,说了出来。一个细节都没有漏。说完,头一歪,没了。
他完成了使命。
日军在打扫战场时,从张自忠口袋里翻出一支刻着"张自忠"三字的派克金笔,又经曾在天津与他谈过判的日方参谋辨认确认身份。日军当场肃立,脱帽行礼。随后找来军医,以酒精擦拭遗体,整理军装,购棺浅葬,立木牌题"支那大将张自忠之墓",全军列队行军礼。日军战史写下:支那第一勇将,虽为敌军,亦应礼葬。
蒋介石接报后,电令第五战区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遗体。黄维纲率三十八师连夜强攻,全师伤亡逾200人,硬生生把灵柩从日军防线里抢出来。幸存官兵全部跪倒,放声大哭。
1940年5月28日,灵柩途经宜昌。十万民众自发聚到长江边送行,日军飞机低空盘旋投弹,没有一个人躲,没有一个人退。
重庆朝天门码头,蒋介石臂缀黑纱,亲自抚棺痛哭,手书"英烈千秋"。国民政府颁发"荣字第一号"荣哀状,举国公葬于重庆北碚梅花山。
198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正式追认张自忠为革命烈士。北京东城区、天津、上海、武汉,至今都有以他命名的街道。
张自忠是整个二战反法西斯阵营五十余国中,阵亡的军衔最高的将领。他用49年的命,换了一个干净的名字。
那个副官马孝堂,没有军衔,没有丰碑,史书上的名字只出现了几次。但他做成了他承诺的事:将军怎么死的,他亲口说了出来,然后死去。
有些人用一条命换一段历史,有些人用一口气守住一个真相。他们都值得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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