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二十年冬,长安城飘起第一场雪时,我还在东宫饮酒。
那天夜里,太子杨勇派人送来一盒点心。我咬了一口,差点吐出来——馅里掺了苦胆。我怒吼道:“这是人吃的东西吗?”宫人吓得跪了一地。可我知道,杨勇不是要毒死我,他只是想告诉我:他苦。
我也苦。
我杨广,晋王,杨坚与独孤伽罗的嫡次子,二十年来活在同一个影子里。那影子叫杨勇,大隋太子,我的亲哥哥。
你们以为我想夺嫡?一开始真没想。
开皇十一年,我第一次领兵伐陈。凯旋那天,满城百姓夹道欢呼。我骑在马上,心里美滋滋的——总算能给父皇争口气了。可当晚进宫复命,父皇只淡淡说了一句:“辛苦了,回去歇着吧。”转头就问内侍:“太子今天功课如何?”
我心如刀绞。那一年,我二十岁,杨勇二十五。我提着脑袋在前线拼命,他坐在东宫读书。结果呢?他读一天书,抵我打一场仗。
从那天起,我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家,我是配角。
可配角也有配角的路。
我学会了藏。藏野心,藏委屈,藏所有真实的想法。父皇喜欢节俭,我就把晋王府里的绫罗绸缎全收起来,摆上粗布旧家具。母后讨厌男人纳妾,我就把侧妃们都送走,只跟正妃萧氏同进同出。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恩爱如初。
杨勇呢?他倒好,东宫里养了十几个姬妾,最宠的云昭训生的孩子都快赶上正妃的儿子多了。母后派人去东宫贺岁,他让人家用粗碗吃饭。使者回来一说,母后气得浑身发抖。
我知道机会来了。
可我没动手。我还在等。
开皇十八年,突厥犯边。我主动请缨出征。临行前,我去向母后辞行。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了:“老四(杨广行四),你大哥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这么操心。”
我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儿臣不敢跟大哥比。儿臣只想替父皇母后分忧。”
那一跪,跪了半个时辰。起来时膝盖都麻了,可我心里清楚——值。
因为从那天起,母后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转折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开皇二十年冬,父皇突然带着朝臣去仁寿宫休养。临走前,他让太子杨勇留守长安监国。这本是惯例,可这一次,有人告诉我:杨勇在长安城里天天宴饮,还放出话说“老头子走了,总算能松快松快”。
这话传到仁寿宫,父皇沉默了很久。
我那时正在并州任上。接到密报,说父皇可能要废太子。我的心跳得厉害——二十年了,终于等到了?
可我告诉自己:不能急。越到关键时刻,越要稳住。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派人往长安送了一车年货,给太子府。车夫回来时,带回一盒点心。就是那盒掺了苦胆的点心。
我看着那盒点心,忽然笑了。
杨勇啊杨勇,你还是这么耿直。你是在告诉我你苦,可你知不知道,你这“苦”,就是最好的把柄?
第二天,我把那盒点心原封不动送进了仁寿宫。
父皇看着那些苦胆,脸色铁青。母后直接哭了:“勇儿这是在咒你啊!哪有儿子给老子送苦胆的?”
我没说话。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连我都没想到。
腊月二十九,父皇突然下旨,命我火速进京。我连夜赶路,正月初三到了仁寿宫。一进门,父皇屏退左右,盯着我看了很久。
“老四,”他说,“你大哥的事,你怎么看?”
我跪下去,头磕在地上:“儿臣不敢妄议太子。”
“朕让你说。”
我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父皇,大哥他……他只是性子直。他不像儿臣会装,他心里有什么,就表现什么。他给儿臣送苦胆,是真觉得儿臣懂他的苦。他给母后贺岁用粗碗,是真觉得母后节俭惯了。他纳那么多妾,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因为他缺爱。”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这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说真话。
父皇也愣了。
沉默了很久,他挥挥手:“你下去吧。”
我退出来,腿都是软的。我不知道这话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正月初七,圣旨到了:废太子杨勇为庶人,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
我跪着接旨,浑身发抖。二十年了,我终于赢了。
可当晚,我睡不着。
我在想杨勇。想他送我那盒苦胆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想他这些年,一个人扛着太子的担子,却得不到父母的理解,心里该有多苦?
天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我让人去牢里给杨勇送了一盒点心。不是苦胆,是甜的。
附的纸条上写了一句话:“哥,我懂你的苦。可这天下,容不下两个懂苦的人。”
杨勇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仁寿四年,父皇驾崩,我即位为帝,改元大业。
十四年后,江都宫变,我死于宇文化及之手。
临死前,我忽然想起那盒苦胆。想起杨勇说的那句话:“我苦。”
原来,我们都苦。
只是他的苦,苦在明处。我的苦,苦在暗处。
明处的苦,让人同情。暗处的苦,要人命。
我这一生,赢了天下,输了自己。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把那盒苦胆送进仁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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