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算盘

白景琦半夜睡不着,披着衣裳起来小解。

路过东厢房,里头灯还亮着。他停住脚,隔着窗户只看见一个人影,低着头,手里扒拉着什么。

是香秀。

他没出声,转身回屋,躺下。躺了一炷香的工夫,又起来,穿上鞋,轻手轻脚走到东厢房门口。

门虚掩着,一条缝。

他从缝里看进去,香秀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是几个账本,她正一页一页翻,翻到某页,手指点在数字上,嘴里念念有词。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在夜里听着格外脆生。

白景琦把门推开。

香秀猛地抬头,手一抖,算盘从炕沿上滑下去,“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七爷……”

“这么晚不睡,干嘛呢?”

香秀站起来,脸上挤出笑:“睡不着,翻翻旧账。”

白景琦走进来,低头看炕上那几个账本。账本封皮发黄,是他早几年随手记的流水账,扔在书房柜子里多少年没动过。

“从哪儿翻出来的?”

“今儿下午收拾书房,找着的。”

白景琦拿起一本,翻开,纸页发脆,一股霉味冲进鼻子。他凑到灯底下看,是自己笔迹,记的都是些零碎开支:某年某月买药多少钱,某年某月赏下人多少钱。

“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香秀不说话,弯腰去捡地上的算盘珠子。

白景琦看着她蹲下去,后脖颈子露出一截白肉,汗涔涔的。

二、珠子

香秀把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也不往算盘上安,就那么攥着。

七爷,您回屋睡吧,天凉。”

“你还没回我话呢。”白景琦把账本往炕上一扔,“大半夜翻这玩意儿,到底干嘛?”

香秀抬起头,灯底下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就是想看看,这些年宅子里进进出出多少钱。”

“看这个干嘛?”

香秀不说话了。

白景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攥着珠子的那只手掰开。珠子从她手心里滚出来,掉在地上,又滚了一地。

香秀的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你手心怎么这么湿?”

“热的。”

“热?”白景琦笑了,“这都快立冬了,你热?”

香秀把手抽回去,攥成拳头,背到身后。

白景琦弯腰,捡起一颗珠子,在手里捻了捻,珠子冰凉,硌手。

“香秀,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白景琦把珠子往炕上一扔,珠子蹦了两下,滚到墙角,“七年了,我白景琦待你如何?”

“好。”

“那你有事瞒着我?”

香秀没吭声。

白景琦等了一会儿,她不吭声,他也不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头也没回。

“明儿一早,把那些账本给我送书房来。”

门帘子一挑,人出去了。

香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灯芯烧焦了,火苗一窜一窜的,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三、账本

第二天一早,香秀把账本送到书房,搁在案上。

白景琦正喝粥,没抬头,拿筷子指了指:“放那儿吧。”

香秀放下账本,站着不走。

白景琦喝了一口粥,咂咂嘴:“还有事儿?”

“七爷,那账本……”

“账本怎么了?”

香秀张了张嘴,又闭上。

白景琦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走到案边,拿起账本,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一页记的是三年前的账,他记得,那年宅子里修房子,买砖瓦木料,支出去一大笔。可这会儿再看,数字不对。

他记得是支出去三千两,账上记的却是两千五。

他又往后翻,翻到另一页,是赏下人的,他记得赏了二两,账上记的五两。

再翻,再翻。

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手越慢,最后停在一页上,盯着看,看了半天。

这页记的是买药,那年他妈病重,从同仁堂抓的药,一共抓了十二副,每副三两六钱。账上记的却是每副五两,一共六十两。

白景琦把账本合上,抬头看香秀。

香秀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

“这账本,你动过?”

“没有。”

“那这数字,怎么回事?”

香秀不说话。

白景琦把账本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灰都溅起来。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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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庚帖

香秀跪下了。

不是吓得跪下的,是自己跪下的。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脸上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

“七爷,我有事瞒着您。”

“说。”

“这些年,我从宅子里抠出来的钱,一共三千六百两。”

白景琦愣住了。

三千六百两,够在京城买两进院子。

“你抠钱干什么?”

香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上来。

是个红纸包,已经褪色了,边上磨得起毛。白景琦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张庚帖。

他看庚帖上的名字,不认识。再看八字,也不认识。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宣统三年腊月十八。

“这是谁的?”

“我弟弟的。”

“你弟弟?”

“我亲弟弟,从小送人了,去年才找着。人现在在通州,给人扛活,吃不饱穿不暖。我想把他赎出来,找个营生。”

白景琦把庚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盯着香秀看。

“你抠钱,就为了这个?”

“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香秀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没掉泪。

“七爷,我跟您七年,您待我好,我心里明白。可我跟您是什么?没名没分。今儿您待我好,明儿您要是腻了呢?后儿您要是没了呢?我得给自己留条路。”

白景琦不说话了。

窗户外头有人走路,脚步声咯吱咯吱的,踩在雪上。

下雪了。

五、雪

白景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雪沫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院子里已经白了,槐树杈子上落了一层,麻雀蹲在枝头,缩成一团。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香秀,半天没吭声。

香秀还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疼,她没动。

“起来吧。”

香秀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案角站稳。

白景琦转过身,看着她。

“你弟弟叫什么?”

“叫栓子。”

“多大了?”

“十九。”

“在通州什么地方?”

“张家湾,给粮行扛活。”

白景琦点点头,走到案边,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折起来,递给香秀。

“拿着。”

香秀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条子,上头写着:通州张家湾粮行,把栓子赎出来,送到京城白府。底下盖着他的私章。

她抬起头,看着白景琦。

白景琦已经坐下,拿起账本,又翻开,头也不抬。

“那三千六百两,你留着。给你弟弟置办点东西,再剩的,当嫁妆。”

香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白景琦翻了一页,“明儿我让账房给你立个折子,往后每月多支十两,算是给你弟弟的嚼谷。”

香秀站在那儿,攥着那张条子,攥得手心出汗。

“七爷……”

“行了,出去吧,我这儿还有事儿。”

香秀没动。

白景琦抬头,看她眼圈红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哭什么?赶紧走,别耽误我看账。”

香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

“七爷,雪大了,您别开窗,冻着。”

门帘子一挑,人出去了。

白景琦坐在那儿,听着脚步声远了,把账本往案上一扔,靠进椅子里,长出一口气。

窗户还开着,雪沫子飘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凉丝丝的。

他也没关。

六、粮行

三天后,栓子进了白府。

半大小子,瘦得跟麻秆似的,脸晒得黢黑,手上有茧子,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土。站在院子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

香秀拉着他到白景琦跟前,按着他跪下。

栓子跪下,脑门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起来。”白景琦说。

栓子不起来,还跪着。

香秀拽他,他不动,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的什么。

“他说什么?”

香秀脸红了:“他说……谢七爷救命之恩,往后给七爷当牛做马。”

白景琦笑了,走过去,弯腰看那孩子。

孩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裂口子,一股汗味从他身上冒出来,酸唧唧的。

“你会干什么?”

“会……会扛活。”

“扛活?我这儿没粮让你扛。”

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低下头。

白景琦直起腰,想了想,对香秀说:“先让他洗澡,换身衣裳,吃饱饭。明儿跟着账房先生学算盘,学识字,学好了,往后在柜上帮忙。”

香秀愣住了。

“七爷……”

“愣着干嘛?领走啊。”

香秀拉着栓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栓子忽然回过头,又跪下了,脑门磕在地上,咚咚咚三个响头。

白景琦摆摆手。

门帘子挑起来,又落下。

他站在屋里,听着外头脚步声响远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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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闲话

没出半个月,闲话就起来了。

先是灶上的婆子,在井台边洗菜的时候嘀咕:“听说了吗?香秀她弟弟进府了,七爷亲自安排的。”

另一个婆子凑过来:“我也听说了,还让跟着账房学本事呢。一个扛活的泥腿子,学什么账房?”

“啧,还不是看在香秀的面子上。”

“香秀什么面子?又不是姨太太,不就是个抱狗的丫头吗?”

“抱狗的丫头?你抱一个给我看看?七爷待她什么样你没长眼?”

“那倒是……可说到底,没名没分,算什么?”

水桶放下去,轱辘吱扭吱扭响,把话声淹没了。

这些话传到香秀耳朵里,她跟没听见一样,照常干活,照常伺候白景琦,脸上看不出什么。

只是夜里,她屋里的灯亮得更晚了。

栓子有时候睡醒了,隔着窗户看见姐姐屋里有光,走过去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他知道姐姐在干什么——在打算盘,一遍一遍地打,打到手酸为止。

他不懂姐姐为什么这么拼命。

但他不敢问。

八、旧契

又过了一个月,白景琦忽然把香秀叫到书房。

“把门关上。”

香秀关上门,站在那儿。

白景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香秀打开,里头是一张房契。

通州张家湾,一处小院,三间房,带个院子。

她抬起头,看着白景琦。

白景琦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鼻烟壶,慢慢捻着。

“给你弟弟买的。往后他要成家,总得有个窝。”

香秀攥着那张房契,攥得边角都皱了。

“七爷,我……”

“别说那些没用的。”白景琦把鼻烟壶往桌上一放,“我问你,那三千六百两,还在不在?”

“在。”

“拿来。”

香秀愣了愣,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放在案上。

白景琦解开包袱,里头是几个银元宝,还有一沓银票。他翻了翻,拿起一张银票看了看,又放下。

“三千六百两,一分没动?”

“没动。”

“为什么不动?”

香秀低下头,半天才说:“我不敢动。”

“不敢动?”

“我怕……怕万一哪天,七爷不要我了,这钱就是我的命。”

白景琦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现在就不怕了?”

香秀抬起头,眼眶红了。

“七爷给我弟弟赎身,给我弟弟找营生,给我弟弟买房……七爷这是在给我铺路。我再怕,就对不起七爷了。”

白景琦不笑了,看着她,看了半天。

“香秀,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香秀摇头。

“你心里头有数。”白景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这宅子里那么多人,就你一个,心里头有数。”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房契抽出来,折好,塞回信封,又塞回她手里。

“拿着。往后你弟弟的婚事,你操持。不够钱,跟我说。”

香秀攥着那个信封,手指头用力,信封都捏变形了。

她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堵得慌,说不出。

白景琦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对了,我让人给你弟弟改了名,不叫栓子了。”

“叫什么?”

“叫念恩。白念恩。”

门帘子一挑,人出去了。

香秀站在那儿,攥着那个信封,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上,啪嗒,啪嗒。

九、七年

又是七年。

白念恩从账房学徒,做到了二柜,管着南城三个铺子的账。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都会跑了。

香秀还是那个香秀,每天伺候白景琦,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只是白头发多了几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

有一天,白景琦忽然问她:“你弟弟现在怎么样?”

“好着呢。前天还说要来看您,我拦下了,怕打扰您。”

“拦什么?让他来。”

第二天,白念恩来了,带着媳妇,抱着儿子,一家三口跪在院子里,给白景琦磕头。

白景琦让人摆了一桌酒,留他们吃饭。饭桌上,白念恩拘谨得不行,筷子都不敢多伸。他儿子倒是不怕生,坐在白景琦腿上,揪他的胡子,揪得他龇牙咧嘴。

香秀站在一边看着,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

吃完饭,白念恩一家走了。白景琦靠在椅子里,打着饱嗝,忽然说:“香秀,你过来。”

香秀走过去。

“这些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了我。”

香秀愣了一下,摇摇头。

白景琦看着她,眼睛眯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那个庚帖,还在吗?”

“在。”

“拿来我看看。”

香秀回屋,从箱子底翻出那个褪色的红纸包,拿过来递给他。

白景琦打开,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人还活着吗?”

“谁?”

“你弟弟的亲爹妈。”

香秀摇摇头:“早就没了。”

白景琦把庚帖折好,还给她。

“那这东西就没用了。”

香秀接过来,攥在手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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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账本

这一年冬天,白景琦病了。

躺在床上,浑身发热,说胡话。大夫来看,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

香秀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第四天夜里,白景琦忽然醒了,睁开眼睛,看着香秀,看了半天,说:“把账本拿来。”

香秀愣了:“什么账本?”

“那年你半夜翻的那个。”

香秀去书房,从柜子里翻出那几个发黄的账本,拿过来,递给他。

白景琦靠在床头,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某一页,停住,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页,是你动过的吧?”

香秀凑过去看,是那页买药的账,每副五两,一共六十两。

她不说话。

白景琦把那页撕下来,叠了叠,递给她。

“留着。往后你要是想我了,就拿出来看看。”

香秀接过来,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白景琦靠回枕头,闭上眼睛。

“你那个弟弟,现在出息了。你那个庚帖,也没用了。你那三千六百两,还在不在?”

“在。”

“那就好。”他闭着眼睛,嘴角翘起来,“你这个人,心里头有数。有数的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香秀站在床边,攥着那张纸,看着他。

灯芯烧焦了,火苗一窜一窜的,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窗外又下雪了,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她蹲在地上捡算盘珠子,手心全是汗。

那是她怕。

现在她不害怕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当当当,三下了。

天快亮了。

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文中所涉及的人物、机构、事件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