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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知识局

策划 | 自然资源部东海局办公室

自然资源部东海海域海岛中心

作者 | 于婷玮、滕达、李郅明、邓明星

鸣谢 | 自然资源部厦门海洋中心

校对 | 朝乾 编辑 | 桐

人类对于海洋的探索,往往始于一种最原始的生存焦虑。

对于一个港口城市而言,大海既是通往世界的财富通道,也是潜藏危机的吞噬者。潮汐的涨落,影响着船舶能否安全入港,也密切关系着沿岸基建的稳固与存续

出海,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图: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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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港作为中国东南沿海天然的深水良港,其航道环境关乎通航安全。早在1903年,当时的清政府在英国殖民者的“协作”下,为了确保船舶进出顺畅,在厦鼓海峡间的江心礁设立了第一支潮汐观测水尺, 开始进行潮汐观测。

这支用方块石砌成的灯塔型水尺,刻度使用的是英制单位,于1905年正式开始进行潮汐观测记录。然而,直到1950年,这支水尺及其背后所代表的海洋管理权,都长期被外籍税务司控制下的厦门海关所掌控。

厦门是清末最早的通商口岸之一

也因而使其落入西方列强的控制之中

(19世纪后期的厦门港,图:壹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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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半个世纪里,这支水尺像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它记录过西方列强的舰船轰鸣,目睹过政权更迭时的仓皇离散,也终于迎来了1950年新中国第一批海洋工作者摇着小船登岛接管的历史时刻。

小船摇出的“厦门零点”

小船摇出的“厦门零点”

1950年12月,被称为“厦门海关站”的观测站,被移交给厦门港务局管理。

1951年至1953年,江心礁水尺停止使用,水尺移至江心礁以南的鹿礁石上,建立以米为单位的木质水尺。

江心礁水尺是用方块石砌成的灯标型水尺

其全长24英尺(约731.5厘米)

(图:江心礁水尺刻度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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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11月,更名为厦门验潮站,转由海军东海舰队航保处管理。

1957年1月,更名为厦门海洋站,同年建成了钢筋混凝土的岛式验潮井,并在鼓浪屿自来水码头建成了最早的站房。

这就是我国第一个海洋观测站——厦门海洋站的来时路。

现在的厦门站站房(右下角白色建筑)

依然与最初的站房在同一位置

(图: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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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站初期,条件之艰苦,甚至可以用“原始”来形容。海洋站孤悬海上,与陆地之间没有桥梁相连。

没有桥,怎么去观测?

没有桥,怎么去观测?

“小船是我的拿手好戏。”如今已经90岁高龄的杨成设老站长身板硬朗,声音洪亮。他曾是厦门海洋站的站长,说起话来,还带着那个年代独有的“兵味儿”。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艘摇橹小木船不仅是通勤工具,更是生存工具——观测员们摇着它工作,也摇着它去海滩捞海苔,回来煮饭充饥。至于观测手段,则完全依赖人工。

之后改建的站房水位室下为验潮井

外侧有井外水尺,用于人工观测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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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员手持望远镜,夜里还要背着手电筒,每小时一次,低潮时甚至每十分钟一次。海风呼啸的夜晚,他们只能靠一束微弱的手电筒光柱,在漆黑的海面上寻找那个小小的标尺。这就是他们数年如一日的日常。

在计算机尚未问世的年代,所有的潮位、水温数据都被工作人员用钢笔,一丝不苟地填写在专用报表的一个个小方格里。

那个年代的数据都需要人工手写记录

(图:1958年的观测月报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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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份份字迹工整、数据精确的报表,不仅是科学记录,更像是一件件手工艺品,承载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严谨与匠心

正是依靠这种近乎笨拙的坚持,厦门海洋站的观测数据从1950年至今从未间断过。

也正是这一代人,确立了厦门海域的“基准”。1974年,老一辈观测员重新审核和整理了解放前的原始潮汐资料,并复测了江心礁水尺零点和外户碇(即厦门零点)的水准高程,统一潮高起算面。

这个“零点”意义非凡。它不仅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更是这座城市的高度尺

这两处零点位于厦门岛与鼓浪屿间的厦鼓海峡(鹭江)上

(图:壹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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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市的水位警戒线定在哪里?海堤要修多高?沿海的房子地基要打多深?所有关于高度的决策,都源于这个看似简单的“零点”。

台风中的“生命索”

台风中的“生命索”

进入上世纪90年代,中国经济开始腾飞,沿海港口建设如火如荼。厦门海洋站也更新换代,不仅启用了瓦尔代水位计、光学折射盐度计等设备,更将旧站房拆除重建。

新站房主体外观也改为圆形,静立于厦门港内,成为鹭江上的一道风景。不过,潮位数据还是要靠人工观测。

1985年拆除重建后的新站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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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观测,贵在连续。数据一旦中断,其科学价值和历史价值便大打折扣。而威胁数据连续性的最大敌人,便是台风。

厦门是台风的高发区。1959年8月23日,5903号台风“艾瑞斯”在厦门登陆。狂风巨浪不仅掀翻了海洋站的屋顶,甚至将附近两块叠起的巨大礁石中的上层石块直接吹落。

老一代海洋人没有退缩,他们在台风过后,将那些掉落下来的小石块利用起来,建起了站房与陆地之间的引桥,以另一种方式陪伴这片海域。

1974年,站房与陆地之间搭建了引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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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动人心魄的一幕,发生在1999年。

那一年,9914号超级台风“丹恩”正面袭击厦门,整个鼓浪屿如同在怒海中飘摇的孤舟。轮渡早早停航,岛上人员稀少。

这次台风登陆造成了大面积的停电、停水

陆路、水路及航空交通也因此全面停运

(台风“丹恩”路径,图: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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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梅,曾任厦门海洋站第十一任站长,是厦门海洋站历史上首位女站长,也是这场台风的亲历者,为了保证每小时的潮位数据不丢失,和另一位留守在此的同事林起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两个人在狂风暴雨中,用粗麻绳将彼此的腰部紧紧绑住,一个人在前爬行前往观测点,另一个人在后拉住绳索作为锚点。

这一幕,像极了灾难电影里的情节,却真实地发生在鼓浪屿的那个夜晚。两个人,就是以这样的方式,面对一场世纪台风

这种“搏命”并非为了个人英雄主义。那是个纯粹得让人动容的年代,也是一个“人定胜天”信念高涨的时代。

如果不去观测,数据就会中断;数据中断,国家对这场世纪台风的记录就会缺失。于是,他们用绳索绑着身躯,在风浪中为厦门这座城市画出了安全的底线。

两年后,对站房进行了重新装修并将引桥翻建扩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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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工观测到“智慧海洋”

从人工观测到“智慧海洋”

进入21世纪,特别是2010年之后,厦门海洋站迎来了彻底的数字化变革。

随着旧站房的拆除重建,一座圆形的现代化建筑静立于厦门港内,成为鹭江上的一道新风景。

现在的厦门海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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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有观测项目(水温、盐度、潮位、风、气压)正式采用自动观测系统,同时增加气温、湿度、降水观测项目。曾经需要人用命去搏的数据,现在由雷达水位仪、三米浮标和各种高精度传感器24小时自动采集。

2025年,随着高崎、通达、马銮、五通等多个自动化站点的升级,厦门海洋站已编织起一张严密的海洋观测网。

自动观测采集使用的水位计(上)和温湿度传感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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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如今的第十四任站长董剑来自物理海洋专业,站里的工作人员已不再是单纯的“兵”,而是经过海洋技术管理专业培训、掌握着复杂程序代码和设备原理的专业人才。手中的武器,也从手电筒变成了笔记本电脑和校准仪器。

然而,自动化程度虽然已达90%以上,但“人”的因素依然不可替代。在海洋这个高腐蚀、高动态的环境中,昂贵的浮标会因生物附着而失准,精密的雷达会因恶劣天气而故障。

观测员的工作重心,从“读取数据”逐渐转向“维护设备、保障数据质量”。这依然是艰苦且有一定风险的工作,但技术的进步,终于将人从繁重、高危的重复性劳动中解放出来,也极大地提升了数据的密度和精度。

日常的检查维护对保障仪器正常运行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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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在变,设备在变,但有一样东西,贯穿百年,从未改变。那就是每当台风警报拉响,站内人员依然会逆着人群,坚守在这片海域,只为确保每一个数据的记录。

这背后,是巨大的经济价值。对于吞吐量巨大的厦门港,巨轮进出需要精确乘潮。水位多一公分或少一公分,对应的工程造价可能是上亿元的资金出入,对应的货运量可能是成千上万吨的差别。

繁忙的厦门港,关系着这座城市的发展与繁荣

(图: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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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化的厦门海洋站,已然成为一个庞大的数据中枢,深深嵌入区域经济肌理之中。

从1905年那张泛黄的英文记录纸,到今天屏幕上实时跳动的数字,厦门海洋站的百年,见证了中国从“海洋弱国”向“海洋强国”迈进的每一个脚印。它就像5903号台风中屹立不倒的礁石,在时光的洪流中,静静记录着大海的呼吸。

这不仅是一部中国海洋事业的发展史,更是一部关于“守”的故事——守住一个点,守住一组数据,守住一份跨越时代的海洋事业初心。

如今,可以在屏幕上看到海洋数据的实时变化

(图:自动系统数据采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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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厦门海洋站,百年数据已数字化存储,实时监测网络覆盖整个厦门湾。但这里始终有这样一群人,怀着对数据的敬畏,对职责的坚守,不求闻达,只求每一个数据的准确,只求在风暴来临时,能为身后的城市点亮一盏预警的灯。

他们做着常人眼中最枯燥的事,却守住了中国海洋最扎实、最沉默的基石。

*本文内容为作者提供,不代表地球知识局立场

封面:地球知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