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北京。

一张泛黄的稿件处理单上,工工整整签着三个名字:杜聿明、宋希濂、文强。

把时钟拨回几十年前的淮海战场,这三个人的座次可是大有讲究。

杜聿明那是徐州“剿总”的二把手,宋希濂坐镇华中“剿总”当副总司令,至于文强,那时候不过是徐州那边前进指挥部里的一个副参谋长。

可到了78年这张单子上,世道变了,签字的排场也得跟着变。

文强虽说那个中将军衔是后来追加的,但在这政协文史专员办公室的一亩三分地上,他是学习组长,是这帮特赦老将名副其实的“大管家”。

这张单子经手的事儿,是关于一篇叫《黄维第十二兵团被歼既要》的回忆录,执笔人是刚从牢里放出来三年的原第十二兵团司令长官——黄维

文章洋洋洒洒一万两千字,评级定了个“甲等”,稿费开到了九十块。

九十块钱在1978年是个啥分量?

那会儿,乡下小学教书先生起早贪黑干一个月,也就拿三十来块。

这九十块揣兜里,能在供销社割上一百多斤大肥肉,或者扛回去九百斤大米。

哪怕对于这帮拿着高薪的文史专员,这也绝对算得上一笔横财。

可偏偏就是为了挣这九十块钱,黄维把这辈子在老部下那儿积攒的人品,算是彻底败光了。

咱们不妨掰开揉碎了算算这笔账,看看黄维这篇回忆录,究竟是怎么让他的老部下杨伯涛记恨到死,连闭眼那刻都咽不下这口气的。

先瞧瞧这张稿签背后的“庙堂江湖”。

文史专员办公室安在原本大清朝的顺承郡王府里,院子清静,待遇也没得说。

沈醉后来回忆起这茬,话说得挺直白:他们这拨人,房子给分了,工资照着高干级别发,看病还能报销。

到了80年代,沈醉家里早就电器大件一应俱全,存折上的数字也好看得很。

但这帮卸了甲的老军头凑一块儿,枪杆子摸不着了,笔杆子就成了新式武器。

写回忆录,面子上是给历史做交代,骨子里其实是在抢夺“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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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仗是怎么打输的?

锅该谁背?

这些敏感话题在战俘营里大家伙儿可能还得藏着掖着,可一旦落到文史资料的白纸黑字上,那春秋笔法可就全出来了。

黄维这篇稿子,能让杜聿明、宋希濂和文强三个人一致点头给“甲等”,说明料确实足,写得也细。

但在第十八军军长杨伯涛眼里,这篇文章哪里是回忆录,分明就是口巨大的黑锅,结结实实扣在了自己脑门上。

火药桶就埋在一个词上:毒气弹。

在淮海战役双堆集那个修罗场,国民党部队用了化学武器,这事儿板上钉钉。

可问题是,谁下的令?

谁动的手?

这在战后的清算里,可是个要命的红线。

黄维在文章里是这么描的:“兵团部悄悄弄了个计划,打算在空军扔毒气弹掩护下突围…

没多久天上就掉下来催泪瓦斯和催泪迫击炮弹,大概二三十箱…

听说一箱十二颗,大概全分给第十八军了。

当时是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具体怎么用的我也不清楚。”

这话乍一听挺客观,可咱们把逻辑剥开来看看,黄维其实玩了三招“金蝉脱壳”:

头一条,毒气弹是飞机扔下来的,不是我黄维非要用的;

第二条,东西都塞给第十八军(杨伯涛的部队)了,我手里没留;

第三条,至于怎么打出去的,我不知道,是他们“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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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很有嚼头了。

换个角度,你要是杨伯涛,瞅见老长官这么编排自己,心里得是个什么滋味?

要知道,第十二兵团底下不光有个第十八军,还有覃道善的第十军。

覃道善后来就是因为用了毒气弹这档子事,直接被判了死缓(后来改了无期、十五年)。

这罪名有多重,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再者,杨伯涛自己是1959年第一批特赦出来的“优等生”,比黄维早自由了整整16年。

这会儿黄维把旧账翻出来,把使用违禁武器的脏水全泼到杨伯涛的第十八军头上,这哪是甩锅,简直是在给杨伯涛的政治前途“下眼药”。

杨伯涛当然不干。

他在自个儿的回忆文章《黄维第十二兵团被歼记》里,针尖对麦芒地怼了回去。

杨伯涛把话撂在这儿:我是陆军大学科班出身,战时国际公法我门儿清,毒气战那是犯法的事儿,是没人性的,“我们怎么可能去指望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咬死说是坚决反对用的。

更有意思的细节在后头:关于那几张毒气弹的“说明书”。

黄维信誓旦旦地说,说明书他全都烧了。

言外之意,我可没教唆这帮人怎么使唤这玩意儿。

杨伯涛却反咬一口:收到的不光有毒气弹,兵团部连带着把“详细使用说明书”都发下来了。

两个中将,一个说烧了,一个说发了。

这中间,肯定有一个人在扯谎。

从决策心理这块儿琢磨,黄维写这段话的时候,心里的算盘珠子估计是这么拨弄的:

他是兵团司令,一把手,得负总责。

要是承认自己亲自部署、指挥放毒气,那他在战犯管理所蹲了二十七年的改造分就得打折,搞不好还得被贴上“死不悔改”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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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烫手山芋扔给具体的执行部队(第十八军),再用一句“自行掌握”把水搅浑,他就能在这个要命的问题上躲进“不知者不罪”的安全区。

可他唯独没算计到感情这笔账。

杨伯涛那是他的嫡系心腹,第十八军更是他手里的王牌家底。

在双堆集被围得像铁桶一样的时候,杨伯涛是陪着他死扛到最后一秒的人。

几十年风雨过去,当年的硝烟早散没了。

作为幸存者,本该是一壶浊酒喜相逢。

可黄维为了这篇“甲等”稿子,为了那九十块钱,或者为了自己那个所谓的“清白身”,扭头就把老部下的名声给卖了。

这也就能解释,为啥杨伯涛临走前还念叨着“黄维是个外行”。

这一句“外行”,骂的恐怕不光是黄维打仗的手艺,更是他做人的德行。

再回过头看看在这张单子上签字画押的文强。

文强跟黄维的关系也挺微妙。

在战犯管理所那会儿,黄维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谁都不搭理。

出来后,黄维想找个老伴,还得靠文强张罗。

文强在《口述自传》里提过一嘴,他去通知黄维:“得响应周总理号召,找个人过日子。”

结果黄维眼珠子一瞪,反问文强:“你这么热心给我们安排,你自己咋不结呢?”

这话噎得人够呛,但也确实符合黄维那个“书呆子”的脾气。

后来黄维在文强的撺掇下倒是结了,结果捅了大娄子,最后离婚赔了女方五万块钱。

你看,黄维这人的性格那是从头到尾一个样:孤拐、傲气、根本不懂得体谅人。

在结婚这种私事上,得别人推着走,出了岔子不光不领情,搞不好还觉得是别人坑了他。

到了写回忆录这种公事上,为了保全自己的脸面,卖起部下来那叫一个干脆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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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1978年的那个场景。

黄维捏着这九十块钱稿费,没准去切了几斤好肉,没准攒起来去捣鼓他那个痴迷了一辈子的“永动机”。

他在北京住着楼房,坐着公车,看病不花钱,日子过得比全中国绝大多数老百姓都滋润。

但他把啥给丢了呢?

是一份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战友情分。

历史最讽刺的地方就在这儿,最后签字认可这篇文章价值的,偏偏是当年的下级文强。

文强作为“学习组长”,眼瞅着这两位老长官在纸面上打得不可开交,心里估计也是五味杂陈。

他给黄维这篇文章打了个“甲等”,也许是因为文章确实有料,也许纯粹就是为了维持个面子上的太平。

毕竟,大伙儿现在都是特赦人员,是新社会的公家的人,何苦再为了旧社会的烂账撕破脸皮呢?

可对杨伯涛来说,这哪是面子问题,这是人格问题。

一张轻飘飘的稿件处理单,九十块钱的稿费,照出来的却是国民党高级将领在人生黄昏时的众生相。

有人像沈醉,活得明白,该吃吃该喝喝;有人像文强,看透世事,谁也不得罪;也有人像黄维,到死都困在自己的逻辑怪圈里,哪怕用谎话去捅老朋友一刀,也要维护那个压根就不存在的完美人设。

1989年,黄维心脏病突发走了。

在这之前,杨伯涛跟他那是老死不相往来。

这笔账,黄维直到闭眼那天,也没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