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夏天,隔壁生产队的“母老虎”赵辣椒放出大黑狗追了我二里地。
全村人都等着看我这城里来的知青被咬得屁滚尿流。
谁知三个月后,这位扬言见我一次放狗一次的泼辣丫头,却被她爹拿着扁担追着打:
“你个死丫头,让你去送个鸡蛋,咋把人家知青的魂都勾走了?”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她居然红着脸对我娘说:“婶子,我不是来提亲的,是……是来问问他被狗咬的伤好了没有……”
一
一九七九年,我刚满二十,从县里插队到红星生产队。
我妈送我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说城里的娃哪受得了乡下的苦。我倒挺高兴,从小听我爸讲他当年打游击的故事,早就想看看庄稼地长啥样。
公社把我分到老张家借住。老张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儿一女,儿子在部队,闺女嫁了人,家里就剩老两口。他们腾出东屋给我,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炕烧得热热乎乎。
“小陈啊,咱这儿穷,你凑合住。”张婶往我碗里夹了块咸菜。
“挺好挺好。”我说。
头半个月,我跟着老张下地,锄草、挑水、赶牛车,一样一样学。老张说我手笨,但人不懒,有救。我心想这评价不赖,起码比我在学校得的那句“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强。
那天收工早,我扛着锄头往回走,路过隔壁生产队的地界。一条土路弯弯曲曲,两边是高粱地,红彤彤的高粱穗子在夕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我突然想撒尿。
四下瞅瞅没人,我就钻进了高粱地。刚解开裤腰带,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一看,一只大黑狗蹲在三步开外,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狗比农村土狗大一圈,浑身黑毛油亮,龇着白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嘘——嘘——”我试图跟它套近乎。
它不动。
我慢慢往后退。
它站起来。
“别别别,咱俩无冤无仇……”我话音没落,那狗猛地扑过来。
我撒腿就跑。
高粱杆子抽在脸上生疼,我来不及顾,拼命朝路上跑。那狗追得紧,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呼出的热气喷在我后脚跟上。
“大黑!回来!”
一声脆生生的喊。
那狗立刻停了。
我踉跄着冲出高粱地,回头一看,一个姑娘站在地头,双手叉腰,正歪着脑袋打量我。
她穿着碎花布衫,裤腿挽到膝盖,脚上沾着泥点子。脸晒得有点黑,眉眼却生得齐整,一双眼睛亮得跟黑豆似的,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谁啊?”她问。
“我、我是红星生产队的。”我喘得说不出整话。
“跑我地里干啥?”
“我……”
“尿尿吧?”
我脸一下子烫了。
她咯咯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你这知青,尿尿也不挑地方,我家高粱地是你能随便进的?”
“我不知道是你家的……”
“不知道?”她往前走了两步,“不知道就能随便进?进了就进吧,你还让狗撵,你跑啥?你不跑它不咬你。”
“你说的倒轻巧,那么大一条狗扑过来我能不跑?”
“那你就跑呗,跑二里地,我看你能跑多远。”
我又羞又恼,低头一看,裤腿上撕了道口子,膝盖还蹭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还真咬着了?”
“没咬着,蹭的。”
“那就好。”她拍了拍手,“行了,你走吧,往后别往我地里钻。”
“你这狗……”
“狗咋了?”
“你让它咬我,你也不拦着。”
“我喊了呀,你不是听见了?”
“你等我跑出二里地才喊的!”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弯了腰:“你这人真有意思,跑二里地还没跑出我的声儿,耳朵挺好使嘛。”
我没话说了,扛起锄头就走。
“哎——”她在后面喊,“你叫啥?”
我没理她。
“我叫赵小椒,外号赵辣椒,记住了啊,往后见了我躲远点,不然我还放大黑咬你!”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把她骂了八百遍。
回到老张家,张婶看见我裤腿上的口子和膝盖的血,吓了一跳:“这是咋了?”
“让狗撵的。”
“谁家的狗?”
“隔壁生产队的,一个叫赵辣椒的丫头。”
张婶愣了一愣,然后噗嗤笑了:“是她啊?”
“您认识?”
“十里八村谁不认识?赵老蔫家的闺女,泼辣得很,去年把她二叔家的大小子打得满地找牙,就因为那小子揪她辫子。”
我心想,这丫头果然是个辣椒,又呛又辣。
“她那狗是条好狗,通人性,她让咬谁就咬谁。”张婶说,“你咋惹着她了?”
“我没惹她,我就……路过。”
张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给我打了盆水洗伤口。
晚上躺在炕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膝盖火辣辣的疼,脑子里却老是浮现那丫头笑的模样。她笑起来倒不难看,就是太气人了。
二
过了两天,我去公社供销社买火柴,刚进门就看见她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几张票,正跟售货员讨价还价。
“这布票不够,我也没法子。”售货员说。
“我数了好几遍了,明明够。”
“你这丫头,我说不够就不够。”
“你那尺子准不准啊?”
“嘿,我这尺子公社发的,咋不准?”
我本想扭头就走,可她眼尖,一下子看见我了:“哎,那个知青!”
我只好站住。
她上下打量我一遍,目光落在我膝盖上:“伤好了?”
“好了。”
“那就好。”她扭过头继续跟售货员掰扯。
我买了火柴要走,她突然喊住我:“你等等。”
我停下。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炒花生,塞到我手里:“赔你的,那天我放大黑吓着你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扭头就跑,碎花布衫在风里鼓起来,像只扑棱扑棱的花蝴蝶。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花生,炒得焦黄,还带着手心的热乎气。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不是故意放狗咬我,是她在高粱地里捡柴火,听见动静,以为又是哪个小贼来偷高粱穗子,就让大黑去撵。等跑近了一看,是个面生的知青,尿都吓回去了,她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
这些话是后来她跟我说的。当时我只觉得这丫头嘴硬心软,倒也没那么讨厌。
三
七月底,公社组织抢收。两个生产队合在一起干活,我一眼就看见她了。
她干活利落得很,割麦子一把一把,腰都不直一下。旁边几个婆姨打趣她:“辣椒,你割这么快,赶着回家相亲啊?”
“相什么亲,我割完了好去树底下乘凉。”她说。
“你爹不是给你相了个后生吗?听说是个工人。”
“工人咋了?工人我就不干活了?”
“你这丫头,嘴硬。”
她不理她们,割得更快了。
我没敢往她那边凑,低头干自己的。可干着干着,太阳越来越毒,晒得我头晕眼花,镰刀也钝了,割不动。
“给。”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我一块磨刀石。
我抬头,是她。
“磨磨刀,你那刀钝得割草都费劲。”她说。
我接过磨刀石,谢了一声。
她没走,蹲在旁边看我磨刀:“你这手,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细皮嫩肉的,镰把都握不紧。”
“我刚来没多久。”
“我知道。”
“你咋知道?”
“听说的。”她站起来拍拍土,“你住在老张家吧?张婶人挺好,你摊上了。”
“嗯。”
“好好干吧,别给咱农民丢人。”她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像个生产队长。
我忍不住笑了。
“笑啥?”
“没啥。”
她瞪我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收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扛着镰刀往回走,走到半路,腿一软,差点摔倒。
“哎,你没事吧?”
她从后面赶上来,扶了我一把。
“没事,腿有点抽筋。”
“头回干农活吧?明天腿更疼。”她说,“你走慢点,我先回去了,大黑还在家等我。”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我叫赵小椒,记住了啊,别老赵辣椒赵辣椒地叫,我又不是辣椒。”
“我叫陈卫东。”
“陈卫东,这名儿挺大。”她笑了一声,跑进夜色里。
四
抢收结束那天,生产队杀了猪,犒劳大家。两个生产队的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热闹得很。
我和几个知青坐一桌,正埋头吃饭,忽然听见那边吵起来了。
“你凭啥说我偷东西?”
“我亲眼看见的,你往兜里揣了俩馒头!”
“我那是留着晚上吃的!”
“晚上吃?食堂开着,你留着晚上吃干啥?”
我扭头一看,是赵小椒,正跟一个中年汉子吵得脸红脖子粗。那汉子是隔壁队的保管员,姓马,外号马大牙。
“我不管,你揣馒头就是不对。”马大牙说。
“那馒头是我那份,我爱啥时候吃啥时候吃。”
“你那会儿吃饱了,揣走就是占公家便宜。”
“我占啥便宜了?馒头是按人头分的,我又没多拿。”
“你嘴还挺硬。”
“你嘴才硬,你牙也硬,你那大牙硬得能啃石头。”
旁边人哄堂大笑。马大牙脸涨成猪肝色,伸手就要拽她。
我不知哪来的胆子,站起来走过去:“马保管,算了算了,一个馒头的事。”
“关你啥事?”马大牙瞪我。
“不关我事,就是劝一句。”
赵小椒看我一眼,没吭声。
马大牙哼了一声,松开手:“行,看在知青的面上,不跟你这丫头一般见识。”
他走了。
赵小椒拍拍袖子,小声说:“谁要你帮。”
“我帮你了吗?我没帮啊,我就劝了一句。”
她噗嗤笑了:“你这人,怪有意思的。”
我转身要走,她一把拉住我:“等等,你过来。”
她把我拽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我手里。
“啥?”
“馒头。”
“你不是就俩吗?”
“我藏起来三个。”
我愣住。
她眨眨眼:“马大牙说得没错,我是揣了俩,可那是我吃剩下的。这个是我特意多拿的,本来想带回去给大黑,大黑今天没来。给你吧,你瘦得跟麻秆似的,多吃点。”
说完她跑了。
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五
从那天起,我老能碰见她。
去供销社碰见,去井台挑水碰见,去公社开会也碰见。有时候碰见了,她就冲我笑笑,有时候塞给我一把枣子,有时候塞给我一个煮鸡蛋。
“你老给我东西干啥?”我问。
“给你你就吃,哪那么多话。”
“你大黑不吃啊?”
“大黑吃得比你多,不用你操心。”
张婶看出了门道,有一回问我:“小陈,你跟赵家那丫头是不是处上了?”
我吓了一跳:“没有没有,就是认识。”
“认识?”张婶笑得意味深长,“认识能天天给你送吃的?那丫头可不是好说话的主,她肯给你东西,那是拿你当自己人了。”
我没接话,心里却有点乱。
八月底的一天,公社放电影。天还没黑,场院里就挤满了人。我找了块石头坐着,正等着电影开场,忽然觉得有人拽我袖子。
扭头一看,是她。
“你过来。”她小声说。
我跟着她走到场院边上,一棵大槐树底下。
“干啥?”
“给你。”她把一个布包塞给我。
“又是啥?”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布鞋,黑面白底,针脚细密,鞋底纳得结结实实。
“我做的,试试合脚不。”她说。
我愣住了。
那时候乡下姑娘做鞋送人,可不是随便送的。
“发啥愣?试啊。”
我脱了鞋,把脚伸进去。正正好,不大不小,跟量着我脚做的一样。
“你咋知道我穿多大?”
“我看过你脚印。”
“脚印?”
“你那鞋底磨破了,脚印印在地上,我用树枝比了比,差不多。”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不看我。
“赵小椒。”我喊她名字。
“嗯?”
“你……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着我:“你说为啥?”
我心跳得厉害,嗓子发干,说不出话。
她等了半天,见我不吭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哎——”
“哎什么哎,电影开始了,爱看不看。”
她跑了。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双布鞋,跟个傻子似的。
电影演的啥,我一点没看进去。
六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她家。
她家在隔壁队,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一条大黑狗趴在地上晒太阳。看见我,那狗呼地站起来,喉咙里呜呜响。
“大黑!”她喊了一声,从屋里出来。
看见是我,她愣了愣,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咋来了?”
“我……”我鼓足勇气,“我来跟你说句话。”
“说啥?”
“我昨天没反应过来,回去想了一晚上……”
“想啥了?”
“想明白了。”
“明白啥?”
“明白你那鞋不是随便送的。”
她不吭声,脸更红了。
“赵小椒,你……你愿意跟我处对象不?”
她低头看着脚尖,半天不说话。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等她开口。
“你进屋说吧。”她声音小小的。
我跟着她进了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年画,桌上放着搪瓷缸子。
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揪着衣角。
“我妈走得早,我爸在队里干活,我从小没人管,野惯了。”她说,“村里人都说我是泼辣丫头,母老虎,没人敢惹我,也没人敢娶我。”
“那是他们没眼光。”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是没眼光的人。”我说,“我知道你好。”
“我哪好?”
“你心好。你给我送花生,送馒头,送鸡蛋,还给我做鞋。你嘴上厉害,可你对人好。”
她眼眶红了红,别过脸去。
“你愿意不?”我又问一遍。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笑了,心一下子松下来,比收了十亩麦子还高兴。
她扭过头来,脸红红的,瞪我一眼:“笑啥?”
“高兴。”
“高兴啥?”
“高兴你点头了。”
她也笑了,露出那口白牙:“傻子。”
大黑在院子里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给我们助兴。
七
这事很快传遍了两个生产队。
传得最快的是马大牙。他在公社供销社门口碰见我,笑得一脸暧昧:“小陈,听说你把赵辣椒收了?有本事啊。”
我没理他。
他还不依不饶:“那丫头可厉害,你降得住吗?”
“用不着你操心。”
“嘿,年轻气盛,以后有你受的。”
我心想,受不受的我乐意,关你啥事。
可没想到,真正的考验来自她爹。
赵老蔫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听说他闺女跟我处对象,一声没吭。可那天傍晚,我去她家,正碰上他从地里回来。
“叔。”我喊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进了屋。
我跟进去,他在灶台边坐下,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子,点上,吧嗒吧嗒抽。
她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爹。
“你叫啥?”她爹终于开口。
“陈卫东。”
“哪的?”
“县城里的。”
“城里人?”
“嗯。”
“城里人来咱乡下干啥?”
“插队。”
“插完了呢?”
“插完了……回城吧。”
她不吭声了,低头抽烟。
我心里有点慌,扭头看她。她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
“爹——”她喊了一声。
“别喊。”她爹说。
他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回城就回城,别亏待我闺女。”
说完他走了。
我和她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八
日子过得快,转眼入了秋。
地里活少了,我有空就去她家,帮她劈柴、挑水、收拾院子。她爹话少,但对我挺好,有一回还把他藏的半瓶酒拿出来,让我陪他喝两盅。
“你家里知道不?”他问我。
“我给家里写信了。”
“咋说的?”
“说我处了个对象,乡下的,人挺好。”
“你妈咋说?”
“我妈说……说让我带回去看看。”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九月底,我妈来了。
她坐了半天汽车,又走了二十里路,找到老张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张婶把她迎进屋,端水打饭,忙前忙后。
“妈,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对象。”
第二天一早,我带她去她家。
一路上我妈东张西望,一会儿说这地种得不错,一会儿说那房子盖得齐整。她是城里人,但对乡下不陌生,我爸老家也是农村的。
到了她家门口,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妈,她一下子愣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阿姨好。”她小声说。
我妈上下打量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就是小椒?”我妈问。
“嗯。”
“这鸡喂得挺好。”
“还行。”
“这院子收拾得也干净。”
她脸红红的,低头不吭声。
我妈进了屋,跟她爹说了几句话,然后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枣树,看看猪圈,最后在井台边站住。
她跟过去,低着头,揪着衣角。
“小椒。”我妈喊她。
“嗯?”
“这井水甜不甜?”
“甜。”
我妈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咂咂嘴:“是挺甜。”
她抬头,看看我妈。
我妈笑了:“这地方挺好,人也好。”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九
我妈走的那天,她送到村口。
“小椒,过年让卫东带你回家。”我妈拉着她的手说。
“嗯。”
“他要是欺负你,你写信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他不会欺负我的。”她小声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笑了:“行了,回去吧。”
她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我妈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哭了?”我问。
“没哭。”
“眼睛红了。”
“风大。”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你妈真好。”
“嗯。”
“她不会嫌我是乡下的吧?”
“嫌啥?她自己就是乡下来的。”
她笑了,捶我一下:“瞎说。”
十
腊月里,她爹提出来,要把婚事办了。
“年前办了好,过年就能在一块儿。”他说。
我妈也来信说同意,还寄了钱来,让置办东西。
腊月十六,我们去公社领了证。
那天风大,天冷,她穿了件红棉袄,是我妈寄来的。站在公社大门口,她脸红红的,比那棉袄还红。
“笑啥?”她问我。
“高兴。”
“有啥高兴的?”
“高兴你是我媳妇了。”
她瞪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抿着嘴笑了。
回来的路上,碰到马大牙。他看见我们,笑嘻嘻地凑过来:“哟,领证了?恭喜恭喜。”
她瞥他一眼,没吭声。
“以后可得好好过日子,别老放狗咬人。”马大牙说。
“你再说一遍?”
“我说着玩的,说着玩的。”马大牙赶紧溜了。
她哼了一声,拉着我走了。
走到半路,她突然停下来。
“咋了?”
“我想起一件事。”
“啥事?”
“头回见你那天,你在我家高粱地里干啥来着?”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烫了。
她咯咯笑起来,笑得弯了腰。
“你还笑?”
“就笑,咋了?”
“你那天是故意的吧?让狗追我二里地。”
“不是故意的,是真没看清是你。”
“看清了呢?”
“看清了?看清了就不放大黑了,放我自己。”
我愣了愣,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心跳得厉害。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陈卫东,我跟你说个事。”
“嗯?”
“那天你说,你那伤好了没,我说好了。其实没好。”
“咋没好?”
“好了,可我又给添了新的。”
“添啥了?”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红棉袄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团火。
我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追上去。
“赵小椒!”
“喊啥?”
“你跑啥?”
“跑着暖和。”
我追上她,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握在我手心里,慢慢热起来。
“陈卫东。”她喊我。
“嗯?”
“你以后喊我小椒,别喊赵小椒。”
“为啥?”
“赵小椒是别人喊的,你是自己人。”
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小椒。”我喊了一声。
“哎。”她应了一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十一
腊月十八,办酒席。
两个生产队的人都来了,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张婶帮着张罗,老张负责烧火,她爹坐在堂屋里,脸上难得有了笑模样。
马大牙也来了,拎着一瓶酒,往桌上一放:“恭喜恭喜,早生贵子。”
她这次没瞪他,还说了声谢谢。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我们说说咋认识的。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咋认识的?我放狗咬他认识的。”
众人哄笑。
“咬了二里地。”她又补了一句。
笑得更厉害了。
我脸红了红,也跟着笑。
那天晚上,客人们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月亮升起来,照在枣树上,照在井台上。
她坐在炕沿上,我坐在她旁边。
“陈卫东。”她喊我。
“嗯?”
“你说咱俩咋就成两口子了?”
“缘分呗。”
“啥缘分?”
“你放狗咬我,我让你咬,这就叫缘分。”
她捶我一下,然后靠在我肩膀上。
“那天你要是跑慢点,大黑真咬着你咋办?”
“咬着了也值。”
“瞎说。”
“没瞎说,咬着了,你还不得天天给我送鸡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那我明天就放大黑再咬你一口。”
“为啥?”
“天天给你送鸡蛋。”
我笑了,搂紧她。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着一九七九年的冬天,照着一对刚成亲的小夫妻。
十二
正月初二,我带她回县城。
我妈早早就站在门口等,看见我们,脸上笑开了花。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她有点紧张,站在门口不敢迈步。
“进来啊。”我拉她。
她跟着我进了屋,东看看西看看,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我妈端了茶出来,又端了点心出来,又端了瓜子出来,摆了一桌子。
“阿姨,太多了,吃不完。”她说。
“慢慢吃,慢慢吃。”我妈看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我爸下班回来,看见她,也笑了:“这就是小椒?”
“嗯。”她站起来,脸红红的。
“坐坐坐,别客气。”我爸坐下,打量她一番,“听说你会放狗?”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
我也笑了。
“她会放狗,我让狗追过。”我说。
我爸也笑了:“行,有本事,往后谁欺负你,就放狗咬他。”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嘀咕:“这闺女挺好,实诚,不扭捏。”
“那当然。”
“你得意啥?”
“我得意我眼光好。”
我妈笑着骂了我一句。
十三
过完年,我们又回了生产队。
地里的活开始忙起来,我跟着老张下地,她在她们队干活。收工回来,我去她家,帮她挑水劈柴,然后一起吃饭。
她爹话还是少,但对我是越来越好。有一回他喝了酒,拉着我的手说:“小陈,我闺女从小没娘,野惯了,往后你多担待。”
“叔,您放心。”
“她要是耍脾气,你跟我说,我说她。”
“她没耍脾气,她挺好。”
他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那年秋天,她怀了孕。第二年夏天,生了个大胖小子。
我妈从县城赶来,伺候她坐月子。她靠在炕上,抱着孩子,脸上红扑扑的。
“妈,您看像谁?”她问我妈。
“像卫东。”
“我看像您。”我说。
我妈笑了:“像谁都行,健康就好。”
孩子满月那天,我们又摆了一次酒。两个生产队的人都来了,马大牙也来了,抱着孩子逗了老半天。
“这小子命好,摊上这么个妈。”他说。
她瞪他一眼:“啥意思?”
“没啥意思,夸你呢。”
她哼了一声,把孩子接过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暖烘烘的。
十四
后来我回了城,进了工厂,她也跟着来了。
孩子上了学,她在家待不住,去街道工厂上班,后来又去商场当售货员。她嘴皮子利索,干活麻利,年年评先进。
有一回,我们厂里搞联欢,我带她去了。有人问我们咋认识的,她又说了一遍:“我放狗咬他认识的。”
众人笑成一团。
厂里的小年轻起哄:“嫂子,你那狗呢?再放出来咬他一次呗。”
她说:“不咬了,咬坏了没人给我做饭。”
又笑成一团。
回家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慢慢走。
“陈卫东。”
“嗯?”
“你说咱俩结婚那年,我多大?”
“十九。”
“你呢?”
“二十。”
“一晃这么多年了。”
我看着她,她还是那样,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
“咋了?”她问。
“没咋,看看你。”
“有啥好看的?”
“好看。”
她笑了,像那年高粱地里一样,露出一口白牙。
十五
上个月,我陪她回了一趟生产队。
老张两口子早不在了,张婶走的那年,她还哭了半天。她爹也走了,走的时候八十三,临走还念叨,说我这个女婿找对了。
我们去了她家老宅。房子早没人住了,院子里的枣树还在,井台还在,那棵大槐树还在。
大黑的坟在枣树下。大黑活了十二年,老死的。她埋它的时候,哭了一鼻子。
“它咬过你。”她说。
“嗯。”
“后来它可喜欢你。”
“嗯。”
“你去哪儿它跟哪儿。”
“嗯。”
她站在枣树下,风吹过来,吹起她花白的头发。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陈卫东。”
“嗯?”
“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那年让我放狗咬了。”
我笑了,搂住她的肩。
“不后悔。”
“真的?”
“真的。要不是那条狗,你还不认识我呢。”
她也笑了,靠在我肩膀上。
“那狗有功。”她说。
“有功,大功。”
枣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远处,高粱地红了一片,跟那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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