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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所处的世界,其底线多次被刺穿,多年沉淀的常识和共识转眼间被撕扯得千疮百孔。作为全球化重要标识的达沃斯论坛,今年上演的剧目跌出了很多人的想象。很多人认为,今年的达沃斯论坛是全球化的“最后晚餐”。加拿大总理卡尼的发言尤为振聋发聩:世界正在发生一场“旧秩序不会回来了”的根本性变化,“我们身处大国竞争的时代,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正在消亡,强者为所欲为,弱者逆来顺受。”这是来自西方阵营内部的逆耳之声。对于世界的未来前景,无论是各路精英,还是芸芸百姓,无不心怀忧虑和惶恐。达沃斯论坛发布的《2026年全球风险报告》有数据显示:在展望未来十年前景时,57%的受访者预计全球将出现剧烈动荡,32%的受访者认为将会动荡不定,10%的受访者预计保持稳定,只有1%的受访者预计将迎来平静局面。世界破破烂烂,谁来缝缝补补?值此时节,一位中国哲学家的思考值得我们关注和深思。赵汀阳先生所著的《天下的当代性》是继他《天下体系》问世后十年关于“天下体系”理论的又一重要研究成果。该著作以中国古代“天下”概念和现代逻辑构想未来世界,深拓“天下体系”及其当下现实中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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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的当代性:世界秩序的实践与想象》,赵汀阳 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年出版

赵汀阳“天下体系”理论构想的一个重要现实政治背景,就是人类社会势不可挡的全球化趋势。全球化全方位卷入所有地方的所有事情,再无逍遥在外的存在。世界更加紧密地相互依存,预示着未来世界需要一种与之相应的存在秩序(order of being),一种实现世界内部化的秩序,这就需要我们在国家政治和国际政治之外,寻求新的政治出路和理论出口。

在赵汀阳看来,目前的世界仍然还是一个“非世界”,只是地理存在,而不是政治存在。而这种“非世界”状态,是由崛起的西方所定义的现代政治、所塑造的西方中心主义规则造成的。现代政治的游戏规则主要由个人和民族国家决定,而现代政治制度的最大应用范围到国家为止,主权止于国家边界,政治就止于国家边界,而政治一旦进入外部世界就变质为对抗甚至战争。

由西方主导的世界历史是挂着世界口号的“非世界”历史。赵汀阳认为,世界史是一个可疑的概念。因为人类尚未做到“以世界为世界”,作为世界之世界尚未存在。在这样的情况下,世界史是一个误导性的虚构。而真正的世界史则以世界秩序为开端去叙述人类共同生活。世界至今尚未完成天下,真正的世界历史尚未开始。在这个全球化帝国主义游戏中,美国不仅由于强大实力而成为游戏赢家,而且还成为唯一有权选择游戏种类的主体,以及游戏规则的唯一制定者。于是,美国成功地成为世界游戏唯一的法外主体,集参赛选手、游戏规则制定者和游戏类型制定者的三个身份于一身。美国也因此成为世界上唯一超越主权国家体系而拥有双重边界的特殊国家。世界秩序不是某个霸权国家或列强联盟统治世界的秩序,而是以世界共同利益为准的世界主权秩序;不是一国为世界建立的游戏规则,而是世界为所有国家建立的游戏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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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汀阳提出了“全球政治”概念,这个新概念把整个世界理解为最大限度的共同生活条件。即是说,全球政治的核心问题是“世界的内部化”,即把世界变成天下。在全球化条件下,国际政治理论只能收缩为局部斗争理论,已经无力解释整个世界的政治问题。民族国家体系、帝国主义、争霸模式所定义的国际政治概念,正逐渐与全球化的事实失去对应性。以民族国家所定义的最高权力以及相关的国际政治游戏终将成为过去时,而超越现代性的全球系统化权力和全球政治属于正在来临的将来时。正在来临的全球政治意味着:需要在世界内部化的条件下去重新制定游戏规则、重新建构权力、重新分配利益和资源、重新叙述历史和知识,需要与之相配的政治原则和制度来保证全球共同生活的秩序以及政治合法性。国际政治与全球政治在政治逻辑上是相互矛盾的,这就意味着政治理论需要寻找另一个出发点。

未来最重要的政治问题就是如何创制世界,即完成世界的内部化。世界政治不是别的,而是共同生活的艺术,是创造所有人的存在之共在性的艺术。如果不能为世界建构一个普遍共享的共在秩序,就不能克服对立、冲突和战争,只要世界是分裂、相互对抗的,任何一个社会就有着负面的外部性。“无外”概念把世界先验地理解为一个没有外部性而只有内部性的整体存在,先验地承认世界是所有人的公共利益和公共资源,先验地排除了不可兼容的异己概念,承认世界的多样性及其协和关系,拒绝单边普遍主义或文化帝国主义。

赵汀阳从中国传统政治智慧中寻找构想当下全球政治出路的理论资源。早熟的中国政治文明曾用“天下”预设天下政治的“拱顶石”。他认为,天下固然是中国古代的一个概念,却不是关于中国的特殊概念,它所指向的问题超越了中国,是一个关于世界的普遍问题。天下指的是一个具有世界性的世界。如果把天下理解为一个动态生成过程,则意味着世界的世界化。

“天下”概念期望一个世界成为政治主体的世界体系,一个以整个世界为政治单位的公在秩序(order of coexistence)。从天下去理解世界,就是意味着以整个世界作为思考单位去分析问题,设想与全球化的现实相匹配的政治秩序。以世界为尺度去理解作为整体政治存在的世界,就是“天下无外”原则,意味着天下是最大限度的政治世界,一切政治存在都在天下之内。天下体系就只有内部性而没有外部性,也就是取消了外人和敌人的概念:无人被理解为不可接受的外人,没有一个国家、民族或文化被识别为不可化解的敌人,任何尚未加入天下体系的国家或地区都被邀请加入天下的共在秩序。

现有的国际政治理论偏执于现实主义的利益和权利,过于强调个人和民族国家的边界感,甚至上演赤裸裸的“唐罗主义”,丛林法则返祖,强者霸凌,弱者顺从,脆弱的规则就像篱笆围起的隔栏,挡不住强盗的入侵。相比之下,赵汀阳的“天下体系”构想,带有浓郁的理想主义色彩。这种带有普遍善意的理论之光,烛照当下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即便难以缝补愈来愈大的裂痕,但裂痕与深渊所在,须有光进来。正如赵汀阳所说:“未来虽不可知,却无法沉默”,“一种具有普遍善意的世界秩序就是更值得想象的事情”。赵汀阳的“天下体系”所构想的世界,虽不能至,但我们心向往之。“真理解决不了问题,真正解决问题要等待历史的临界点”。在世界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得调转方向。世界的尽头,也许即是“天下体系”的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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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涛甫,复旦大学国际传播与全球领导力学院执行院长,全球传播与全媒体研究院院长,复旦大学发展研究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