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上的拥抱
这大概便是我在北寒之地喀什玉龙河冰河上想起的事了。江水是彻底地睡去了,睡得如此之沉,厚实的冰层封住了它一切的脉搏与鼾声。天是那种掺了灰的蟹壳青,低低地压着,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它冰冷的、绒布似的质地。远山是青的,是古人画里那种用了淡墨又微微晕开一点花青的山的脊背,沉默地蜿蜒着,将这片空旷围成一只寂静的碗。我就在这碗底,独自走着。脚下的冰,并非琉璃般通透,而是浑沌的、白茫茫的一片,积着未及扫去的雪尘,踩上去发出一种干燥的、空洞的“咯吱”声,像踩碎了无数极薄的贝壳。这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声响,都仿佛在丈量着我与这无垠寂静之间的距离。
忽然便有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不是在行走,而是在漂浮,漂浮在一块巨大而无情的白色琥珀之上。四野无人,连风也似乎冻僵了,偶尔有一丝,也是贴着冰面蛇行而过,不带丝毫响动。于是,那股深埋的、属于人的“脆弱”,便在这无边的坚实与空旷里,一点点浮了上来。它没有形状,却有着可感知的重量,压在心口,是一种微微的凉,又带着些微的酸胀。这脆弱,并非源于眼前的严寒或孤独,它更像是从生命内部渗出的,一种对自身存在确然性的恍惚与怀疑。在这绝对的、物性的自然面前,你那些都市里积攒的焦灼、思虑、乃至悲欢,都显得如此轻飘,如此微不足道,可偏偏是这“轻飘”,此刻却成了最沉重的负担。你想喊,声音却被这巨大的静默吸了去;你想跑,又怕惊醒了脚下沉睡的江流。你只是一个移动的、渺小的黑点,被这青灰的天与白茫的地挤压着,无所凭依。
就在这时,冰层深处传来一声极闷、极长的“呜——”的声响,仿佛大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我惊得一怔,停下脚步。这来自地腹的声音,却奇异地没有让我恐惧,反而像一记沉稳的钟声,撞散了些许心头的迷雾。它让我想起的,竟是父亲宽阔而温热的脊背。
也是这样的寒冬,在故乡结了冰的野塘上。我那时还小,冰鞋总也穿不好,踉跄几下,便赌气坐在冰上。父亲走过来,不说话,只是在我面前蹲下。“上来。”他说。我便趴上他的背。那是一种全然交付的姿势,我的脸颊贴着他厚棉袄的领口,能闻见淡淡的烟草与汗液混合的、属于他的气息。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踩得冰面“嚓嚓”地响。我将全身的重量都沉了下去,手臂环着他的脖颈。世界在那一刻,是真的“安静”了。风声、远处的犬吠、我自己因懊恼而急促的呼吸声,全都退远了,模糊了。我能感觉到的,只有他脊背上传来的、隔着棉袄也依旧坚实的温度,和他迈步时,肌肉那轻微而规律的起伏。那不是一个需要语言的时刻。那拥抱般的背负里,有他未说出口的“别怕”,也有我默默感受到的“安心”。我在他背上,用手指无意识地去划他棉袄上硬挺的纹路,心里那份因学不会而生的焦躁与委屈,就那样一点点被熨平了,融化在那无言的、颠簸的温暖里。
此刻,在这北国的冰河上,那遥远的温暖却隔着岁月,无比清晰地回溯而来。我忽然明白了,人为何渴望拥抱。那不仅仅是在索取温暖与确认,更是在寻找一种姿态,一种可以将自身的“脆弱”——那份对世界的惶惑、对自身的怀疑、对重压的无力——全然交付出去的姿态。像幼兽蜷进母兽的腹下,像船只回归港湾的怀抱。拥抱的本质,或许是一种短暂的、温和的“放下”。放下挺直的脊梁,放下防卫的臂膀,将自己最柔软的腹部,坦露给另一个你可以信任的生命。在那一抱里,两个独立的世界,有了一道可以渗透彼此的、温暖的边界。外界的“吵”,无论是市声的喧嚷,还是命运的雷霆,在肌肤相触的瞬间,都被这温柔的结界隔开了,滤去了,只剩下彼此心跳合成的、安稳的节拍。
前方的冰面上,不知谁凿开了一个小小的冰洞,幽黑的水露出来,幽幽地冒着白气。我蹲下身,望着那洞中深不见底的江水。它依然在流,在冰层之下,在寂静的深处,沉稳地、不息地流着。这冰河,何尝不是在“拥抱”着这暗流?以它全部的严寒与坚硬,温柔地覆蔽着那不安的涌动。
我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去。脚步似乎踏实了些。那份“脆弱”并未消失,它或许是我的一部分,如影随形。但我不再急于驱赶它,或为它感到羞耻。我试着,像冰层拥抱暗流,像父亲当年拥抱我的笨拙与焦躁一样,去拥抱我生命里这沉静的一部分。我拥抱我的孤独,拥抱我的惶惑,拥抱这北寒之地赠予我的、清冽的微光与无边的青色。
原来,人最终要学会的,是去拥抱生活本身——拥抱它的严寒与温暖,它的喧嚣与寂静,它的重压与它所赐予的,那一个个让万物得以在脆弱中连接、在静默中确认的,拥抱的瞬间。
远山的青色,似乎柔和了些许。我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心里盘算着,回去要给父亲打一个电话,什么也不多说,只问问他那件旧棉袄,还在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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