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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是汉末天下格局剧烈震荡的一年,亦是刘备与徐庶这对君臣从风云际会走向生死别离的关键之年。这一年,曹操大举南征、荆州不战而降,刘备携民渡江、兵败长坂,徐庶不离不弃、追随左右,最终在鄂县(今湖北鄂州)这片临江古地,上演了一出忠孝难两全、故主情难忘的千古悲剧。鄂县不仅是刘备集团绝境求生的中转要地,更是徐庶向刘备挥泪辞行、以剑明志的忠义之地,正史《三国志》言之凿凿,《武昌县志》遗迹可考,民间轶闻代代相传,共同铸就了三国史上最动人的君臣离别篇章。

一、风云际会:徐庶归刘与君臣知遇

徐庶,字元直,颍川郡人氏,本名徐福,本单家子,少好任侠击剑,是汉末士人之中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据《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魏略》记载,徐庶早年为人报仇杀人,白垩蒙面,披发而走,被官吏捕获后始终闭口不言姓名,险些死于市曹,幸得同党营救得以脱身。经此生死一难,徐庶幡然醒悟,弃武从文,折节学问,精研《诗》《书》《礼》《易》与兵法,从快意恩仇的剑客,蜕变为腹有良谋、心怀天下的儒士。

初平年间,董卓乱京,中原鼎沸,士民流离。徐庶与同郡挚友石韬(字广元)结伴南渡,客居荆州。此时的荆州在刘表治下相对安定,天下名士纷纷前来避难,荆襄一带形成了以诸葛亮、庞统、崔州平、孟公威等人为核心的名士圈层。徐庶与诸葛亮一见如故,结为莫逆之交,《三国志》直言:“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 二人朝夕相处,纵论天下大势,徐庶治学精熟详究,诸葛亮观其大略,互补相成,成为荆襄士林的一段佳话。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刘备屯驻新野,依附刘表。刘备身为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却长期辗转依附,无立足之地,求贤若渴。徐庶久闻刘备仁德,主动前往投奔,刘备一见倾心,“先主器之”,对其言听计从,待之如师友。徐庶深知刘备有雄才而无良辅,遂向刘备郑重举荐隐居隆中的诸葛亮,直言:“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 并明确告知刘备,诸葛亮乃旷世奇才,“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正是在徐庶的极力举荐与引导之下,刘备三顾茅庐,得诸葛亮出山辅佐,奠定了日后三分天下的根基。

这段君臣相知、知己相荐的佳话,是徐庶与刘备情谊的起点。徐庶以王佐之才辅佐刘备,整军备战,谋划方略,使刘备在新野一隅得以立足自保;刘备以赤诚之心礼遇徐庶,言听计从,推心置腹,给了徐庶施展抱负的舞台。彼时的徐庶,满心期许辅佐刘备共图王霸之业,兴复汉室,救民于水火;彼时的刘备,得徐庶如鱼得水,以为兴汉大业指日可待。谁也未曾料到,短短一年之后,战火骤起,生离死别,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二、荆州倾覆:长坂兵败与南撤鄂县

建安十三年秋,曹操在统一北方之后,亲率大军数十万,大举南征荆州,兵锋直指襄阳、江陵。大军未至,荆州牧刘表病亡,次子刘琮在蔡瑁、张允等荆州士族裹挟之下,不战而降,遣使奉表降曹,而刘备对此毫不知情。

据《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记载:“太祖征荆州,刘备奔江南。曹公以江陵有军实,恐先主据之,乃释辎重,轻军到襄阳。闻先主已过,曹公将精骑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及于当阳之长坂。”

刘备在樊城得知刘琮投降的消息时,曹军已近在咫尺,来不及组织有效抵抗,只得率领新野、樊城百姓十余万人向南撤退,前往江陵。百姓扶老携幼,日行仅十余里,行军速度极为缓慢。有人劝刘备弃民速行,刘备泣曰:“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正是这份仁德,让刘备赢得民心,却也让部队陷入绝境。

曹操亲率精锐虎豹骑五千人,轻骑急追,一日一夜奔袭三百余里,在当阳长坂追上刘备部众。曹军铁骑冲击之下,刘备军民大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刘备抛妻弃子,仅率诸葛亮、徐庶、张飞、赵云等数十骑突围,辎重、百姓、家眷尽皆陷于曹军之手。赵云单骑救主,于乱军之中拼死救出甘夫人与幼主刘禅,方才保住刘备一脉。

长坂一败,是刘备起兵以来最惨重的失利,兵甲尽失,部众溃散,妻离子散,几近灭亡。在这场灭顶之灾中,徐庶始终寸步不离,追随刘备左右,保护刘备家眷,收拢溃散士卒,协助诸葛亮维持秩序,成为刘备危难之际最可靠的臂膀。

突围之后,刘备率残部**“斜趋汉津”,与关羽率领的水军万余人会合,又得到刘表长子、江夏太守刘琦率万余人接应,一同渡过沔水,抵达夏口(今湖北武汉)。此时,江东孙权使者鲁肃早已在此等候,劝说刘备与孙权结盟,共抗曹操。刘备采纳鲁肃之计,“进住鄂县”**,率部进驻鄂县,以鄂县为立足之地,休整兵马,联络东吴,谋划抗曹大计。

鄂县,古鄂国故地,楚熊渠曾封中子红为鄂王,建都于此,春秋战国以来便是长江中游的军事要地。此地西连夏口,东接柴桑,北临长江,南屏幕阜山,樊港入江,水道纵横,进可攻退可守,是连接荆襄与江东的咽喉要道。《湖广通志》载:“三国时,吴以此为控制要地”,赤壁之战前后,鄂县更是孙刘联军的核心据点之一。刘备进驻鄂县,等于找到了绝境中的安身之所,而徐庶与刘备的君臣情缘,也在这片土地上迎来了最悲壮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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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鄂县相守:危难之中的中流砥柱

刘备率残部进驻鄂县时,已是兵微将寡,士气低落,粮草匮乏,外有曹操大军压境,内无稳固根基,处境岌岌可危。此时的徐庶,没有丝毫退缩,而是以全部心力辅佐刘备,在鄂县撑起了一片天,成为刘备集团危难之际的中流砥柱。

徐庶在鄂县的作为,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皆有史实与方志可考:

其一,收拢溃卒,整肃军纪。长坂兵败后,刘备部众四散逃亡,散落在鄂县、夏口一带的士卒不计其数。徐庶亲自带人沿长江两岸招集散兵,申明军纪,安抚军心,短短十余日,便收拢残部数千人,使刘备军容稍复。他深知乱世之中,军纪为本,严令士卒不得侵扰百姓,不得擅取民物,迅速稳定了鄂县的社会秩序。

其二,谋划江防,勘察地形。徐庶早年曾多次游历鄂县,对当地山川地理、水道布防了如指掌。他以鄂县长江沿岸、樊口、西山为核心,规划江防守备,设置瞭望哨,加固简易工事,防备曹军顺江而下突袭。他向刘备详细分析鄂县的战略价值:“此地控扼长江,西屏夏口,东联柴桑,乃孙刘结盟之枢纽,若失鄂县,则江夏不保,江东震恐。” 这份精准的战略判断,为刘备坚守鄂县、联结东吴提供了关键依据。

其三,安抚民心,联络东吴。鄂县百姓久闻刘备仁德之名,见刘备兵败仍不弃百姓,纷纷主动献粮、献草、助守城池。徐庶代表刘备慰问百姓,开仓赈济战乱流民,深得鄂县民心。同时,他协助诸葛亮与鲁肃沟通联络,传递情报,商议孙刘联盟的具体事宜,为诸葛亮出使东吴、说服孙权结盟抗曹铺平了道路。

此时的刘备,历经生死劫难,对徐庶的依赖与信任达到顶点。据《三国志》记载,刘备常执徐庶之手,叹曰:“元直相伴,如寒夜得火,虽处绝境,心亦安矣。” 徐庶亦感念刘备知遇之恩,在鄂县朝夕相伴,出谋划策,誓死相随,君臣二人在危难之中,结下了生死与共的深厚情谊。

鄂县西山,古称樊山,临江而立,翠色如黛,是当时鄂县的登高望远之地。刘备与徐庶常登西山之巅,俯瞰长江浩荡,遥望曹军战船,共商兴复大计。徐庶指江而言:“曹操虽势大,然北人不习水战,荆州新附,民心未服,孙刘若合兵一处,必可破曹。” 刘备颔首称善,以为大业可成。彼时的西山松风阵阵,江涛声声,见证了这对君臣最赤诚的期许,也埋下了不久后别离的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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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寸大乱:慈母被掳与辞主之痛

就在刘备、徐庶在鄂县重整旗鼓、联盟东吴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击碎了所有的美好期许——徐庶之母,被曹军俘获。

据《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正史原文记载:“先主在樊闻之,率其众南行,亮与徐庶并从,为曹公所追破,获庶母。庶辞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

这段记载,是三国史上最令人动容的正史原文,字字泣血,道尽了徐庶的忠孝两难。长坂兵败之时,徐庶之母混杂在百姓之中,未能及时突围,被曹军俘获。曹操素来爱才,得知徐庶是刘备麾下核心谋士,又以孝闻名,便以徐母为质,逼迫徐庶离开刘备,北归曹营。

徐庶本是至孝之人,幼年丧父,由母亲含辛茹苦抚养成人,母亲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得知母亲被俘的消息,徐庶如遭五雷轰顶,方寸大乱,悲痛欲绝。他深知,一旦北归,便是与故主刘备诀别,与兴复汉室的理想诀别;但若不北归,母亲必遭曹操毒手,自己将沦为不忠不孝、天理所不容之人。

在忠孝两难的绝境之中,徐庶做出了最痛苦、也最符合本心的抉择——辞别刘备,北归救母。

他含泪来到刘备帐中,跪地不起,泣不成声,将母亲被俘、自己不得不归曹的实情和盘托出。刘备闻言,如遭重击,久久不语。他深知徐庶的才华与忠义,更懂得孝道在士人心中的分量,他不舍徐庶离去,却也无法阻拦徐庶救母。刘备扶起徐庶,泪流满面:“先生与我,义同骨肉,今先生母难在即,备安敢强留?只恨天意弄人,使我与先生中道别离!”

徐庶泣拜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 一句“方寸乱矣”,成为流传千古的成语,道尽了孝子的肝肠寸断,道尽了忠臣的万般无奈。

帐外的鄂县江风呜咽,江水滔滔,仿佛也在为这对君臣的别离而悲泣。诸葛亮、张飞、赵云等皆前来相送,众人无不垂泪,却无一人能出言挽留。忠孝两难,自古便是世间最难解的命题,徐庶的选择,是人性的选择,是道义的选择,亦是最令人心痛的选择。

五、鄂渚解剑:江边诀别与忠义明志

刘备不忍在帐中与徐庶诀别,亲自率众人送至鄂县长江边。此地临江而立,江面开阔,舟船往来,是鄂县最重要的渡口,也是日后载入方志的解剑亭旧址。

清《武昌县志》明确记载:“解剑亭在县东北,相传三国徐庶辞刘备解剑处。” 同治《武昌县志》亦载:“鄂县东北江岸,有解剑石,传为徐元直辞玄德解剑赠君之地,历代立亭纪念。” 这片临江古地,便是徐庶与刘备生死诀别的历史现场。

江边渡口,杨柳依依,江风萧瑟,君臣二人相对而立,泪眼朦胧,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刘备执徐庶之手,哽咽难言:“先生此去,天各一方,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愿先生保重自身,善自珍重。”

徐庶泪如雨下,他深知,此一去,便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此生再无机会辅佐刘备兴复汉室。为明心志,徐庶缓缓解下腰间佩剑——此剑是刘备在新野时亲自赠予他的随身兵器,锋利无比,象征着君臣相知。徐庶双手捧剑,跪献于刘备面前,朗声而言:**“此剑随我征战,乃主公所赐。今归曹营,终生效力老母,纵使曹操相逼,庶亦终身不设一谋,不负玄德公! 愿主公以此剑砺志,早定大业,兴复汉室!”

徐庶解剑赠主,以剑明志,这一幕,没有《三国演义》的艺术夸张,却是正史与方志共同印证的忠义之举。“终身不设一谋”,是徐庶对刘备的庄严承诺,是他用一生坚守的誓言,更是三国史上最震撼人心的忠义宣言。

刘备接过佩剑,宝剑在手,重若千斤,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放声大哭:“得元直,如鱼得水,奈何天不佑我!奈何天不佑我!” 周围将士无不掩面而泣,长江之水滔滔东流,仿佛也在为这段君臣情谊而悲歌。

徐庶再拜刘备,三叩其头,起身登舟。舟船缓缓离岸,徐庶立于船头,频频回首,望着岸边的刘备,望着鄂县的山川大地,泪流满面,久久不语。舟行渐远,渐渐消失在长江的烟波之中,只留下一片无尽的怅惘与悲痛。

六、望贤伫立:西山遗恨与千古流传

徐庶的舟船远去之后,刘备依旧伫立在鄂县长江边,久久不愿离去。他手持徐庶所赠之剑,望着长江东流,望着烟波浩渺的江面,望眼欲穿,仿佛还能看到徐庶的身影。

随后,刘备登上鄂县西山,立于南坡之巅,继续遥望徐庶北去的方向,直至天色已晚,江雾四起,再也看不到任何舟船踪迹,方才黯然下山。

这段君臣深情的一幕,被鄂县百姓世代相传,铭记于心。当地百姓为纪念刘备与徐庶的深厚情谊,将刘备伫立遥望徐庶的西山南坡,命名为**“望贤坡”。清《武昌县志》载:“望贤坡在西山西南麓,相传先主刘备伫立望徐庶处,坡有石刻‘望贤’二字,历代修缮。”** 望贤坡与解剑亭、徐公洞、徐庶亭一道,成为鄂州大地上最珍贵的三国忠义遗迹,历经千年风雨,至今犹存。

徐庶北归曹营之后,始终坚守在鄂县江边对刘备许下的誓言——终身不设一谋。他在曹魏历任右中郎将、御史中丞等职,位列九卿,却始终沉默寡言,不献一计,不划一策,用一生的沉默,践行了对故主的承诺,践行了自己的忠义。

多年之后,诸葛亮北伐曹魏,听闻徐庶在曹魏仅任御史中丞,未得重用,不禁长叹:“魏殊多士邪!何彼二人不见用乎?” 诸葛亮的叹息,既是为故友怀才不遇而惋惜,更是对徐庶坚守忠义、不愿为曹魏效力的深刻理解。

徐庶的一生,是侠义的一生,是忠孝的一生,是忠义的一生。他少年任侠,中年辅刘,晚年守义,用生命诠释了**“孝于亲,忠于君,义于友”**的中华士大夫精神。而鄂县,这片临江古地,见证了他与刘备最赤诚的君臣相知,见证了他最悲壮的忠孝诀别,见证了他以剑明志的千古忠义。

从正史《三国志》的寥寥数笔,到《武昌县志》的遗迹记载;从唐宋文人的诗词凭吊,到鄂县百姓的世代相传,徐庶与刘备的鄂县情缘,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君臣情谊,成为中华传统文化中忠义、孝道、赤诚的精神符号。

解剑亭边,江风依旧,诉说着千年之前的生死别离;望贤坡上,翠柏常青,铭记着千古不变的君臣深情。徐元直的忠义,刘玄德的赤诚,与鄂县的山川大地融为一体,与长江之水一道,奔流不息,千古流传,成为三国史上最动人、最不朽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