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上辈子我死在驸马剑下,他抱着柳玉奴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说下辈子做牛做马偿还我。
这辈子重来,他跪在我面前,说玉奴已有身孕,求我收留。
我笑了,亲手扶起柳玉奴,温声说:“赐她做侧妃吧。”
当晚我就让人给驸马送了碗补汤。
他喝完问我是什么。
我说:“避子汤。驸马在外头弄出野种来,往后就别想再让别的女人怀孕。”
1
建元三年的冬天,我死在驸马萧景川的剑下。
那一剑从背后刺入,贯穿胸膛,剑尖从心口透出来,带着血,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我低头看着那截剑尖,一时竟没觉得疼。
耳边是萧景川的怒吼,他抱着柳玉奴的尸身,哭得撕心裂肺:“玉奴!玉奴你醒醒!你不能死,你不能丢下我!”
他喊得那样凄厉,仿佛死的是他的命。
可死在我前头的柳玉奴,是他亲手推出去挡箭的吗?
不是。
那一箭是从暗处射来的,目标是萧景川。柳玉奴扑上去替他挡了,死在他怀里,死得壮烈,死得让他铭记终生。
而我只是站在旁边,被他一把拉过去,挡了第二箭。
不,不是挡箭。
是替死。
那一箭原本也是射向他的,他躲不开,就把我推出去。
我死在乱箭之下,死在他手里。
临死前我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愧疚,没有不舍,只有庆幸——庆幸死的不是我,而是她。
可她还是死了。
所以他抱着她的尸体,哭得像个丧家之犬。
而我倒在血泊里,睁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
云真白啊,白得像柳玉奴身上的孝服。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在想:如果有来生,我绝不原谅。
再睁眼,是公主府的正厅。
香炉里燃着我最讨厌的百合香,桌上摆着我爱吃的点心,窗外有鸟叫,阳光正好。
萧景川跪在我面前。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袍,腰间系着我亲手绣的香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和不安,正抬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还没有后来的冷漠和狠绝,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说:“公主,臣一时心软,铸下大错。”
我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脑子里涌进来很多东西——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把我整个人淹没。
我想起他第一次带柳玉奴进府的那天,我也是坐在这里,也是这样看着他。
那时候我信了他的鬼话,信他是一时糊涂,信他是心软收留故人,信他和柳玉奴之间清清白白。
我甚至还帮柳玉奴安置院子,给她送衣裳首饰,把她当姐妹看待。
结果呢?
结果她爬上了他的床,怀了他的孩子,最后让我死在他剑下。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过来。
萧景川还在说:“玉奴她……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她爹娘没了,婆家不要她,她怀着身子跪在府外求我,臣……臣实在不忍心。”
他说着,眼眶都红了,抬头看我:“公主,您最是心善,您就当可怜可怜她,收留她几个月,等她生了孩子,臣就送她走。”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上辈子我就是被他这副模样骗了的。
“善心”,“可怜”,“收留”——多好的词啊,把自己包装成菩萨,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要是不答应,就是我不善心,不可怜她,不配当这个公主。
可我凭什么要善心?
她跪在府外求他,她怀着身孕走投无路,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我让她怀的孕吗?是我让她没了爹娘吗?是我让她被婆家赶出来的吗?
不是。
是她自己作的。
上辈子我到死才知道,柳玉奴根本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她早就和萧景川勾搭上了,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就是萧景川的。
他们俩合起伙来演这场戏,一个装无辜,一个装心软,骗我收留她,让她名正言顺地住进公主府。
然后呢?
然后她就成了他的侧妃,成了他心尖上的人,成了让他心甘情愿把我推出去挡箭的“真爱”。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恨意压下去。
不行,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萧景川是驸马,是父皇钦点的状元郎,是满朝文武交口称赞的青年才俊。柳玉奴还没进府,孩子还没生,他们的奸情还没暴露。
我要是现在就发火,就闹,就把他赶出去,传到父皇耳朵里,只会是我这个公主善妒、不容人。
到时候萧景川出去哭两声,说我冤枉他,说我容不下一个可怜的孕妇,满朝文武都会觉得我不贤惠。
我不能那样做。
上辈子的教训,这辈子我记着。
我慢慢松开拳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驸马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开口,声音温柔得连自己都觉得假,“你我夫妻一体,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既然那位姑娘可怜,收留她便是了。”
萧景川一愣,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冷笑。
他肯定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说服我,准备哄我,准备让我心甘情愿地点头。
没想到我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说:“那位姑娘现在何处?”
萧景川回过神来,忙说:“就在府外,臣让人在偏厅候着。”
我点点头:“那就请进来吧。”
萧景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眼睛里带着几分探究。
我没理他,端起茶盏喝茶。
不一会儿,萧景川领着一个女子进来了。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脂粉未施,看着倒有几分清秀。她低着头,扶着腰,走路小心翼翼的,一只手还护着肚子,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走到我面前,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民女柳玉奴,拜见公主殿下。”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听着就让人心疼。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跪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头埋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这姿态,这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难怪萧景川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我放下茶盏,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抖得更厉害了。
我弯下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快起来,”我说,声音温柔,“你怀着身子,不能跪。”
柳玉奴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惶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看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我也看见过这丝得意,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多心。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得意,是挑衅。
她在心里说:看,你这个公主又怎么样?你的男人,我要定了。
我笑了笑,扶着她的手紧了紧。
“妹妹不必多礼,”我说,“既然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了。”
萧景川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松快了许多。
他走过来,站在柳玉奴身边,说:“公主大度,臣替玉奴谢过公主。”
我看了他一眼,说:“驸马不必谢我。只是有一件事,我得问清楚。”
萧景川一愣:“公主请问。”
我说:“这位柳姑娘,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萧景川的脸色变了。
柳玉奴的身子僵了。
正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看着他们俩,笑容不变。
“驸马别误会,”我说,“我不是要追究什么。只是这孩子既然要生在公主府,总得有个名分。若是个没爹的孩子,日后长大了,也不好做人。”
萧景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柳玉奴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无助,那样让人心疼。
萧景川看着她的眼泪,心都碎了。
他上前一步,挡在柳玉奴身前,说:“公主,这孩子……这孩子是臣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臣……臣几个月前偶遇玉奴,一时糊涂,铸下大错。臣知道对不起公主,臣愿意受罚,只求公主可怜这孩子,让他平安降生。”
他说着,也跪下了。
夫妻俩跪在我面前,一个哭,一个求,真是感人肺腑。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辈子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反应来着?
对了,我哭了。
我哭着骂他负心,哭着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我,哭着求他不要抛弃我。
结果呢?
结果他嫌我烦,嫌我不懂事,嫌我不会体谅人。
他搬去和柳玉奴住,一个月也不来我房里一次。我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所有人都说公主善妒、不容人,把驸马逼得去睡妾室。
我那时候还不明白,明明是他先负了我,为什么所有人都骂我?
后来我明白了。
因为他是男人,是驸马,是状元郎。他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被逼的。
而我,是公主,是女人,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是活该。
这辈子,我不哭了。
我弯下腰,把萧景川扶起来。
“驸马这是做什么?”我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萧景川愣住了。
我转向柳玉奴,也把她扶起来。
“妹妹也别哭了,”我说,“你怀着身子,哭多了对孩子不好。”
柳玉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打断她:“既然这孩子是驸马的,那就好办了。”
我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萧景川和柳玉奴站在那里,看着我,等着我下面的话。
我放下茶盏,说:“赐她做侧妃吧。”
满室皆惊。
萧景川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柳玉奴也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流。
门口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公主这是唱的哪出。
我看着他们,笑得温婉。
“怎么?驸马不满意?”我说,“侧妃的位份,比妾室高多了。日后柳妹妹生了孩子,也能记在玉牒上,有个正经出身。”
萧景川回过神来,忙说:“公主,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觉得……觉得公主大度,臣实在愧不敢当。”
我笑了。
愧不敢当?
上辈子你可是当得心安理得。
我说:“驸马不必如此。你我夫妻一场,你的骨肉,就是我的骨肉。我不能让孩子没名没分地生下来。”
萧景川感动得眼眶都红了,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
“公主,臣……”
我抽回手,笑着说:“驸马别急。我话还没说完。”
萧景川一愣。
我说:“柳妹妹既然要做侧妃,有些规矩就得立起来。今晚我让人收拾出西跨院,给她住。再挑几个得力的丫鬟婆子伺候着。往后她的吃穿用度,都按侧妃的份例来。”
柳玉奴听着,脸上的表情松快了许多。
她屈膝行礼:“民女谢公主恩典。”
我点点头,继续说:“还有一件事。”
萧景川问:“什么事?”
我说:“柳妹妹进府,是怀着身子来的。这孩子是谁的,驸马认了,我也认了。但外人不认。”
萧景川的脸色变了变。
我说:“驸马是朝廷命官,是父皇钦点的状元郎。若是让人知道,驸马在外头弄出个孩子来,还带进府里做侧妃,传出去,驸马的脸面往哪儿放?父皇的脸面往哪儿放?”
萧景川低下头,不说话。
我说:“所以这件事,得有个说法。”
萧景川抬头看我:“公主的意思是……”
我说:“柳妹妹的身世,得改一改。就说她是我母后那边的远亲,父母双亡,来京投亲,不幸夫家遭难,寡居在府。驸马怜她孤苦,收留她在府里暂住。至于这孩子……”
我顿了顿,看了柳玉奴一眼。
“就说她是带着遗腹子进府的,孩子是她死去的夫君的。”
柳玉奴的脸色变了。
萧景川也愣住了。
我笑着说:“怎么?这个说法不好吗?柳妹妹是寡妇,驸马是善人,收留孤寡,传出去是一段佳话。等孩子生下来,记在柳妹妹名下,也没人知道是驸马的骨肉。”
萧景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打断他:“驸马,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那就把实情说出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驸马在外头勾搭寡妇,弄出孩子,还带进府里来逼着公主认。”
萧景川的脸一下子白了。
柳玉奴也慌了,上前一步,说:“公主,民女……”
我看着她,笑容不变。
“妹妹别急,”我说,“我这是在替你们着想。驸马的名声要紧,你的名节也要紧。寡妇再嫁,虽说不好听,但总比未婚先孕强,对不对?”
柳玉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景川站在旁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才说:“公主说得是。就按公主说的办。”
我点点头,端起茶盏。
“那就这么定了。今晚我让人把西跨院收拾出来,明日就请柳妹妹搬进去。”
萧景川应了一声,拉着柳玉奴退下了。
他们走后,我坐在那里,慢慢喝着茶。
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公主,您就这么算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是我的陪嫁丫鬟,从上辈子就跟着我,一直跟到我死。
上辈子我死后,她也被萧景川打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辈子,我得好好待她。
我说:“不算了,还能怎么样?”
春杏急得直跺脚:“可是驸马他……他太过分了!公主您待他那么好,他却在外头勾搭别的女人,还弄出孩子来!您怎么能忍?”
我笑了。
“谁说我要忍?”
春杏一愣。
我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一片。
我说:“春杏,你去库房里挑几匹好料子,再挑几样首饰,给柳妹妹送去。就说是我赏的,让她安心养胎。”
春杏瞪大眼睛:“公主,您还赏她?”
我说:“赏。不赏怎么显得我大度?”
春杏不明白,但还是应了,退下去办差。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梅花。
上辈子我也是这样,赏她东西,对她好,把她当姐妹。
结果呢?
结果她在我背后捅刀子。
这辈子不会了。
这辈子,我要让她知道,什么叫捧杀。
让她住最好的院子,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东西。把她捧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知道,公主对她有多好。
然后呢?
然后她但凡出一点错,就是不识抬举,就是忘恩负义。
萧景川不是心疼她吗?那就让他心疼个够。
我看他能心疼多久。
晚上,萧景川来我院里用饭。
这是规矩,初一十五他得来正院,陪我用膳。
上辈子我盼着他来,每次他来我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亲自下厨做他爱吃的菜,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他不高兴。
结果呢?
结果他嫌我烦,嫌我不会说话,嫌我不如柳玉奴温柔小意。
这辈子,我不伺候了。
饭菜摆上来,他坐在对面,吃得心不在焉。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柳玉奴,想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孤零零的,想她怀着身子会不会不舒服,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放下筷子,说:“驸马要是担心柳妹妹,就过去陪她吧。我一个人吃也是一样的。”
萧景川一愣,抬头看我。
我笑了笑,说:“她怀着身子,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驸马别因为我,冷落了她。”
萧景川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他大概在想,我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大度?
我没理他,继续吃饭。
萧景川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站起来,说:“那臣……臣过去看看。”
我点点头:“去吧。记得让厨房给她炖碗燕窝,补补身子。”
萧景川应了一声,走了。
他走后,春杏气呼呼地进来,说:“公主,您怎么又让他走了?今晚该他歇在正院的!”
我说:“歇在正院干什么?听我说梦话?”
春杏气得跺脚。
我看着她,笑了笑,说:“去,把上次太医给我开的那个方子找出来。”
春杏一愣:“什么方子?”
我说:“就是那个……让男人不能再让女人怀孕的方子。”
春杏的脸一下子白了。
“公主,您……您要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就是驸马在外头弄出个野种来,往后就别想再让别的女人怀孕了。”
春杏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说:“还不快去?”
她回过神来,忙去找方子。
我坐在那里,慢慢喝着茶。
萧景川,你让我给你养野种,我养。
但我不能让你再生野种。
一个就够了,多了我嫌脏。
第二天,我把方子给了厨房,让他们熬成补汤,晚上给萧景川送去。
萧景川喝了,还问我是什么。
我说:“避子汤。驸马在外头弄出野种来,往后就别想再让别的女人怀孕。”
萧景川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笑着看他,说:“驸马放心,这汤不伤身子,只是让你往后……清净些。你既然那么喜欢柳妹妹,往后就专心对她一个人好,别再出去招惹别的女人了。”
萧景川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驸马,”我说,“你我夫妻一场,我不想闹得太难看。你把柳妹妹收进来,我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也认了。但你得记住——”
我抬头看他,笑容不变。
“这个公主府,是我慕容晴的。你是驸马,不是主人。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就该守我的规矩。”
萧景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拍拍他的脸,转身走了。
身后,春杏小声说:“公主,您这样……驸马会不会生气?”
我笑了。
生气?
他敢吗?
他萧景川是什么出身?不过是个穷酸秀才,靠着一张脸和满嘴的才华,哄得父皇高兴,才点了状元,招了驸马。
他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连他那些穷亲戚,都是靠我的嫁妆养着。
他凭什么生气?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上辈子我对他好,他当理所当然。
这辈子,我不对他好了。
这辈子,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寄人篱下,什么叫仰人鼻息,什么叫——生不如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
上辈子我死的那天,月亮也是这样圆。
萧景川抱着柳玉奴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他说:“玉奴,你等着我,下辈子我做牛做马,也要找到你,偿还你。”
我倒在血泊里,听着这些话,心想:那我呢?
我死在你的剑下,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现在重来一回,我想问问你——
萧景川,你下辈子想做牛做马,偿还的是柳玉奴,还是我?
2
柳玉奴搬进西跨院的第三天,我开始往她身边塞人。
先是粗使的婆子,挑了两个看着老实本分的,送过去打扫院子、浆洗衣裳。柳玉奴感激涕零,亲自来正院磕头谢恩,说公主待她恩重如山,她无以为报,只求日后做牛做马报答我。
我亲手扶她起来,笑着说:“妹妹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怀着身子,这些虚礼都免了,安心养胎要紧。”
她走后,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公主,那俩婆子……”
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一个是我奶娘家的亲戚,一个是当初陪母后进宫的老人。她们知道该怎么做。”
春杏点点头,不再问了。
过了两天,我又送了四个丫鬟过去。
这四个丫鬟,个个都是精心挑过的——长得不能太好看,免得萧景川看上;手脚要麻利,但脑子不能太灵光;嘴要严,但耳朵要好使。
最重要的是,她们都得认我当主子。
柳玉奴看着这四个丫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送这么多人过去。
我说:“妹妹别嫌多。你如今是侧妃了,身边没几个人伺候怎么行?这四个人你先用着,若是不够,再跟我说。”
柳玉奴屈膝行礼:“公主厚爱,民女……妾身惶恐。”
我笑着拍拍她的手:“惶恐什么?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养胎,给驸马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应了一声是。
从那天起,西跨院里的风吹草动,我都能在半个时辰内知道。
比如柳玉奴每天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吐、吐了几回。
比如萧景川每天去西跨院几次、待多久、说了什么话。
比如柳玉奴晚上睡觉翻几次身、做噩梦说梦话喊的谁的名字。
比如——
“公主,”春杏压低声音说,“柳侧妃身边那个叫绿珠的丫鬟说,昨儿夜里,柳侧妃跟驸马哭诉,说公主您送的人太多,她住着不自在,像是……像是被监视着。”
我放下手里的医书,笑了。
“她倒是机灵。”
春杏急道:“那怎么办?驸马会不会起疑心?”
我说:“起疑心又怎么样?我送人是心疼她,是怕她受委屈。她要是觉得被监视,那就是她不识抬举。”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捂着嘴笑。
“公主高明。”
我摇摇头,继续看书。
这才刚开始呢。
一个月后,柳玉奴的肚子显怀了。
她开始频繁地往正院跑,今天送个香囊,明天送双虎头鞋,后天送碗亲手熬的汤。
每次来都小心翼翼的,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讨好,几分畏惧。
我照单全收,笑脸相迎,还让人回送更贵重的礼。
萧景川看在眼里,对我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他开始主动来正院用饭,有时候还带些外面买的小玩意给我,说什么“看公主最近辛苦,买来给公主解闷”。
我笑着收下,转手就赏了下人。
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公主,臣以前对不住你。臣以为你是个骄纵的性子,没想到你这么贤惠大度。臣往后一定好好待你。”
我看着他醉醺醺的脸,心想:上辈子你也说过这话。
说完的第二天,你就搬去西跨院住了。
我抽回手,笑着说:“驸马喝多了,我让人送你回去歇着。”
他摇头晃脑不肯走,非要拉着我说心里话。
“公主,你不知道,玉奴她……她可怜。她从小没了娘,在柳家受尽了欺负。她跟我说,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遇见我。可我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她体面,只能让她做侧妃。我亏欠她……”
我听着,笑容不变。
亏欠?
你亏欠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让人把他架走了。
春杏气得直跺脚:“公主,您听听他说的什么话!当着您的面说亏欠那个女人,他把您当什么了?”
我拿起医书继续看,头也不抬:“当冤大头。”
春杏愣了一下。
我说:“他以为我大度,以为我贤惠,以为我被他哄住了。所以敢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想让我心疼他,想让我对他更好。”
春杏恨恨道:“他想得美!”
我笑了。
他想得确实美。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二月初八,宫中设宴,母后召我入宫。
我让人给柳玉奴传话,让她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去。
柳玉奴来的时候,脸色有些白。
她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料子是我前些天赏的,款式是按侧妃的规制做的,头上的首饰也是我送的。打扮得齐齐整整,可站在那里,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是衣裳不好看,是她撑不起来。
她长得清秀,但也就只是清秀。站在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妇中间,就像只灰扑扑的麻雀混进了孔雀堆里。
我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着说:“妹妹今日这身打扮不错,走吧。”
她低着头,跟在我身后上了马车。
路上,她一直攥着帕子,手心都出汗了。
我看在眼里,没说话。
到了宫里,母后在坤宁宫设宴,来的都是宗室王妃、郡主、诰命夫人。
我一进去,就有人迎上来寒暄。
“晴儿来了?快让姑母看看,哎哟,怎么瘦了?”
“公主气色真好,听说驸马对您极好?”
“公主这身衣裳是江南新进的料子吧?真好看。”
我一一点头应着,笑容恰到好处。
柳玉奴跟在我身后,头都不敢抬。
有人看见了,问:“这位是?”
我笑着说:“这是我府上的侧妃,柳氏。今日带她来给母后请安。”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柳玉奴身上。
柳玉奴的脸涨得通红,屈膝行礼,声音跟蚊子似的:“妾身……妾身给各位娘娘、王妃请安。”
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
柳玉奴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站在旁边,笑容不变。
宴席开始,众人落座。
柳玉奴坐在我侧后方,按规矩,侧妃是不能上正席的,只能在下首设一小桌。
她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几样点心和一碗羹汤,可一口都没动,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席间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来:“哟,这位就是驸马新纳的侧妃?”
我抬头看去,说话的是端王妃。
她是父皇的堂弟媳,素来与我母后不睦。上辈子,她也曾在宴席上刁难柳玉奴,那时候我还帮柳玉奴说话,替她解围。
结果呢?
结果柳玉奴背后说我假惺惺,说我是在显摆公主的威风。
这辈子,我不说话了。
我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端王妃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柳玉奴,啧啧两声:“长得倒还清秀,就是这身板……驸马怎么想的?娶个这样儿的?”
旁边有人掩嘴笑。
柳玉奴的脸白得像纸,站起来行礼:“妾身……妾身给端王妃请安。”
端王妃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多礼了。本王妃听说,你是寡居再嫁的?”
柳玉奴的身子僵了一下。
端王妃笑了:“别紧张,本王妃就是随便问问。对了,你娘家是哪家的?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柳玉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哪有什么娘家?
她那个“柳家”,早就败落了。她那个“死去的夫君”,根本就是编出来的。
端王妃见她不说话,笑容更深了。
“怎么?不方便说?还是说不出口?”
柳玉奴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说:“端王妃,您别为难人家了。她一个寡妇,怪可怜的。”
端王妃冷哼一声:“可怜?可怜就能攀上高枝?本王妃最看不惯这种女人,装得可怜兮兮的,背地里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柳玉奴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求救。
我端着茶盏,慢慢喝着,仿佛没看见。
端王妃也看向我,笑着说:“公主,您倒是说句话啊。您这位侧妃,是不是该给我们介绍介绍?”
我放下茶盏,笑了笑。
“端王妃想让我介绍什么?”
端王妃一愣。
我说:“柳氏的身世,驸马跟我说过。她确实出身寒微,确实寡居再嫁。可这有什么好说的?谁家还没几个穷亲戚?”
端王妃的笑容僵住了。
我继续说:“端王妃若是想知道她的来历,我回去查查,让人写个帖子,送到您府上,您慢慢看?”
周围安静下来。
端王妃的脸色变了变,半晌才挤出一个笑:“公主说笑了,本王妃就是随便问问。”
我说:“随便问问就好。我还以为端王妃要查她的祖宗十八代呢。”
端王妃讪讪地走了。
柳玉奴站在那里,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公主……”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愣住了。
旁边的贵妇们窃窃私语,看她的眼神更加不屑。
我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柳玉奴站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只能低着头,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宴席继续。
可柳玉奴的脸,一直红着。
不是害羞,是臊的。
她大概以为,我会像刚才那样,一直护着她。
可她错了。
我护她一次,是给端王妃面子,不是给她面子。
端王妃走了,她在我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宴席结束,众人散去。
我带着柳玉奴出宫,上了马车。
马车里,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我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快到公主府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公主,今日在宴上,多谢公主替妾身解围。”
我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她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我笑了笑,说:“不必谢我。我不是替你解围,我是替驸马解围。”
她愣住了。
我说:“你丢脸,驸马脸上也无光。驸马脸上无光,我这个公主脸上也不好看。所以你记住了——”
我看着她,笑容不变。
“往后在外面,别给我丢人。”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柳玉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个公主,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
这才刚开始。
回到公主府,萧景川已经在正院等着了。
他一见我回来,就迎上来,满脸堆笑:“公主回来了?宫里宴席可还顺利?”
我看了他一眼,说:“顺利。就是端王妃多问了几句柳妹妹的身世。”
萧景川的笑容僵了一下。
“端王妃?她问什么?”
我说:“问柳妹妹是哪家的,问她那个死去的夫君是谁,问她是凭什么进的公主府。”
萧景川的脸色变了。
我坐下来,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萧景川站在那里,半天才说:“那……那公主怎么回的?”
我放下茶盏,看着他。
“我说,她是我母后那边的远亲,父母双亡,寡居来投。驸马怜她孤苦,收留在府里暂住。”
萧景川松了口气。
“公主这么说,甚好。”
我笑了。
“甚好?驸马,你知不知道,这话骗骗外人还行,骗不了端王妃那样的人?”
萧景川一愣。
我说:“端王妃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柳妹妹的身世,摆明了是想让我难堪。我要是答不上来,或者答得含糊,她明天就能把这件事传遍整个京城。”
萧景川的脸色又变了。
“那……那怎么办?”
我说:“不怎么办。我已经把话圆回去了,端王妃再问,我就说是你跟我说的。至于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看着他,笑容不变。
“那就得问你自己了。”
萧景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驸马,我说过,这个公主府是我的。你收人进来,我认了。但你不能给我惹麻烦。”
萧景川低下头。
“臣知道了。”
我拍拍他的肩,走了出去。
身后,春杏跟上来,小声说:“公主,您今天在宫里,怎么不帮柳侧妃多说几句?”
我说:“为什么要帮?”
春杏一愣。
我说:“她今天丢脸,是因为她上不得台面。我帮她一次,帮不了她一辈子。往后这样的场合还多着呢,她要是每次都靠我护着,早晚得把自己作死。”
春杏明白了。
我回到屋里,拿起医书继续看。
窗外,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洒了一地银光。
我看着那轮明月,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柳玉奴也去过宫里。
那时候我还傻乎乎地帮她,替她打点关系,教她规矩,带她认识人。
结果呢?
结果她在背后说我假惺惺,说我是故意显摆公主的威风,说我根本瞧不起她。
这些话传到萧景川耳朵里,他对我更冷淡了。
这辈子,我不帮了。
我不但不帮,我还要让她自己作。
让她自己丢脸,自己出丑,自己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一点一点露出来。
等她露得差不多了——
我再慢慢收拾她。
夜深了。
春杏进来掌灯,说:“公主,该歇了。”
我放下医书,点点头。
她一边铺床,一边小声说:“对了公主,西跨院那边传话来说,今儿晚上,驸马又歇在那儿了。”
我说:“知道了。”
春杏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笑了:“想说什么就说。”
她咬咬嘴唇,说:“公主,您就这么忍着?驸马他……他天天往那边跑,一个月也不来正院几回。这要是传出去……”
我说:“传出去怎么了?”
春杏说:“传出去,人家会笑话公主不得宠。”
我笑了。
不得宠?
上辈子我求他的宠,求了一辈子,最后求来一剑穿心。
这辈子,我不求了。
他爱去哪儿去哪儿,爱睡谁睡谁。
他越往那边跑,我越高兴。
等他跑得差不多了,等他以为万事大吉了——
我再让他知道,什么叫从云端跌下来。
春杏不明白,但还是应了一声,退下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柳玉奴,你且得意着。
你且享受着。
你且以为,萧景川是真的爱你。
等那天到了——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所谓的爱,值几两银子。
3
柳玉奴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正在屋里配药,春杏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公主,不好了!西跨院那边闹起来了!”
我手下的动作没停,继续碾着药材:“闹什么?”
“柳侧妃……柳侧妃的丫鬟说,有人在她饭里下了东西,差点把孩子闹没了!”
我放下药杵,抬起头。
春杏急得直跺脚:“公主,您快去看看吧!驸马已经过去了,发了好大的火,说要彻查!”
我站起来,擦了擦手,慢慢往外走。
春杏跟在后面,小声说:“公主,会不会是……咱们的人?”
我说:“不会。”
春杏一愣。
我没解释。
当然不会是我的人。
我的人都是我亲手挑的,个个都明白我的规矩——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柳玉奴一根汗毛。
我要的是她活着,好好活着,活到我慢慢收拾她的时候。
现在才哪儿到哪儿,我怎么可能让她出事?
走到西跨院,还没进门就听见萧景川的吼声。
“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柳玉奴躺在屋里,隔着窗户都能听见她的哭声,哭得那叫一个凄惨,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我走进去,萧景川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迎上来。
“公主,你来得正好。玉奴她……她差点被人害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屋里走。
屋里,柳玉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哭得红肿,看见我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我按住她:“别动,躺着。”
她抽抽噎噎地说:“公主,妾身……妾身差点就保不住这个孩子了……”
我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怎么回事?说说。”
柳玉奴抹着眼泪,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今天中午,她用的饭里被人加了藏红花。她吃了两口就觉得肚子疼,幸亏发现得早,请了太医来,才把胎儿稳住。
我听完,看向旁边跪着的丫鬟。
那个丫鬟叫绿珠,是我当初送过来的人之一。
她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却咬着牙不说话。
萧景川冲进来,指着她骂:“说!是不是你干的?”
绿珠摇头:“不是奴婢,不是奴婢……”
“不是你?那饭是你端来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绿珠哭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端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萧景川一脚踹过去,把她踹翻在地。
“还敢狡辩!”
我站起来,拦住他。
“驸马,事情还没查清楚,别急着动手。”
萧景川喘着粗气,看着我:“公主,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分明是她收了别人的好处,要害玉奴!”
我说:“收了谁的好处?”
萧景川愣了一下。
我说:“绿珠是我送过来的人,她的卖身契在我手里,她的家人也在京城。她要是敢害主,我第一个饶不了她。她会蠢到在自己的饭碗里动手?”
萧景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转向绿珠:“你说,这饭从做好到端上来,经过几个人的手?”
绿珠抽抽噎噎地说:“奴婢……奴婢从厨房端出来,直接送到侧妃屋里,中间没经过别人。”
我说:“厨房里谁做的?”
绿珠说:“是……是小厨房的刘婆子。”
我说:“她人呢?”
绿珠说:“刚才还在,现在……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看了春杏一眼。
春杏会意,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她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公主,刘婆子死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萧景川愣住了。
柳玉奴也不哭了。
我看着春杏:“怎么死的?”
春杏说:“吊死的,在她自己屋里。旁边还留了封遗书,说是……说是她收了别人的银子,害了侧妃,事情败露,没脸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笑了。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我转向柳玉奴,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
我说:“妹妹受惊了。既然刘婆子已经认罪自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柳玉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萧景川却抢先开口:“到此为止?公主,玉奴差点丢了性命,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他:“那驸马想怎么样?刘婆子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难道要把全府的人都抓起来拷问?”
萧景川被噎住了。
我说:“妹妹好好养胎,这件事我会让人继续查。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身子养好,别为了一个死人伤了胎气。”
柳玉奴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我站起来,看了萧景川一眼。
“驸马跟我出来一下。”
萧景川跟着我走到院子里。
我看着他,说:“驸马,这件事你怎么看?”
萧景川皱着眉头,说:“臣觉得蹊跷。那刘婆子怎么偏偏就死了?”
我说:“是蹊跷。但蹊跷的不止这个。”
萧景川一愣:“公主什么意思?”
我说:“藏红花是堕胎的药,见效快,药性猛。妹妹吃了两口就肚子疼,说明那饭里的藏红花分量不少。可太医来看过,说胎儿没事。”
萧景川说:“太医说了,幸亏发现得早,吃得少。”
我说:“是吗?可我记得,藏红花这种东西,哪怕是吃一口,对孕妇也是致命的。妹妹吃了两口,居然只疼了一会儿就没事了——驸马不觉得奇怪?”
萧景川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拍拍他的肩,笑了。
“驸马别多想。也许是妹妹命大,也许是老天保佑。既然没事,就别再追究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萧景川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回到正院,春杏忍不住问:“公主,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故意的吧?”
我坐下来,端起茶盏。
“你觉得呢?”
春杏说:“您是想让驸马起疑心?”
我笑了。
起疑心?
何止是起疑心。
我要让他怀疑,这次的事情,是柳玉奴自己做的。
藏红花是堕胎的药,可也是最能博取同情的东西。
柳玉奴怀孕五个月,肚子越来越大,可萧景川对她的新鲜劲儿已经过了。他开始忙着上朝、应酬,去西跨院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着急了。
她想让萧景川多陪陪她,想让他心疼她,想让他愧疚。
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当然是让自己“受害”。
可她又不敢真的伤着孩子,所以那碗饭里的藏红花,分量肯定控制得刚刚好——能让她肚子疼,但伤不了胎儿。
那个刘婆子,八成是她的人。
刘婆子“畏罪自尽”,正好死无对证。
多完美的计划。
可惜——
她不知道,我上辈子就见过这一招。
上辈子,她也用过。
那次是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被害”,萧景川心疼得不行,日夜守着她,连朝都不上了。
我当时还傻乎乎地去看她,给她送补品,安慰她。
结果呢?
结果她背地里跟萧景川说,那些补品是我送的,说不定里面也下了毒。
萧景川从此更恨我了。
这辈子,我不会再上当了。
不但不上当,我还要把这件事,变成她自己的刀。
萧景川不是傻吗?
他不是信她吗?
那就让他信个够。
等他哪天想明白了,发现这些年被耍得团团转——
那才叫好看。
三天后,萧景川来正院用饭。
他坐在那里,心不在焉,筷子夹了几次菜都没送进嘴里。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驸马有心事?”
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说:“公主,臣想问你一件事。”
我说:“问。”
他说:“那天在西跨院,公主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怀疑玉奴?”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臣回去想了很久。藏红花这东西,臣也听说过,确实是沾一点就危险。可玉奴吃了两口,居然没事……”
我说:“驸马想说什么?”
他咬了咬牙,说:“臣在想,会不会是玉奴自己……”
我没让他说完。
“驸马,”我打断他,“这话可不能乱说。柳妹妹怀着你的骨肉,怎么会拿自己的孩子冒险?”
萧景川低下头,不说话。
我说:“我知道驸马心疼她,可有些事情,不能瞎想。想多了,伤感情。”
萧景川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公主说得是。是臣多心了。”
我笑了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吧。”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可他吃得心不在焉,我知道,我的话起作用了。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往后只要柳玉奴再出什么幺蛾子,他第一个就会往那方面想。
这就够了。
又过了半个月,柳玉奴的肚子更大了。
她开始频繁地请太医,今天说胎动得厉害,明天说腰疼,后天说吃不下东西。
每次请太医,萧景川都得去陪着。
他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有一天晚上,他来正院用饭,喝了几杯酒,突然说:“公主,你说女人怀孩子,是不是都这样?”
我说:“哪样?”
他说:“动不动就不舒服,动不动就请太医。臣记得你当初怀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事。”
我愣了一下。
上辈子,我确实怀过一个孩子。
那是在柳玉奴进府之前,我怀了三个月,还没来得及告诉萧景川,就没了。
怎么没的?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只知道那天吃了柳玉奴送的点心,晚上就开始肚子疼,疼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孩子没了。
萧景川当时在外地,等他回来,孩子已经没了。
他安慰我,说没关系,以后还会有的。
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怀上。
现在想想,那点心……
我收回思绪,笑了笑,说:“驸马这是嫌弃柳妹妹事儿多了?”
萧景川摇摇头:“不是嫌弃,就是……臣最近公务繁忙,实在没那么多时间陪她。”
我说:“那就别陪了。她有人伺候,不缺你一个。”
萧景川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可玉奴需要他,离不开他,离了他就活不了。
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离不开他?
离了他就活不了?
那她之前那些年,是怎么活的?
我没戳破,只是笑了笑,继续吃饭。
过了几天,西跨院又出事了。
这次是柳玉奴的另一个丫鬟,叫翠儿。
她突然疯了。
那天半夜,她光着脚跑出来,在院子里又哭又笑,嘴里喊着“有鬼”“有鬼”“不是我害的你”。
柳玉奴吓得早产,提前一个月发动了。
萧景川半夜被叫起来,赶去西跨院,一直守到天亮。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瘦瘦小小的,看着就可怜。
柳玉奴产后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
我天亮后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孩子。
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都哭不出声。
我说:“妹妹辛苦了。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了,以后再生个儿子。”
柳玉奴虚弱地笑笑:“多谢公主。”
我看向萧景川,他站在旁边,脸色疲惫,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我说:“驸马一夜没睡,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
萧景川摇摇头:“臣不困。”
我说:“不困也得歇。你要是累倒了,妹妹谁来照顾?”
萧景川看看柳玉奴,柳玉奴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舍。
他最终还是点点头,走了。
他一走,柳玉奴脸上的虚弱就淡了几分。
她看着我说:“公主,那个翠儿……”
我说:“已经送走了。她疯了,留着也没用,我让人把她送到庄子上养着。”
柳玉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打断她:“妹妹放心,她嘴里那些胡话,没人会信。”
柳玉奴的脸色变了一瞬。
我笑了。
“一个疯子的疯话,谁会当真?妹妹好好养身子,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说完,我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那个翠儿,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被人弄疯的。
她在想,翠儿嘴里喊的那些话,到底传出去了多少。
她在想——
我,到底知道多少。
可她不知道的是,翠儿根本没疯。
翠儿是我的人。
她那天晚上的疯癫,是我安排的。
我让人在她饭菜里下了点东西,让她产生幻觉,让她半夜跑出去喊那些话。
那些话——“有鬼”“不是我害的你”——是说给柳玉奴听的。
也是说给萧景川听的。
萧景川虽然嘴上不说,可他心里会想:翠儿喊的“你”,是谁?她害死的,又是谁?
他会开始怀疑,柳玉奴手上,是不是沾过人命。
这就够了。
怀疑的种子,只要种下去,总有一天会发芽。
孩子满月那天,萧景川给孩子取名“念奴”。
念奴,思念柳玉奴。
他说,这孩子是玉奴拿命换来的,所以取名念奴,纪念她的辛苦。
柳玉奴感动得哭了。
我也笑了。
纪念?
有什么好纪念的?
这孩子又不是她拿命换来的,是她拿心机换来的。
她装可怜,装被害,装早产,装大出血——装了一全套,终于把萧景川牢牢绑在身边。
可她能绑多久?
一年?两年?五年?
等萧景川看腻了这张脸,等她的心机用尽了,等她的眼泪不值钱了——
到时候,她还能拿什么绑?
我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小小的一团,软软的,嫩嫩的,像一团刚出炉的豆腐。
柳玉奴紧张地看着我,怕我伤害她的孩子。
我笑了。
“妹妹别紧张,我不过是想看看这孩子长得像谁。”
柳玉奴勉强笑笑:“公主觉得像谁?”
我说:“像驸马。”
柳玉奴松了口气。
我又说:“尤其是这眼睛,跟驸马一模一样。将来长大了,肯定也是个会勾人的。”
柳玉奴的脸色变了。
我笑着看她,没再说话。
满月宴办得很热闹,该来的人都来了。
萧景川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介绍:“这是小女念奴,刚满月。”
众人纷纷夸赞,说孩子长得好看,说驸马有福气。
柳玉奴坐在旁边,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戴着满头珠翠,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
可我知道,她心里不踏实。
因为她发现,萧景川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心疼,是怜惜,是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现在是责任,是义务,是不得不陪着的无奈。
她开始慌了。
满月宴后,她三天两头往正院跑,给我送东西,陪我说话,拐弯抹角地打听萧景川的行踪。
我照单全收,笑脸相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说。
她越打听越急,越急越出错。
有一天,她居然在我面前哭起来。
“公主,妾身……妾身知道公主不喜欢我。可妾身也是没办法。妾身从小就没了娘,在柳家受尽了欺负。好不容易遇见驸马,以为这辈子有了依靠,可妾身知道,驸马心里……驸马心里最在意的,还是公主。”
我听着,差点笑出声。
她这是唱的哪出?
以退为进?还是想试探我?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
“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驸马在意谁,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柳玉奴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公主,您真的……真的不在意吗?”
我说:“不在意。”
她愣住了。
我笑了。
“妹妹,你记住,我是公主,他是驸马。我们的婚事,是父皇赐的,是国婚。他娶我,是因为我姓慕容;我嫁他,是因为父皇让我嫁。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你情我愿的事。”
柳玉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所以他在意谁,不在意谁,对我来说,都一样。他在意我,我是公主;他不在意我,我也是公主。我永远都是这个公主府的女主人,永远都是正妻,永远都是他的妻主。”
柳玉奴的脸色白得吓人。
我看着她,笑容不变。
“可你不一样。你是侧妃,是妾,是没有诰命、没有品级、随时可以被赶出去的可怜人。你唯一的依靠,就是驸马的宠爱。要是哪天他不宠你了——”
我顿了顿。
“你还有什么?”
柳玉奴的身子抖了一下。
我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她坐在那里,眼泪还在流,可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委屈,是恐惧。
她终于开始怕了。
那就好。
怕,就对了。
怕了,才会犯错。
犯了错,才会露出破绽。
露出破绽——
我才好收拾她。
4
柳玉奴的女儿念奴半岁的时候,宫里传来消息——父皇病重。
我连夜进宫,在榻前守了三天三夜。
父皇拉着我的手,说:“晴儿,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朕若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母后。”
我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上辈子,父皇也是这个时候病的。
那时候我傻乎乎地守在公主府里,伺候柳玉奴坐月子,连父皇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等我赶到宫里,父皇已经咽气了。
临死前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可我不在。
这辈子,我不会再错过了。
父皇的病拖了半个月,终于好转。
太医说,是老天保佑,皇上福大命大。
我知道,不是老天保佑,是我。
上辈子父皇死后,我无意中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张方子,说是太医院当年开的,专门治他这个病的。
可那时候药已经用不上了。
我把那张方子背得滚瓜烂熟,这辈子一重生,就让人备好了药。
父皇喝了,好了。
他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晴儿,你救了朕的命。”
我说:“是父皇福大命大,女儿不过是尽孝心罢了。”
他拍拍我的手,没再说话。
可我看见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看女儿,现在是看——可以托付的人。
回府那天,萧景川来门口迎接。
他满脸堆笑,殷勤得不得了:“公主辛苦了,臣让人备了热汤,公主先沐浴歇息。”
我点点头,往里走。
走到正院门口,他突然叫住我。
“公主。”
我回头。
他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我说:“驸马有话直说。”
他犹豫了一下,说:“公主,玉奴她……她想求公主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她想带着念奴,去给她爹娘上个坟。她爹娘走得早,这些年她一直没机会回去。如今念奴也半岁了,她想让孩子认认外祖。”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公主若是不放心,臣陪她一起去。来回也就半个月,很快就回来。”
我笑了。
“驸马这是来请假的?”
他愣了一下。
我说:“去吧。她是侧妃,又不是犯人,想出府就出府,不必问我。”
萧景川松了口气:“多谢公主。”
他走后,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公主,您真让他们去?”
我说:“为什么不让他们去?”
春杏说:“万一他们跑了怎么办?”
我笑了。
跑?
往哪儿跑?
萧景川的官职在京城,他的家业在京城,他的前程在京城。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至于柳玉奴——
她更跑不了。
她那个所谓的“娘家”,早就不在了。她回去上坟,不过是做做样子,想博萧景川的同情罢了。
让她去。
让她好好演。
我倒要看看,她能演出什么花来。
半个月后,他们回来了。
萧景川的脸色不太好,柳玉奴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
我没问,他们也没说。
可我不问,自然有人告诉我。
晚上,绿珠来正院回事。
她跪在地上,小声说:“公主,这次去柳家那边,出了点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柳侧妃的爹娘,坟被人刨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
“继续说。”
绿珠说:“奴婢听那边的人说,柳家当年败落,欠了一屁股债。那些债主找不到人,就把气撒在坟上。柳家二老的坟,早就被人刨了,尸骨都不知扔到哪儿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笑了。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柳玉奴一直标榜自己是官家小姐,是良家妇女,是身世清白的可怜人。
结果呢?
结果她爹娘的坟都被人刨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柳家当年的败落,不是普通的败落,是被人追债追到死的。
能让债主恨到刨坟的,欠的肯定不是小数目。
柳玉奴从来没提过这些。
她只说“家道中落”,只说“父母双亡”,只说“孤苦无依”。
可她从来没说,她爹是怎么败的家,欠了谁的债,得罪了什么人。
我问绿珠:“柳家当年欠的是谁的债?”
绿珠摇摇头:“奴婢打听过,没人肯说。只说那家人势力很大,得罪不起。”
我说:“那家人还在吗?”
绿珠说:“还在。不过早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点点头,让她退下。
春杏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公主,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知道,柳玉奴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春杏说:“她能有什么秘密?不就是个破落户的女儿吗?”
我笑了。
破落户的女儿?
破落户的女儿,能嫁给萧景川这样的状元郎?
破落户的女儿,能让萧景川神魂颠倒,连公主都敢得罪?
她没那么简单。
上辈子我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底细。
这辈子,我要查个清楚。
一个月后,我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我愣了很久。
柳玉奴的爹,叫柳文山,当年是户部的一个小官。
他官不大,胆子却大。
他勾结盐商,私吞税款,贪污了整整三十万两银子。
事情败露后,他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人也下了大狱。
没等秋后问斩,他就在狱里病死了。
他死后,那些被他坑了的盐商不肯罢休,天天上门逼债。柳玉奴的娘被逼得走投无路,一根绳子吊死了。
柳玉奴那时候才十五岁,一个人背着满身的债,无处可去。
后来她是怎么脱身的?
我不知道。
只知道她消失了一年,再出现的时候,就遇见了萧景川。
那一年里,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靠什么活着?
没人知道。
我把这些消息收好,压在箱子底下。
不急。
早晚用得上。
萧景川最近来得勤了。
不是来我这儿,是来正院。
他三天两头往正院跑,今天送个摆件,明天送匹料子,后天送盒点心。
我照单全收,笑脸相迎。
可我知道,他这么做,不是因为对我好。
是因为他心虚。
那天晚上,他来正院用饭,喝了几杯酒,突然说:“公主,臣想求你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臣想……臣想把念奴记在公主名下。”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说:“念奴虽然是玉奴生的,可她毕竟是臣的女儿。记在公主名下,她就是嫡女,以后长大了也好嫁人。”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驸马,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说:“记在我名下,她就是我的女儿。以后她叫慕容念奴,不叫萧念奴。她是公主府的大小姐,不是侧妃生的庶女。你想过柳妹妹的感受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玉奴会同意的。”
我笑了。
她当然会同意。
记在我名下,念奴就是嫡女。嫡女比庶女金贵一百倍,将来嫁得好,她这个生母也能跟着沾光。
可萧景川不知道的是——
他越是这样,柳玉奴越恨我。
她不会感激我收了她的女儿,只会恨我抢了她的女儿。
她会在心里想: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女儿要叫她娘?凭什么我的女儿要姓慕容不姓萧?凭什么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要认别人做娘?
她会更恨我。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不共戴天。
那就让她恨。
恨得越深,错得越离谱。
我等着的,就是她犯错。
我说:“驸马既然开口了,我没什么不同意的。只是这件事得有个仪式,得请宗人府的人来,得记在玉牒上,不能随随便便就办了。”
萧景川大喜:“公主答应了?”
我说:“答应了。”
他激动得站起来,给我作揖:“臣多谢公主!臣替念奴多谢公主!”
我摆摆手,让他坐下。
“别急着谢。我有条件。”
他愣住了:“什么条件?”
我说:“念奴记在我名下,以后就是我的女儿。她的婚事,由我做主;她的教养,由我安排;她的嫁妆,从我这儿出。柳妹妹可以随时来看她,但不能把她带走,更不能教她些有的没的。”
萧景川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我说:“还有,这件事办完之后,驸马往后就少往西跨院跑。念奴既然是我的女儿,她生母那边,就得避嫌。”
萧景川的脸色变了变。
我看着他,笑容不变。
“怎么?驸马舍不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说:“驸马,我不是为难你。可你得想想,念奴记在我名下,她就是嫡女。嫡女要是天天往妾室那儿跑,像什么话?传出去,人家会怎么议论她?”
萧景川低下头,半天才说:“公主说得是。臣……臣知道了。”
我点点头,端起茶盏。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他走后,春杏忍不住说:“公主,您真要把那个孩子记在自己名下?那可是柳玉奴生的!”
我说:“是柳玉奴生的又怎么样?”
春杏说:“那孩子身上流着她的血,养大了也不会跟您一条心。您这不是白费功夫吗?”
我笑了。
谁说要跟她一条心了?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她的心。
我要的,是把她从萧景川身边一点点剥离。
萧景川不是心疼柳玉奴吗?不是离不开她吗?
那我就让他离。
先让她生的女儿记在我名下,让她少了一个拿捏萧景川的借口。
往后她再想用孩子拴住萧景川,就得看我的脸色。
再往后,等时机成熟了,我再把念奴接进正院,让她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慢慢的,萧景川就会习惯没有她围着转的日子。
慢慢的,他就会发现,原来没有她,他也能活。
等他不那么在乎她了——
我再慢慢收拾她。
念奴记名的事办得很隆重。
宗人府的人来了,皇家族老也来了,连母后都派人送了贺礼。
柳玉奴站在人群里,看着自己的女儿被记在我的名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仪式结束后,她来正院给我磕头。
她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说:“公主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往后念奴就托付给公主了,求公主善待她。”
我亲手扶起她,笑着说:“妹妹放心,念奴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善待她。往后你想来看她,随时来,不用通报。”
她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可我知道,她恨我。
恨得牙痒痒。
那就恨吧。
恨着恨着,就忍不住要动手。
动手了,就落人口实。
落了人口实——
就好办了。
果然,没过几天,她就忍不住了。
那天我正在午睡,春杏跑进来,脸色古怪:“公主,西跨院那边出事了。”
我睁开眼:“什么事?”
春杏说:“柳侧妃……柳侧妃要上吊。”
我坐起来,看着她。
春杏说:“说是想女儿想得受不了,一天不见就想得慌,实在活不下去了。”
我笑了。
想女儿?
想的是女儿,还是想用女儿拴住萧景川?
我说:“救下来了吗?”
春杏说:“救下来了。驸马正在那边陪着呢,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点点头,躺回去继续睡。
春杏急了:“公主,您不去看看?”
我说:“看什么?看她演戏?”
春杏愣住了。
我说:“她死不了。想死的人,不会闹得人尽皆知。”
春杏想了想,明白了。
“公主的意思是,她是装的?”
我没说话。
当然是装的。
真要想死,半夜三更悄悄吊死,谁会发现?
她偏挑白天,偏挑萧景川在府里的时候,偏闹得人尽皆知——不就是想让萧景川心疼吗?
那就让她装。
她装得越像,萧景川越烦。
一开始是心疼,然后是无奈,最后是厌烦。
等她装够了,萧景川也该腻了。
果然,过了几天,春杏告诉我,驸马最近去西跨院的次数少了。
“听说是公务忙,天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直接睡在书房。”
我笑了。
公务忙?
是躲着柳玉奴吧。
她三天两头闹,一哭二闹三上吊,换谁都受不了。
萧景川再喜欢她,也架不住这么折腾。
那天晚上,萧景川来正院用饭。
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着憔悴得很。
我给他夹了筷子菜,说:“驸马最近辛苦了。”
他苦笑一声,没说话。
我说:“柳妹妹那边,还好吗?”
他的筷子顿了顿,说:“还好。”
我说:“还好就好。女人坐月子容易胡思乱想,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可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她什么时候能“过了这段时间”。
他等得心焦,等得不耐烦,等得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那就让他等。
等他等够了,等他想逃了——
我再给他递梯子。
转眼到了年底。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父皇病愈,开始让我参与朝政。
萧景川的官职,因为我的缘故,也升了一级。
柳玉奴的女儿念奴,记在了我的名下,养在正院旁边的偏殿里。
柳玉奴三天两头来正院,借口看女儿,实际上是来看萧景川在不在。
萧景川开始躲着她,十天半个月也不去西跨院一趟。
她急了。
她开始想别的办法。
那天晚上,萧景川在书房歇息。
半夜,有人敲门。
他开门一看,是柳玉奴。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冻得嘴唇发紫,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她说:“景川,我来给你送件衣裳。天冷了,你别冻着。”
萧景川愣住了。
他接过包袱,看着她冻成那样,心里不忍,让她进来暖和暖和。
她一进来,就不走了。
第二天早上,消息传到正院。
春杏气得脸都白了:“公主,那个女人昨晚在书房待了一夜!”
我放下手里的奏折,看着她。
“然后呢?”
春杏说:“什么然后?她勾引驸马,您就这么算了?”
我笑了。
“她是我府里的侧妃,驸马是我男人,他们俩待一夜——犯法吗?”
春杏被噎住了。
我说:“不犯法。所以算了。”
春杏不甘心:“可是……”
我摆摆手,让她退下。
她走后,我靠在椅背上,慢慢笑了。
柳玉奴,你终于忍不住了。
你终于开始用这招了。
上辈子,你也是这么干的。
那时候我傻,以为她是真的关心萧景川,真的对他好。
现在我知道了,这不是关心,这是手段。
她怕萧景川跑掉,怕自己失宠,怕失去唯一的依靠。
所以她要用身子拴住他。
可男人这东西,你越拴,他越想跑。
她不懂这个道理。
或者说,她懂,但她没办法。
她除了这身子,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就让她用。
用一次,萧景川觉得新鲜。
用两次,萧景川觉得刺激。
用三次,萧景川觉得理所当然。
用十次,萧景川就觉得腻了。
等她用到没新鲜感了——
我看她还有什么招。
果然,过了几个月,萧景川又回书房睡了。
春杏兴高采烈地来报信:“公主公主,驸马最近又一个人在书房睡了!”
我说:“哦。”
春杏说:“您不高兴吗?”
我笑了。
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萧景川回心转意。
我要的,是他们两个,一起下地狱。
5
念奴一岁那年,柳玉奴又怀孕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核对账册——萧景川这些年从我嫁妆里挪走的银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春杏气得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公主,您听听!她又怀上了!驸马不是说忙公务吗?忙着忙着忙到她床上去了?”
我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怀就怀吧,又不是第一次。”
春杏急道:“可是——”
“可是什么?”我打断她,“她怀了,生下来,记在庶子里头。往后嫁娶,还得从我这儿出银子。她越生,萧景川欠我的越多。”
春杏愣住了。
我笑了笑,继续核对账册。
这笔账,我记着。
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柳玉奴这次怀孕,比上次还能折腾。
今天说害喜吃不下东西,明天说腰疼起不来床,后天说胎动得厉害,怕是有什么不妥。
太医三天两头往府里跑,萧景川也跟着跑。
不是心疼,是不得不去。
他现在的官职,是靠我才升上去的。满朝文武都看着,他要是敢对怀孕的侧妃不闻不问,第二天就能传出“驸马冷落妾室、薄情寡义”的话来。
他不敢。
所以他只能忍着不耐烦,天天往西跨院跑。
柳玉奴倒是得意了。
她以为萧景川又回到她身边了。
她开始频繁地来正院,挺着肚子,扶着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今天来请示:“公主,妾身想给念奴做件衣裳,用什么料子好?”
明天来请示:“公主,妾身想请太医再给念奴把把脉,怕她身子弱。”
后天来请示:“公主,妾身想带念奴去花园里走走,透透气,可以吗?”
每次来都小心翼翼的,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几分讨好,几分炫耀。
讨好的意思:你看,我多尊重你这个正妻。
炫耀的意思:你看,我又怀了,你又没怀。
我照单全收,笑脸相迎。
她爱炫耀就炫耀,爱得意就得意。
等她把萧景川彻底拴在身边了,等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他身上了——
我再让她知道,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柳玉奴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萧景川出了一件事。
他在外面喝花酒,被人参了一本。
参他的是御史台的人,说他身为驸马,不修私德,出入青楼,有辱国体。
奏折送到父皇面前,父皇气得摔了茶盏。
他召我进宫,问我是怎么回事。
我跪在御前,说:“父皇息怒。驸马的事,女儿略知一二。”
父皇说:“你知道?你知道还纵着他?”
我说:“女儿不是纵着他,是管不了他。他是驸马,是朝廷命官,女儿虽是公主,却也不能把他关在家里。”
父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怎么办?”
我说:“女儿想请父皇,削了他的官职。”
父皇愣住了。
我继续说:“他如今身居要职,却不知收敛,早晚要给父皇惹出更大的祸来。与其等他闯祸,不如趁早把他压下去。让他知道疼,他才懂得怕。”
父皇看着我,眼神复杂。
半晌,他说:“晴儿,你变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叹口气,说:“罢了,就按你说的办。”
萧景川的官职被削了。
从四品降到从七品,打发到翰林院去抄书。
消息传回公主府,萧景川当场就傻了。
他冲进正院,质问我:“公主,是不是你在父皇面前说了什么?”
我正在逗念奴玩,头也不抬:“我说什么?”
他说:“我的官职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削了?一定是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是我什么?是我让父皇削你的官?是我让你去青楼的?是我让你被人参的?”
他被噎住了。
我继续说:“萧景川,你自己作死,别赖在我头上。你出去喝花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如今被参了,削官了,倒来怪我?”
他的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念奴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我抱起她,轻轻拍着,对萧景川说:“驸马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还要哄孩子。”
他站在那里,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最后,他一甩袖子,走了。
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公主,您刚才那话……”
我说:“怎么?”
她说:“您说的是不是有点狠了?万一他记恨您……”
我笑了。
记恨?
他早就记恨我了。
从我重生的第一天起,他就恨我。
恨我不像以前那么好骗,恨我不像以前那么好哄,恨我不像以前那么傻乎乎地围着他转。
他恨我,我也恨他。
那就恨着吧。
看谁恨到最后。
萧景川的官职被削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开始酗酒,天天喝得醉醺醺的,有时候连书房的门都不出。
柳玉奴慌了。
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跑去书房找他,劝他少喝点。
他把她骂了出来。
她又来正院找我,跪在地上哭,说:“公主,求您劝劝驸马吧。他再这样喝下去,身子会垮的。”
我看着她,说:“妹妹,你找错人了。驸马心里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劝他,他只会更恨我。”
她愣住了。
我说:“你是他心尖上的人,你说的话,他才能听进去。你去劝他,好好劝,温柔地劝,他总会听的。”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笑了笑,说:“去吧。别让他再喝了。”
她爬起来,走了。
春杏在旁边看得直乐:“公主,您这招真高。让她去劝,劝不好是她没用,劝好了是她有本事。横竖都跟您没关系。”
我摇摇头,继续看书。
她不知道的是,我根本不在乎萧景川喝不喝酒。
他喝死了最好。
省得我动手。
柳玉奴劝了几天,萧景川的酒倒是少喝了些,可脾气更大了。
他开始挑柳玉奴的刺。
嫌她做的饭菜不好吃,嫌她说话声音太大,嫌她走路姿势难看,嫌她怀个孕整天哼哼唧唧烦死人。
柳玉奴被他骂得抬不起头来。
可她不敢顶嘴,只能忍着。
忍到晚上,一个人躲在屋里哭。
她的丫鬟来给我报信,说得绘声绘色:“公主,侧妃娘娘昨晚又哭了,哭了大半宿。驸马在书房睡,连问都没问一句。”
我点点头,让她退下。
春杏说:“公主,他们俩这是要闹掰了?”
我说:“还早着呢。”
春杏不明白。
我笑了笑,没解释。
闹掰?
哪有那么容易。
柳玉奴肚子里还揣着萧景川的种,萧景川就算再烦她,也得忍着。
等孩子生下来,她又能拿孩子做文章。
一来二去,又能缠上一年半载。
可她能缠多久?
一年,两年,五年?
等萧景川彻底烦透了她,等她的眼泪不值钱,等她的手段用尽了——
到时候,不用我动手,她自己就撑不住了。
柳玉奴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半夜,西跨院突然闹起来。
春杏把我叫醒,说柳侧妃提前发动了。
我披上衣裳赶过去,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丫鬟婆子跑来跑去,产婆在屋里喊,柳玉奴的惨叫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萧景川站在院子里,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看见我来了,他像看见救星一样,一把抓住我:“公主,玉奴她……她是不是要生了?”
我甩开他的手,问产婆:“怎么回事?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产婆满脸是汗:“回公主,侧妃娘娘白天摔了一跤,动了胎气,这才提前发动了。”
我看向萧景川。
他的脸色更白了。
我说:“她怎么会摔跤?”
萧景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丫鬟小声说:“是……是驸马推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萧景川,慢慢笑了。
“驸马,好本事啊。推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女人?”
萧景川急了:“我不是故意的!是她先惹我的,她在我书房里翻东西,我一时气急,推了她一下,谁知道她……”
他没说完,屋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产婆跑出来,满手是血:“公主,不好了!侧妃娘娘大出血,孩子横位,生不下来!”
萧景川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说:“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产婆愣住了。
我说:“问你话,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产婆看看我,又看看萧景川,哆嗦着说:“这……这得问驸马。”
萧景川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保……保大人。”
我点点头,对产婆说:“听见了?保大人。”
产婆应了一声,跑回屋里。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门里,柳玉奴的惨叫声越来越弱。
萧景川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我没理他。
我在想——
上辈子,我生孩子的时候,他在哪儿?
对了,他在柳玉奴屋里。
那天我疼了一夜,血流了一床,孩子没了。
他没来。
从头到尾,他都没来。
如今换成柳玉奴躺在那里面,他倒是知道慌了。
知道怕了。
知道蹲在地上发抖了。
我笑了。
笑得很轻,没人听见。
天亮的时候,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儿子。
柳玉奴捡回一条命,可身子彻底垮了。产婆说,她往后怕是再也不能生了。
萧景川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孩子,眼眶红了。
不知是喜是悲。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孩子。
小小的一团,比念奴当年还瘦,哭都哭不出声。
我说:“给这孩子取个名吧。”
萧景川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他娘差点为他丢了命,得取个好名字。”
萧景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叫……念恩吧。念着母亲的恩情。”
我点点头,没说话。
念恩。
念着母亲的恩情。
可他知不知道,他母亲今天躺在那里面,是被谁害的?
是他。
是他推的那一下。
是他让柳玉奴提前一个月生产。
是他差点害死她,害死这个孩子。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愿意想。
他只会抱着孩子,感动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好父亲。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柳玉奴,你看见了?
你拼了命给他生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
可他在乎的,从来就不是你。
他在乎的,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的感受,他自己的愧疚,他自己的心安理得。
你不过是他的工具。
用来感动他自己的工具。
柳玉奴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养好。
这三个月里,萧景川一次都没去看她。
孩子放在正院,让奶娘带着,偶尔抱去给她看一眼。
她躺在床上,抱着念恩,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她的丫鬟来报信,说她天天求驸马去看看她,求驸马抱抱孩子,可驸马一次都没去。
我听着,没说话。
春杏说:“公主,您不去看看她?”
我说:“看什么?”
春杏说:“看看她有多惨啊。”
我笑了。
惨?
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欠我的,还没还完呢。
柳玉奴养好之后,来正院谢恩。
她跪在地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进去,看着老了十岁。
她说:“多谢公主救命之恩。若不是公主那晚在场,妾身和念恩,早就没命了。”
我亲手扶起她,说:“妹妹说的哪里话。你是我府里的人,我自然要护着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有害怕。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恨吗?
还是认命?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看着摇篮里的念奴和念恩。
念奴已经一岁多了,会走路会说话,看见她来了,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姨娘”。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蹲下来,想抱抱念奴,念奴却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奶娘身后。
她的身子僵住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念奴是我养大的,从半岁就养在我身边。
她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给的。
她叫我“娘”,叫柳玉奴“姨娘”。
在她的心里,我才是她的母亲。
柳玉奴——
不过是个偶尔来看她的陌生人。
柳玉奴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对我挤出一个笑。
“公主把念奴养得真好。妾身……妾身放心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看念奴,又看看念恩。
念恩在摇篮里睡着,小小的脸,红扑扑的。
她想抱,又不敢开口。
我说:“想抱就抱抱吧。他是你生的,你抱抱,他不哭。”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念恩抱起来,搂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脸,无声地哭。
我转身走了出去。
春杏跟在后面,小声说:“公主,您怎么走了?”
我说:“不走,看着干什么?”
春杏说:“看她哭啊。”
我说:“看她哭有什么意思?”
春杏不明白。
我笑了笑,没解释。
看她哭,没意思。
我要看的,是她怎么死。
那天之后,柳玉奴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来正院晃悠,不再给萧景川送东西,不再想方设法地勾引他。
她天天待在西跨院里,足不出户,只知道抱着念恩发呆。
她的丫鬟来报信,说她瘦得厉害,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整天对着窗户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景川听说之后,去看过她一次。
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
他说:“她疯了。”
我看着他,说:“怎么疯了?”
他说:“她跟我说,她对不起我,对不起公主,对不起念奴念恩。她说她做错了事,要赎罪。”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病糊涂了。养养就好了。”
萧景川摇摇头,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个女人,终于把他烦够了。
如今她疯了,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管她了。
多好。
多省心。
多——无情。
柳玉奴疯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公主府。
下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她是生孩子伤了身子,有的说她是被驸马伤的,有的说她是亏心事做多了遭了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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