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8年秋天的一个傍晚。

我去地里刨红薯,天快黑了,想着赶紧干完回家。走到地头,听见一阵细小的哭声,像猫叫。我以为听错了,又走几步,哭声更清楚了。

我顺着声音找过去,在红薯秧子底下,发现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是个婴儿,脸憋得通红,嗓子都快哭哑了。旁边放着一个奶瓶,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孩子八个月,求好心人收养。

我把孩子抱起来,他睁眼看了看我,不哭了。

我站在那儿,等了两个小时,没人来。天彻底黑了,风也凉了,我把孩子裹在怀里,抱回了家。

我男人说,你疯了?咱自己三个孩子,还养?

我说,总不能扔那儿。

男人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孩子取名小军,跟着我三个孩子一起长大。我吃什么他吃什么,我穿什么他穿什么。村里人说,你家本来就穷,还捡一个,图啥?我说,不图啥,遇上了,就是缘分。

小军从小懂事,学习也好。初中毕业,考上了县一中。高中毕业,考上军校。临走那天,他跪在我面前,说,妈,等我出息了,回来孝敬您。

我拉他起来,说,好好的,别惦记家里。

他去了部队,一去就是八年。从排长干到连长,立过功,受过奖。每年给我打电话,说妈,等我休假就回去。我说,不急,你忙你的。

今年春天,他打电话说,妈,我要回来了,带个人给你看。

我问,带谁?

他说,保密。

前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摘菜,一辆军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个穿军装的女人,肩上有杠有星,看着挺年轻。

她走到我跟前,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眶红了。

我说,姑娘,你找谁?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放声大哭。

我愣住了。

她哭了很久,才抬起头,说,妈,我是小军。

我仔细看她的脸,瘦了,白了,跟以前不一样,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我说,小军?你咋穿成这样?

她说,妈,我一直穿成这样。我是女的。

我傻了。

她说,当年您捡到我的时候,我爸妈把我当男孩养。后来我去了部队,习惯了,就一直没改。现在我想做回自己了,先回来给您磕头。

我蹲下来,把她扶起来。她脸上全是泪,睫毛膏都花了。

我说,傻孩子,男的女的,都是我孩子。

她抱着我,又哭了。

那天晚上,她跟我睡一个被窝,说了半宿的话。说她这些年在部队多苦,说她多想我,说她想回来陪我。

我说,你忙你的,妈身体好着呢。

她说,妈,我调回来了,以后每个周末都回来看您。

我摸着她的脸,说,行。

昨天她走了,穿着那身军装,站在门口敬了个礼。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上车,看着车开远。

旁边邻居问,婶子,那是你闺女?

我说,是。

她说,干啥的?

我说,当兵的。

她点点头,说,出息。

我没说话,转身回屋。桌上的镜框里,还摆着她小时候的照片,剃着光头,咧嘴笑。